第53章
之之担忧地看着苏冬稍显苍白的脸颊和唇瓣,跳出苏冬怀里,走到按钮旁,
“苏冬。”
“不舒服。”
苏冬讶然。
他的小猫,真的很敏锐呢。
他蹲在按钮旁,握住之之的两只小爪子,放在唇边亲了亲。
“我没事,之之不用担心。只是有点累,休息休息就好了。”
他按下按钮。
“之之。”
“love you。”
苏冬眼巴巴地看着之之,希望它也能回馈自己一个“love you”,之之却只是低着头,甩了甩尾巴,过来轻轻顶蹭着他的额头。
好吧。苏冬暗自叹口气。
原本装这些按钮,是想让之之表达自己的感受,想更了解之之一点。最开始担心的难度问题倒是一点都没出现,之之很显然完全能理解这些按钮的意义,但没想到之之在按钮上也是一只哑巴小猫,廖廖用按钮的几次反而全是因为他。
短暂的亲昵之后,他又有重要的事情要做,不得不出门离开了,之之似乎明白他的意思,乖巧地蹲在门口,看着他换衣服。
尽管他的之之是一只非常懂事的小猫,苏冬心里还是升起一阵愧疚。今晚过后,一定要好好补偿它。
苏冬穿好外套,之之忽然扭头进了卧室。
不一会,之之叼着一条围巾踉踉跄跄走了出来。
毛巾太长,后半截拖在地上,猫咪只能岔开四肢跨过去,每一步都把腿抬得高高的,避免不小心踩到。
这小模样萌得苏冬鼻血快出来了,又感动又忍不住拿出手机一阵狂拍。
见某人趁自己狼狈,光明正大地拍自己的“丑照”,之之除了瞪他一眼以外别无他法,全然不知道自己现在身为一只猫咪,做出这样的表情只会更加萌得苏冬恨不得躺地上抱着他打滚。
之之费尽千辛万苦,终于带着围巾走到苏冬面前,苏冬又拍了好一阵,眼见之之快炸毛了,才依依不舍地罢手,然后乖乖把围巾套在自己脖子上,笑弯了眼睛。
“谢谢我的宝贝之之。”
苏冬魂都要被之之勾走了,依依不舍地告别,一步三回头走到门口。
“苏冬。”
按钮响了,苏冬再次回头。
之之在按钮边犹豫了一会,还是没有按下去,而是走向苏冬。
苏冬蹲在迎面走来的猫咪面前。
小黑猫搭在他的肩膀上,仰起头,在他额间落下一个亲吻。
*
福福仰起头看着天上飘落的雪花。
冬天……
啊,是冬天。
它以前最爱的,就是冬天。
冬天,爷爷会给它穿上漂亮的小花袄,小棉鞋,对着它在雪地里踩出的小脚印哈哈大笑,会剥开香香热热的炒栗子,掰碎了喂给它吃,最后抱着它在暖气旁的摇椅上睡觉。
可是后来,它最怕的就是冬天。
冬天像个可怕的冰冷野兽,一个个吞噬掉它的同伴,它们就这样消失在冬天的寒夜里,再也没回来过。
它害怕到,每活过一个冬天,都要牢牢记在心里。
但是,比冬天更可怕的,是人类。
人类,是没有獠牙的野兽。
他们,它搞不懂。他们想要的东西,它也搞不懂。
为了这些它搞不懂的东西,无数同伴死去了,比死在冬天手里的还多。
它趴在冰冷的家的角落里,努力将自己缩得更小、更紧一点。
人类的想法,它也搞不懂。
是不是只有它永远不回去曾经的家,才不会伤害到任何人,也不会让自己受伤?
忽然,它直起身子,耳朵也竖了起来。
“福福”
“福福,你在哪”
熟悉的声音比风雪声先一步传到了耳朵里。
它毫不犹豫地离开这个能躲避风雪的小家,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呼啸的雪里。
循着声音跑去,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梅花,它高高跳起来,被那个人类稳稳接在怀里。
它靠在温暖的怀抱里,睁大眼睛看着那个气喘吁吁的人类。
爷爷,人类,也没有那么可怕吧?
