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陌生的感觉从心底涌上来,尖锐、急促,裴汇朗痛苦地捂着胸口,慢慢将自己蜷缩起来。
“这种惩罚太痛了。”过了好久,裴汇朗才重新开口:“褚兆,我忍受不了。”
***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可褚兆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奇怪的是,他沉睡的这些天里,没有任何一起凶案发生,这个区域的灵师也没有得到机会进入任何一个诡梦。
住在褚兆家里的最后一个魂魄,那个喜欢抱着的“姐姐”,状态也异常平稳,没有任何失控的迹象。
仿佛整个世界都回到了裴汇朗最开始熟知的模样,什么血咒、诡梦、梦魇统统都不存在。
阴雨天已经过去,天气变得爽朗,然而褚兆没有醒来。
秦文川来了几次,每次都是行色匆匆,眉头紧锁,只留下过一瓶黑色的药丸,说是可以暂时保住心脉。
心脉这词儿裴汇朗只在武侠片里听到过,他看着秦文川和那两颗药丸的时候满心都是狐疑,心想:什么心脉不心脉的,不如我上医院给他开两袋营养液管用。
但他终究还是没说这些,只是收下药丸,按照秦文川所说的,每隔七天喂给他一颗。
裴汇朗以为,吃了这个药,褚兆至少会每天有一段清醒的时间,哪怕一分钟也行。
然而他依旧在沉睡,裴汇朗每三天给他刮一次胡子,他数着次数到了第六次,眼看夏天即将过去,中秋节就要到了。
“你快醒醒吧,你爸妈电话都打来好几次了,我也不能每次都不接,再久就要瞒不住了。”裴汇朗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提醒,有点心烦地将屏幕扣了过去。
没过多久,手机停止了震动。
裴汇朗开始给褚兆擦洗身体。
一边擦洗一边念念有词:“我外婆都还没享受过这种待遇,她生前我都没这么伺候过她呢。你偷着乐去吧。”
他还曾经好奇,昏迷的人会不会有知觉,还会不会有……生理反应?
尤其是那方面的生理反应,因为他听说,一些植物人仍保有本能反应。
裴汇朗发誓,他只是好奇。
他只是好奇地试了一下
他特地挑了一个异常稳妥的傍晚,姐姐被王子骞和沈涯接走出去转转,他的手指一路向下,裴汇朗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格外刺耳。
他想到如果小喇叭还在,被他发现自己竟然偷偷做这种事情,小喇叭一定会开始广播了。
然而那个傍晚静得出奇,温度也很适宜,微风带来一点仲夏傍晚的青草味。
他们做了。
那天裴汇朗知道褚兆还有生理反应。
然后他坚持褚兆能够醒来的信念又坚定了几分。
但他开始恨自己不是女人。
如果他是女人,万一、万一褚兆醒不过来,那他还能生下一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孩子。
湿润的毛巾轻轻拂过褚兆的小臂,裴汇朗在心里骂自己不要脸。
如果褚兆死了,他现在可以构成侮辱尸体罪,就算褚兆还活着且清醒,没经过对方同意也……
裴汇朗开始自我厌弃。
他一边期待褚兆马上醒过来,一边希望他不要那么快醒;一面希望褚兆记得他做的这件“坏事”,一面祈祷他永远不知道自己的卑劣。
“我看你还是不要醒过来了。”裴汇朗没好气地说道,他把毛巾摔在水盆里,水盆当即翻了,打湿了褚兆的裤子,他又认命地帮褚兆换新的。
然后中秋节过了,褚兆没有醒来。
第121章 沉睡
裴汇朗还是像以往一样上下班,只是每天下午泡解剖室的时间变少了,大部分工作都交给许谨去做,他则在一旁做指导和统筹性质的工作。
许谨这孩子虽说性格不太着调,有点儿二五眼嫌疑,可工作能力还是没的说,裴汇朗教他的,他上手很快,基本一次就能记住,可见基本功扎实。
科里逐渐传出裴汇朗要“退二线”的风声,还有一些人传他婚期将至,在备婚呢,所以才成天见不到人,一到下班点就着急回家。
中秋节过后,马上要到十一假期,刘奕杉终于把裴汇朗堵在了市局门口。
“我说你最近怎么好像在躲着我?”刘奕杉问道:“你是不是犯什么错误了?”
裴汇朗莫名:“我躲着你?我躲你干嘛?”
刘奕杉斜睨他一眼,言语透出一股揶揄的味道:“还是……你真的背着我在准备婚礼?”
