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汇朗喉头一紧，冷汗滑进衣领，他却下意识地没有出口问，因为他感觉到褚兆的脚步明显变快了。

　　“呲”

　　那声音像锈蚀的锯子来回拉扯神经，而且竟然有愈来愈近的趋势，饶是两人快步走着，那声音却如影随形，仿佛就黏在他们的鞋跟上。

　　“呲”

　　到后来，他们完全是在跑了。

　　褚兆的手电筒骤然熄灭，黑暗如墨汁般倾泻而下，那怪异的声音却在黑暗中被放大无数倍。

　　裴汇朗感觉鼓膜要被指甲挠破了，就连和褚兆相握的手也是一种尖锐的束缚。

　　他猛吸一口气，想要挣脱两人紧握的手，然而褚兆的手却像铁钳般死死扣住他。

　　正在裴汇朗介于发飙的临界点时，从褚兆掌心升起一簇小小的火苗。

　　红色的光源聚在褚兆手心，比强光手电要微弱，但比人造光源温暖。

　　那种尖利刺耳的声音突然小了，火苗跃动，映出褚兆冷汗涔涔的脸：“别怕、别怕，是障眼法。”

　　裴汇朗这才惊觉自己身上已经全是冷汗，那声音还是存在，只是这小小的火苗像是在他们周身形成了一层保护屏障，让指甲的刮擦声变得微弱。

　　裴汇朗下意识觉得那根本不是障眼法，而是诡梦中的其他东西，比梦魇要虚弱，却和梦魇一样有害。

　　就像裴汇朗进入的第一个诡梦，那里面全是被虐待致死的小狗，可他的记忆中似乎还影影绰绰地有一个类似与面孔朝下、肢体像极了蜘蛛的鬼影。

　　记忆闪回之间，裴汇朗有些没来由地心慌……这心慌可能来自于那些介于真实与幻觉之间的东西，也可能来自于褚兆越来越苍白的脸色。

　　“你能行吗？”裴汇朗担忧的问道。

　　褚兆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两个人相互依偎着，捧着那仅有的微小光源，亦步亦趋的向前走着。

　　还好他们的路程已过了大半，里面象征着终点的红色小旗子就在岩洞最深处的平台上插着。

　　他们一共分了四组，却还剩下两面旗子。

　　两个人拿走一面，王子的那一面还留在那里。

　　不知道他还有没有机会，拿到这一面小旗。

　　“你觉得王子去哪了？”裴汇朗问道。

　　回程的路上，远没有去程那么可怕，而且他觉得回程似乎格外的快。

　　对于王子的去向，裴汇朗其实略有猜测，因为他看见弹幕上面观众讨论的异常激烈，对于王子的骂声也是直冲云霄。

　　他觉得王子一定是和昨天晚上的自己一样，已经开始接受惩罚了。

　　其实站在裴汇朗的立场上，他真的很不理解这些观众到底为什么骂王子，明明王子才是这件事情的受害者，要骂也应该是骂骆嘉，再不济也得骂移情别恋的沈老师吧？

　　他们讨论的感觉却像是……爱情这东西是没有先来后到的，不被爱的才是第三者，所以王子倒成了这段感情中的“多余的人”。

　　裴汇朗有一种拳头锤不进屏幕的无力感，但他也极度愤怒，他眼看着屏幕右下角再次出现积分榜单，王子的名字赫然出现在最后一个，他的积分也是负数。

　　排名的出现更加印证了裴汇朗的猜想。

　　两个人走出岩洞，褚兆掌心一翻，将那簇小火苗没入自己的手心里。

　　如此一来，两个人像是从黑暗中走来，看得本来害怕的淼淼睁大了双眼，眼睛亮晶晶的。

　　焱焱的表情就相对来说平淡一些，她有一些担心，埋怨道：“你们两个好慢，我们等你们好久了……”

　　她皱起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目光落在褚兆的掌心上，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

　　蓝色毛线帽为大家顺利通关而鼓掌，掌声略显机械。

　　裴汇朗直接问她：“可我们人还没齐呢，王子还没有出来。你们导演组有看到王子吗？”

　　她的五官很模糊，可是在听到这个问题时，裴汇朗明显察觉到他整个人尤为鲜明地呆滞了一下，随后模糊的五官开始用力的表达急切，他辩解道：“王子老师先走一步，他已经开始为明天表演做准备了。大家不用担心，王子老师真的很安全。”

　　“我该怎么相信你呢？”裴汇朗问。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听不出多少逼迫的味道，反而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轻松，可他的语气越是轻松，越是让人心里发毛。

　　蓝色毛线帽畏缩了一下，嘴里嘟囔道：“昨晚你不是也去过了吗，事到如今难为我算什么本事……”

　　“你说什么？”裴汇朗其实听清楚了，所以他故意很犀利地反问，弄得蓝色毛线帽更加慌乱，声音骤然拔高：“我是说这都是导演组的安排，大家真的不用担心的！”

　　神他妈导演组的安排。

　　安排人直击死亡现场吗？那种场景就连自己这个从业多年的法医都很难接受，王子……

　　或许裴汇朗也不应该为他们考虑太多，毕竟他们都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灵师，他瞥了一眼面前毫无反应的沈老师，心里涌上一丝愤怒连王子的爱人都不担心他，他在这操的什么心？

　　意识到和所谓的“导演组”纠缠不出任何结果，他们正式启程返回“恋爱营地”。

　　裴汇朗刚刚才知道他们居住的地方叫“恋爱营地”，还是在不断更新的弹幕上头看到的。

　　他在回程的车上看着这座入睡的城市，感觉到疲惫如同潮水般漫过四肢百骸，他拉了拉褚兆的衣角，凑在他耳边说：“我警告你。”