*
陈时章坐在窗边,膝上盖着薄毯。他一面锤着刺痛不已犹如针扎的膝盖,一面看着天上似乎毫无尽头不断飘落的雪花。
今年的初雪来的比往年都要早一些,他不免心生忧虑。
如果福福被某户人家捡走领养了还好,若是它还在外面流浪,该如何应对雪后突降的低温?该如何寻找水源?他不怕自己寒疾发作、形单影只,就怕他的福福在外面挨饿受冻。
他喃喃着。
“这么大的雪……也不知道福福现在在哪里。”
即将到手的五百万和这段时间周围人不断的吹捧,让薛怀平近来有些掉以轻心,他面对镜子打量着自己为了晚上的活动特意准备的这身旧西装,心里十分满意,又找来好几条领带不断对比,看看哪条最能突显自己悲天悯人的气质,顺口回道:
“舅舅,要我说啊,您就是太执着。这都三年了,就算福福当初有幸逃出生天,现在也说不定早就……您就放过自己吧。”
薛怀平专心挑选着领带,没注意陈时章的目光缓缓移到了他身上。
“怀平,你应该知道,我当年为什么把积蓄都掏出来让你创办幸福之家吧。”陈时章平静地说道。
薛怀平系好领带,对着柜子上的镜子左右看了看,总觉得不太满意,便准备拆了再换一条,心不在焉地语气恭顺道:
“我自然知道,舅舅是为了让我明白为人应当向善的道理。”
“那是后来顺便的罢了。”陈时章冷冷道,“是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始终支持我不计代价找回福福的人。”
薛怀平搭在领带上的手一僵。
“你要知道,幸福之家的‘幸福’二字,不代表你也不代表我,是代表福福。”
“我希望她不管在哪,都能找到这个‘家’。我希望她就算在外面流浪,也能有更大的几率找到一个归宿 。”
老爷子看向薛怀平,因年迈而有些浑浊的眼珠透出几分锐利,暗含警告。“我的孙女,我的福福,绝对不可能出事。所以,你不要说可能会让我后悔的话。”
“是,舅舅你说的对,福福它吉人自有天相,肯定没事的,都怪我,我刚才说话没过脑子……我不应该这么说,但我也是出于好心,我只是太担心舅舅了……”
薛怀平连拆了一半的领带都顾不得,赶快躬身,连连道歉,暗自咬牙。
陈时章的敲打让他瞬间从“薛先生”的美梦里惊醒。
离开陈时章的帮助和扶持,他绝无可能把幸福之家办下去。如今幸福之家能获得政策上的各种优待,各路领导富商的鼎力支持,全是因为陈时章曾经在国基院的人脉。
更何况现在惹恼了他,以后拿不到遗产,他这么多年的筹谋布局,处心积虑的接近,还有这老东西生病的时候不嫌脏的各种照料,就全都白费了。
只是他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
明明他才是陈时章唯一的亲人,明明他理所应当地会继承陈时章的所有财产,但这老东西,面对自己永远扣扣搜搜,对着一只畜生反倒花钱如流水,从不知道心疼。
老东西不知道心疼,他可是心疼得紧。
这些钱,以后可都是他的啊!
当时,他明明已经落魄到连饭都吃不起了,他只是想要个回本的本钱,但他的好舅舅呢?永远用那张严厉的、不苟言笑的面孔对着他,说是只能保他不被饿死,说什么也不肯借钱给他回本,却把最温柔、慈爱的一面给一只狗,甚至给一个畜生买了纯金的吊坠?!
三年前,他就比不过那条死狗。所以他趁老东西不在家,拿走了本应属于他的东西,然后把那死狗卖给路过的狗肉车。
他告诉陈时章,都怪你,你偏要给一个畜生带这么金贵的东西,却不知道人性贪婪,想必是路过的人看到起了歹心,把狗抓去抢了项链,之后就不知道把狗扔到哪里了。
然后心满意足地看着这个该死的老东西,三年来不断沉溺在痛苦中。
这么些年过去,怕是那畜生的骨头都已经化了,连一撮灰都找不到了,但没想到,他还是比不过这只死狗。
他知道,在这个老东西入土之前、在自己把他的遗产拿到手里之前,他永远没办法真正安心地做那个,被所有人崇敬的“薛先生”。
本已暂时按下的杀意,再一次在薛怀平心中翻涌。
他表面上连连应是,实则从镜子的反射里,用那双怨毒的眼睛,剜着陈时章遍布寿斑的老脸,在心底不断构思着他的死法。
但为了暂时打消陈时章的疑虑和不满,薛怀平还是挤出谦卑的笑脸,邀请陈时章去参加自己的“暖冬之约”,想用自己慈爱、悲悯、仁善、备受尊敬的“薛先生”一面,给陈时章洗脑,好让他知道,自己已不是当年那个不学无术的薛怀平了,他大可以放心把自己的积蓄都投给由他宝贝外甥创办的,无比受人欢迎的动物福利机构。
然而陈时章向来低调,除非必要,不喜欢出席这种场合。任他三番五次地恳切邀请,都不为所动,后面甚至都不再理会他,只是自顾自地一边敲着膝盖,一边看向窗外的雪。
薛怀平若无其事地直起身,像是没有被尴尬地拒绝了许多次一样,淡定地低头看了眼手表。
时间差不多了,他也该准备出发了。
既然陈时章无论如何都不肯赏光,那也只能下次再说。
下次……
陈时章,你最好祈祷自己,还能活到那时候。
薛怀平收敛着自己怨毒的心绪,调整出一个合时宜的微笑。
这时,门铃响了。
薛怀平笑呵呵地说着“我来”,让陈时章别动,继续坐着休息,主动上前打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一个好像有几分眼熟的年轻人。
他疑惑地看着面前这个笑吟吟的年轻人,却想不起来在哪同他见过面。
这自然不能怪他,他薛先生每日见到的捐款者数以百计,自然早就把一周前有过那么一面之缘,还一分钱没捐的年轻人抛到脑后了。
但这个年轻人脸上的笑意,总让薛怀平下意识觉得不太舒服,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