淼淼紧张了一瞬，连忙挡到焱焱面前：“我，是我包的。裴法医，我姐姐真的没事。”

　　焱焱拨开了她，淡然道：“我指导她包的，我妹给我包成木乃伊都是我自己愿意的，你要怎样？”

　　裴汇朗从她俩挣扎抗拒的状态中咂摸出一点不对头，可还没来得及细想，王子就说：“先别说这些芝毛蒜皮的小事了，今天国庆最后一天，我们去玩一下吧。”

　　“去哪？”裴汇朗怔愣了一下，问道。

　　“我们去海边吃烧烤吧？”王子挥了挥手里的箱子：“我知道褚兆的烧烤炉放在哪里。”

　　裴汇朗有些疑惑：“你们之前去外面露营过？”

　　“搬到这之后没有过，这段时间奇怪的诡梦比较多，我们都比较忙，之前在宁海市的时候去海边露营过。”王子一边跑到厨房，一边打开最上面那个不常用的橱柜，整套的烧烤炉子就躺在里面，他面露笑意：“找到了。”

　　裴汇朗心里升起一股醋意，他明知道，王子和沈涯才是一对，也明知道对于褚兆这些朋友来说，自己只能算是一个后来者，对于褚兆的生活习惯，他们自然更加熟悉。

　　可裴汇朗就是忍不住地酸起来：“哦，你们看起来关系很好的样子。”

　　“哪有你们两个关系好，天天都睡一张床上。”王子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阴阳怪气，并不轻不重地把他这股酸劲儿还了回去。

　　裴汇朗少见地被怼得哑口无言，只能在下面接住那套户外设备递给沈涯，让沈老师放在他们带出来的银色箱子里。

　　“所以这轮椅……”裴汇朗指了指轮椅，又指了指屋里：“褚兆也去？”

　　“是啊，他不去还有什么意思。”王子兴致勃勃地说道。

　　焱焱也在一边说风凉话，她双手环抱在胸前，嘴角微扬，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就是，就应该让他闻着烧烤的香味，说不定闻着闻着就被馋醒了。”

　　裴汇朗略作思考，道：“先说好，我可不负责推轮椅。”

　　虽然他的话听起来不近人情，但在场的人却都没有怪他，大家只是心照不宣地笑着，然后王子举起手来：“我年轻力壮，我来推。”

　　将褚兆抱到轮椅上，再一点点地推到门外，裴汇朗虽然说着“不负责推轮椅”，可哪个步骤都没能假手他人。

　　一开始是王子想要抱褚兆的，可裴汇朗看着他的动作，心里忍不住地打鼓，生怕他毛手毛脚地把褚兆摔着，于是连忙指挥起来：“那个，王子，你最好双手放在他后背抱住了，不然很容易两个人都跌倒。”

　　真等王子把姿势调好了，他又开始担心两个人过度的肢体接触。

　　明明他们两个永远也不会有什么，可裴汇朗就是接受不了。

　　他一边在心里骂自己是龌龊小人，一边咬牙道：“还是我来吧，他太重了，还怪麻烦你的。”

　　王子怎么会看不出他的心思，翻了个白眼道：“给你给你，是你亲爱的，别人碰一下都不行。”

　　把褚兆交给裴汇朗，王子还在小声嘀咕：“又不是什么好东西，真当我稀罕吗？”

　　裴汇朗听见了，但没好意思回话，沈涯却略带斥责地叫了一声王子的名字。

　　王子扁扁嘴，看着裴汇朗熟练地将褚兆整个人搬到轮椅上，又任劳任怨地绕到后面去推轮椅。

　　临走之前，裴汇朗往家里看了一眼，对仅剩的阿飘道：“姐姐，你和我们一起去吧？”

　　他不是在假意询问，而是在真诚地邀请，他开门等着姐姐的回应。

　　平时疯疯癫癫的鬼魂似乎精神正常了一瞬，她看向裴汇朗，似乎在确认他眼中的诚意，一旦确认，她的眼里立马涌现出一种异样的光彩。

　　虽然她点头的幅度很小，但跟上大家的步伐却格外轻快。

　　不知道沈涯从哪里借来的保姆车，每个人包括阿飘都有座位，他在前面开车，王子坐在副驾驶，边家姐妹坐在中间带着姐姐玩纸牌游戏，裴汇朗和褚兆坐在后排。

　　裴汇朗一会儿看看窗外的景色，一会看看褚兆的睡颜，心里涌现出一种久违的、近似于奢侈的平静，还没等他与这种平静相处太久，车子就已经停了。

　　沈涯开口提醒道：“我们到了。”