裴汇朗抿起嘴唇,眼神中闪过一丝落寞。
“不是,你真谈恋爱了?这么大的好事儿不跟我说,连我都瞒着,你还当不当我是兄弟了?”刘奕杉有点恼火地问道。
裴汇朗对于自己的私人生活一向是闭口不提,所以在单位很多人眼里,“裴法医”一直是个神秘人物,也会引来一些新来的小姑娘的好奇,好多人偷偷打听他的婚恋状况、家庭背景,都被他避重就轻地躲开了。
“不,不是的,”裴汇朗赶紧打断他,“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最近确实有点事,但还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
刘奕杉新奇地打量他,更像是在从内而外地重新认识他,良久之后,他缓缓开口:“你刚刚说什么,你再重复一遍?”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有些事情我不是有意想要瞒你,但现在这个情况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裴汇朗听话地重复道。
“你竟然承认我是你最好的朋友了?”刘奕杉惊喜地叫道,使劲拍了拍他的胳膊。
这一巴掌拍得裴汇朗整条胳膊兜在发麻,他陪笑了两下,道:“老刘,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对我什么样我心里有数,虽然我之前没说,但我早就把你当最好的朋友了。”
在经过很多次诡梦之后,裴汇朗似乎也更加了解自己了,那些梦像是一面面镜子,让他看清楚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样子。
他并不是冷血,也不是真的不懂人际关系和感情,只是从小的孤儿身份让他很早地在自己心上建筑起一道过于坚固的墙。
这堵墙曾保护他在无数个深夜独自舔舐伤口,却也在无数个光照进来的时候,将那些温暖与善意悄然挡在了外面。
听到这里,刘奕杉这个壮汉竟然有些动容,他两只眼睛明显湿润了,他抬手抹了把脸,声音微哑:“行,反正你要是有事就说,我随时都在。”
“如果有需要我会帮忙的。”裴汇朗也拍了拍刘奕杉的胳膊:“走了。”
在小区楼下,裴汇朗又看到了那只黑色的小狗,它几乎已经成了这个小区的常住民,这些日子经常等在裴汇朗回家的必经之路上,企图打劫一些好吃的果腹。
这些天裴汇朗已经和它处成了老熟人,它一见到裴汇朗就跑过来了,一个劲儿地摇尾巴。
裴汇朗最近出门都会随身带几根火腿肠在口袋里,当下正好碰上,他撕开包装袋子,将火腿肠掰成小段,蹲下身递到小狗嘴边。
小狗伸出粉红的舌头,轻轻卷走火腿肠,裴汇朗看着它进食的样子,笑了笑,道:“据说黑狗是不祥的征兆。你自己知道这事儿吗?”
小狗抬头朝他的方向看了看,满脸懵懂,又继续低头吃火腿肠去了。
“算了,跟你说这些你也不懂,你出生的时候又不能选颜色,”他说着,抬手摸了摸小狗的头顶,毛发的触感并不太柔软,略微有点扎手,“我倒是想让你不祥,这样说不定……”
他就醒过来了。
后半句裴汇朗没有说,只是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
他又开了一根小狗肠,掰开放在小狗面前,自己则站起身来,对它说道:“我走了,明天见。”
小黑狗已经被小狗肠的味道所折服,基本处于一种有奶就忘了娘的状态,根本不管裴汇朗说了什么,只是埋头吃着。
裴汇朗上楼,取钥匙开门,他喊道:“我回来了。”
没人回应,但他听到了排油烟机的声音。
裴汇朗心里突然一紧,但旋即他就意识到应该是王子骞和沈涯,并不是苏醒的褚兆,他的心又迅速沉下去。
往房间里面看去,姐姐仍抱着布包,在窗台旁边徘徊,一边和她的布包宝宝说着什么,一边指着窗外的梧桐树。
“裴法医,你回来了,我和沈老师今天下午没课,所以就提前过来了。饭一会儿就好了,你先休息一下,等会儿就能吃了。”王子从厨房里面探出头来。
“好,谢谢你们过来。”
王子摆摆手:“客气什么。”
裴汇朗洗了手回到卧室,褚兆躺在床上,保持着裴汇朗离开时的姿势。
裴汇朗坐在床边,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王子和沈老师他们两个真的很讨厌,天天在我面前秀恩爱,你再不起来帮我,我就要被他们两个秀死了。”
褚兆没有回应。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睡了太久,他眼下因为睡眠不足产生的两团乌青基本已经消散,白皙的皮肤在午后斜照的阳光里泛着近乎透明的光泽,睫毛微微翕动,竟有些动人。
裴汇朗的手指自上而下地滑过他的鼻梁,停在微凉的唇边,又轻轻收回:“我发现你皮肤特别白,头发特别黑,怎么说呢,像那种漫画里面的角色。我之前一直说你丑,其实也不是真心的,这么一看你还挺清秀的,没到丑的程度。”
他趴在褚兆胸口,听他平稳的心跳。
这也成了裴汇朗每天必做的事情,更像是一种确认生存的仪式。
“看在我已经这么讨好你的份儿上,你快点醒过来好吗?”
裴汇朗的声音几若蚊蝇,但他相信褚兆能听见。
那是褚兆陷入沉睡的第三十天。
第122章 露营
整个国庆假期,裴汇朗几乎没出过家门,一直陪在褚兆身边。
他似乎已经习惯于在他的床边坐着,看一些专业书籍,腻歪地牵着褚兆的手,摩挲着他日渐消瘦的手背,期待手心里传来一丝微弱的颤动。
假期的最后一天,裴汇朗借用褚兆家的浴室冲了个澡,洗完澡出来,裴汇朗还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便听见敲门声,门外站着王子骞和沈涯。
“好久不见,裴法医。”王子探身进来。
“久吗?不是放假之前才见过。”裴汇朗无奈地摇摇头。
他手里提着银色的箱子,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好久不见,裴法医。”沈涯身后,淼淼推着一架轮椅进来了,她表情腼腆,但动作麻利。
她身后跟着她那个不争气的姐姐。
边焱焱右手包得像粽子,人看起来有点蔫儿,但见了裴汇朗,她强打起一点精神和他打招呼:“裴法医。”
裴汇朗关上门,颇有些难掩的开心:“你们俩终于出现了,我以为你们和褚兆一样昏迷不醒了,真是吓死我了。”
“多谢关心,我们没事。”淼淼拉起了姐姐的那只没有受伤的手,道:“姐姐的伤也快好了。”
“是吗?”裴汇朗眯起眼睛:“谁给你包成这样?纱布打开我看看到底伤成什么样,给你重新包扎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