　　“什么？”

　　“我警告你，”他郑重其事地说道，“如果我有天失踪了，你的表现像沈涯一样无所谓，我一定杀了你然后自杀。”

　　褚兆被他的话逗笑了，他笑得很轻，但在这个沉默的车厢里显得尤为明显。

　　他意识到大家都累了，前座的两姐妹正晃里晃荡地靠在一起，跟着车子一起东倒西歪，一看就是要睡着了。

　　于是褚兆压低了声音，伸手捏了捏裴汇朗的耳垂：“我不会的。不过你说的话我也都记住了。”

　　“那就好。”裴汇朗得到回答，颇有些心满意足，紧接着，困意就如同当晚的月光一样黏了上来，他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很快粘在一起，简直难舍难分。

　　裴汇朗睡着了，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又身处那个熟悉的体育场里头，舞台上灯光已经开启。

　　只是这次，他坐在观众席。

　　第111章 微缩人手

　　比舞台上的人先映入眼帘的是滚动的弹幕。

　　“这个真人秀的机制还真挺好的，相当尊重观众的意愿了。”

　　“那如果排名最后的人就能表演的话……我想看骆嘉哥哥表演。”“我们大胆假设，如果想看谁表演就给谁负面评价的话……是不是我们可以操控节目走向？想想就兴奋，哈哈哈哈！”

　　王子的表演开始了，和裴汇朗想象的不一样，王子表演的节目里头，跳舞的部分很少，整场都在唱歌。

　　可他的歌声听起来很奇怪，像是直接在他嗓子里面安装了一架调音器，只是机械地将他的声音调到歌曲应该有的调子上，他本人只是这歌曲的载体。

　　裴汇朗终于想出这诡异的感觉像什么了王子就像是一个人形的蓝牙音箱。

　　裴汇朗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咙，也感觉嗓子里面有一种异样感。他觉得昨天自己的表演应该也是这样，像是一块被人操纵的肉，在舞台上没有感情地扭动，他看不到自己跳舞的样子，但直觉那样子一定很丑。

　　也不知道这些发弹幕的观众都是什么品味，竟会为这种毫无生命力的演唱疯狂刷屏“哥哥好帅”。

　　随后，裴汇朗意识到自己能动，心下一喜。

　　但因为有前车之鉴，他很谨慎地试图挪动身体，这才发现他能动的也只有上半身而已。

　　王子在上面一首接着一首地唱着，气氛终于在一首节奏鲜明欢快的老歌中迎来了最高点。

　　台下观众齐声跟唱，荧光棒汇成一片跃动的星河。

　　裴汇朗却只感到一阵恶寒。他在等待。

　　如他所料，很快，王子的演出结束，霓虹灯像是舞动的光线汇聚成的烟花，在场内来回闪动。

　　那道熟悉的机械男声从舞台更深处响起：“今天的惩罚，大家喜欢吗？”

　　“喜欢！”

　　“喜欢！”

　　“喜欢！”

　　“那么接下来……我们来抽取今天的幸运观众吧！”

　　裴汇朗死死盯着声音发出的位置，可那里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浓重得不成样子。

　　在一片片叫好的声浪当中，男声说道：“我们今天抽取二十人。”

　　比昨天多了十个人……裴汇朗心里一沉。

　　二十架无人机从舞台后面飞出，缓缓停在选定的二十个“幸运观众”头顶。

　　裴汇朗右手边的女孩就是“幸运儿”当中的一个。

　　他的心脏开始狂跳起来，不止是因为即将到来的灾难距离自己仅有一步之遥，更是因为弹幕上那些话。

　　“参与选礼物也太爽了！我真的第一次见这么良心的综艺！”

　　“不知道我选的礼物有没有入选……真好奇他们拆开礼物的场景，他们会不会被吓一跳？”

　　“谁拆到我的礼物就好了，我保证他们没见过这么优越的礼品，一定是他们这辈子见过的最最最最难忘的东西！”

　　裴汇朗想不出他说的“优越礼品”到底是什么，他只知道，如果是炸弹，拆开爆炸当时就会把人炸死，那可不真是“这辈子最难忘的东西”了吗？

　　无人机底部缓缓垂下纤细的银线，末端悬着两款礼盒，一黑一白，黑色礼盒配以白色丝带，白色礼盒配以黑色缎带，看着就十分吉利。

　　弹幕上开始清一色地刷“拆白色”。

　　裴汇朗下意识地看向白色那只礼盒。到目前为止，他所看到的弹幕一直在给他提示正确的信息，他下意识地相信弹幕所显示的内容，并期待幸运儿们会做出正确选择。

　　裴汇朗发不出声音，不然他真的很想出言提醒旁边的女生，要选白色。

　　女孩激动得双手微颤，她那看不清五官的脸上也流露出一抹兴奋的神色。

　　在黑色和白色的礼盒之间来回犹豫，最终心一横，选择了白色那枚。

　　她纤细的手指放在礼盒的丝带上，裴汇朗觉得他拆丝带的动作好像慢镜头，在他眼中放慢了上百倍。

　　礼盒打开，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巴掌大小的礼盒里面展露出小礼物的真容只是一个做工还算精巧的流麻摆件，印着的是参加真人秀的7个人。

　　裴汇朗松了口气，演唱会到此结束。

　　等到观众散去，几个人终于聚在一起，王子疲惫地坐在舞台中央，简直像是一个被卸了电池的玩具。

　　沈老师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关切地问：“你昨晚到底哪去了？我担心死你了，你知道吗？”

　　等待他的，只有王子爆发出来的一声冷笑：“你担心吗？我去哪了，你真的担心吗？”

　　沈老师脸色一白：“你这是什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