　　裴汇朗来海边的次数不算太多，小学初中的时候外婆还很年轻，她会带他来赶海，但因为每次都起得太早，凌晨的海水又太冷，裴汇朗对黑漆漆的大海没有什么好印象。

　　他那时候觉得海洋是一个贮藏着尸体的坟墓，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冲上来不同形态的尸体，扑面而来的是带着咸腥气息的晨风，裴汇朗甚至一度以为那是死亡的气息。

　　他也曾跟着师父来海边出外勤，海水会洗掉很多信息，让追凶变得困难，所以他更觉得海洋是法医判断的累赘。

　　可如今，咸腥味的海风扑面而来，带来酷暑的余韵，波光粼粼的海面让他产生一种正在度假的错觉。

　　他盯着海面和并不圆满的月亮，不知不觉间忘记了时间的流逝，直到闻到了烤肉的焦香。

　　裴汇朗回过头，发现自己和褚兆一样，一直在享受病号待遇，心里生出一些不好意思来。

　　他刚要起身帮忙，被一只手按回了座位，焱焱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你别动了，在这待着不挺好吗？老去操什么没用的闲心。”

　　“我哪有。”裴汇朗换了个姿势坐着，下意识牵起了褚兆的手。

　　焱焱嘴里嚼着烤肉，走到他身边，和他并排看海，听潮起潮落的声音：“我发现你这人其实也没那么坏，还总爱操心。”

　　“是吗？我一直以为自己又阴暗占有欲又强，又贪财又小心眼，不算是个好人呢。”裴汇朗自嘲地笑了笑。

　　“可是你还是记得救我呀。”焱焱说。

　　“因为我是警察啊。”

　　“可你救我的时候，根本没想自己是警察吧？”

　　她的反问让裴汇朗一时语塞，海风拂过耳畔，让整个海滩变得很静，就连王子和沈老师的交谈声都离裴汇朗远去。

　　“你有时候真的很矛盾，明明是个好人，但非得拼命把自己的缺点都解剖给别人看，有必要吗？”焱焱把手里的羊肉串递过来，裴汇朗懵懵懂懂地接住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低头咬了一口羊肉，油脂的香气在口腔里爆开，咸香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

　　焱焱继续说着：“你知道有句话叫‘君子论迹不论心’吗？在我看来，你没做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还救了我一命，明显是好人一个啊。

　　“你不能要求好人没有一点私心吧，好人也是人，好人又不是圣人，别对自己要求太严格了，要懂得放过自己，知道吗？你好像总喜欢强调大多数人对职业有滤镜，但忽略了职业已经成了你这个人的一部分，你是在害怕自己性格不够完美，玷污了这份职业吗？但职业不也是你的选择吗？”

　　说完，焱焱老神在在地拍了拍裴汇朗的肩头，像长辈一样安慰他。

　　裴汇朗缓缓抬头，盯着她的脸看：“原来你是这么理解的。”

　　“一般人都是这么理解的，你对自己太严格了，老裴。”焱焱手里的羊肉串吃完了：“我再去监督他们烤点儿别的。”

　　裴汇朗目送她离开，脑子被她说得晕晕乎乎的，颇有一种被夸了找不着北的错觉。

　　被一个比自己小很多的小女孩开导，听她大谈职业滤镜和个人性格的关系，裴汇朗心里泛起一点微妙的尴尬，但尴尬很快消散，只剩下一点错愕。

　　焱焱又融入了那边的烧烤组，好像她到哪里，哪里的气氛就会变得很火热。

　　这让裴汇朗想起小喇叭来。

　　那个人也是如此，总是很能活跃气氛，他在的时候裴汇朗还总在心里嫌弃他聒噪，可他不在，就总让人觉得少了点儿什么。

　　裴汇朗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对褚兆说：“你看看你带来的人，连她都能说我几句了。”

　　沈老师开车，没有喝酒，王子和淼淼两个人却已经微醺了，他们俩脸上带着红晕，对裴汇朗招手，让他也来参与到他们的快乐当中。

　　裴汇朗推着褚兆，来到他们身边，加入了这场笑闹。

　　“来，老裴，尝尝这个，沈老师烧烤技术很好的！”王子也愈发没大没小起来，把一串烤得焦香酥脆的鸡翅塞进他左手，往他右手里塞了一瓶已经开封的啤酒。

　　神奇的是裴汇朗并不反感他们的没大没小，反倒觉得他们的关系在一声声“老裴”中亲近起来。

　　冰凉的啤酒瓶贴着掌心，气泡在喉间轻轻炸开，酒过半酣，裴汇朗也有点醉意了。

　　气血上涌，脸颊带着耳根发烫，沈涯从后备厢里取出好多烟花来，说：“反正来都来了。”

　　裴汇朗以为会有二踢脚什么的，还为即将到来的巨响紧张了一下。

　　可沈涯提出来两大桶仙女棒，还有一些造型各异的冷焰火，基本属于3到6岁幼儿都能玩的类型。

　　裴汇朗在没有反应过来的情况下被塞了两大把仙女棒，银色的烟花棒捏在裴汇朗手里显得那么纤细，像是星光。

　　面前不远处，焱焱正在用摔炮和王子决斗，两个人打得面红耳赤，焱焱趁着王子喝了酒、动作慢半拍的空档，正把一把摔炮摔死在他脚边。

　　王子躲闪不及，摔在柔软的沙滩上。沈涯不管他们之间的争端，反而拿出拍立得抓拍他们玩闹时开心的笑脸。

　　淼淼喝多了，但只是笑，和他们中间唯一的阿飘那个总是抱着布包的女人聊得甚欢。

　　所有人好像都处在快乐之中，裴汇朗却在快乐中不应景地产生了一点忧伤。

　　他紧紧拉着褚兆的手，想用两个人手掌之间的温度将这点莫须有的情绪冲淡。

　　随后，他感觉到褚兆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一瞬裴汇朗还以为是错觉，可他下一秒猛地回头看去，望进一双深邃的眼睛里。

　　褚兆醒了。

　　第123章 彼此心知肚明的秘密

　　裴汇朗的呼吸甚至停滞了几秒，他转过身去，双手分别搭在褚兆轮椅的两个把手上，急切地问道：“褚兆，你……你还认得我吗？”

　　褚兆张了张嘴巴，可能是因为太久没有说话，第一次没有发声。

　　他试着调整了一下呼吸的节奏，第二次开口的时候声音是沙哑的：“裴哥。”

　　其他人也发现了这边的情况，一个个都围了过来，裴汇朗一时间都被从当下的位置挤到了外面。

　　但他心里一直存在的那种落寞的感觉消失了。

　　焱焱没有喝酒，腾出手去给褚兆把脉，表情看不出好坏，良久之后才说了句：“还可以吧。”

　　王子这时才敢开口说话，问道：“诶，我一直很好奇，你昏迷这么长时间，这期间发生在你身边的事情你都知道吗？”

　　他顿了顿，又解释了一下自己的问题：“就是，你是有感觉的吗？能听见我们说话吗？还是彻底无知无觉？”

　　不知为什么，褚兆听到这个问题之后，自己没有回答，反而看了裴汇朗一眼。

　　这一眼在旁人眼中看起来可能没什么，可裴汇朗却瞬间读懂了其中的意思他并不是无知无觉。

　　更准确点来说，他的头脑至少是清醒的，只是无法睁开眼睛。

　　褚兆知道裴汇朗趁他睡着的时候做的一切事情，包括帮他擦身体、换衣服、刮胡子，甚至是……

　　做……

　　裴汇朗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

　　“我有意识。”褚兆沉声道。

　　“那我们说什么你都能听见了？”王子再次确认道。

　　褚兆点了点头：“七七八八吧，但我也不是随时都清醒，有时候会失去意识，就像意识也睡着了。”

　　“那你知道，小喇叭已经……”后面的话王子并没有说完，可是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他要说的话是什么了。

　　褚兆没有作声，只是默默点头。

　　现在这个氛围，再说起儿女情长的小事，仿佛就是裴汇朗不通人情世故了。

　　悲伤萦绕着所有人，可只有裴汇朗心里燃烧着一簇炽热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