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同学一场，你也别这么客气。”裴汇朗微笑道。

　　褚兆落下最后一笔，起身之时，林奕突然对蜷缩在一边的刘莹勾了勾手指。

　　他动作幅度很小，根本没人看见。

　　可刘莹的身体却来得很快，它像一个包裹一样飞过来，精准的落在了褚兆符咒的上面，那符咒直接被抹掉了一块。

　　天雷袭来，滚滚落下，砸中林奕的头部。

　　雷霆波及的范围不广，但也把刘莹的身体烧成了粉末。

　　裴汇朗闻到空气中一股焦味，心里终于有一种石头落地的感觉：“你这雷还挺准。这玩意儿在现世能不能用？看谁倒霉，我直接往他脑瓜子上劈。”

　　“那估计要违法了，哥，违法的事咱不能干。”褚兆也觉得轻松，他抖抖双肩，微笑了一下。

　　伸手去拉影子，裴汇朗想把黄小柔从林奕的手里解救出来，不经意间瞥到林奕被雷击中的脑子。

　　他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场景非常人能够忍受，在他脑海里，只留下了一点白花花和黑乎乎的东西，具体是什么，他不想再将画面转化为文字。

　　“别说，你这雷劈得还挺艺术，专往脑瓜子上劈，黄小柔一点都没挨着。”裴汇朗忍不住夸了一句：“有这么便利的方法，之前你怎么不用呢？”

　　褚兆无奈挠头：“裴哥，这方法太耗蓝了，我得缓上好几天。”

　　裴汇朗用眼神上下扫了一下圈，撇撇嘴：“不至于吧，你有这么虚吗？”

　　他明明是想把一些黑的白的都是流成黄的，褚兆就是拿他没办法，只能腼腆地红耳朵。

　　据他的猜测，他要用镜子碎片照到影子，黄小柔才能显现出她原本的样子。

　　可轻轻一拽，黄小柔纹丝未动。

　　裴汇朗微微皱眉，用力去拉，影子还是保持刚才的样子，裴汇朗却十分警惕地感受到影子的一丝震颤。

　　他还没有意识到这震颤的原因是什么，林奕抬起了焦黑的头颅。

　　被雷劈成的焦炭在他脸上碎裂、掉落，他勉强又成了一个人形，粉色的脸皮是刚长出来的，看起来相当薄，随时都有可能开裂渗血。

　　裴汇朗瞳孔骤缩，拉着黄小柔影子的力道一丝也不敢放松。

　　林奕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举动。

　　他拉着那条漆黑的影子，利用它能够延展的特性，直接将它送入口中！

　　他尖利的牙齿撕扯着影子，如同撕扯一片又大又长的肉片一样，将影子一点一点撕碎、吞入腹中！

　　影子发出尖细的嘶吼，裴汇朗心一横，用力把影子从林奕手里扯了出来。

　　然而伤害已经造成，影子的右手彻底断裂，手的部分空无一物。

　　林奕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他嘴里还在咀嚼，像是在享受什么饕餮盛宴。

　　美味的灵魂在他嘴里翻滚，品尝半晌后被他吞进腹中。

　　林奕头上被天雷劈过的焦痕和伤口也飞速愈合，肉皮的颜色由粉变白，而且林奕竟然从地上缓缓站了起来，主动迎上裴汇朗和褚兆的目光。

　　“我觉得二位需要再好好培训一下，补刀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下次记得先确认该死的人都死透了，再去救可怜的苦主。”

　　他还不等说完，就背对地上的裂隙栽了下去，临走之前还顺走了那把躺在地上的鲜红色雨伞。

　　他的声音从裂隙中传上来，听得裴汇朗的心脏在胸膛中剧烈跳动，像下一秒就要蹦出来了。

　　所以……

　　他们现在是失败了吗？

　　第86章 破梦

　　86

　　等等，等一下……

　　裴汇朗身上的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

　　他们失败了？

　　那个从来没有在诡梦中失败过的灵师褚兆竟然失败了？

　　他们两个人，竟然让一个没有实体、一个鬼魂臆想出来的灵体打败了？

　　他们如果出不去了，那……那现世的黄小柔怎么办？黄局长又怎么办？

　　裴汇朗手上那几个还没有结果的案子，到底是什么结果？

　　裴汇朗心里像是破了个大洞，心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源源不断地流出来，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能把这个洞堵上，只能一味徒劳地想着，他绝对不要这样。

　　操场中间巨大的裂隙如同一张张开的大嘴，嘴角古怪的咧向两边，笑得肆意、狰狞。

　　深渊当中都在传来笑声，嘲讽着两人多日以来的徒劳。

　　裴汇朗手里还攥着黄小柔影子的一部分，可以说是大部分。

　　天又开始阴起来，皱皱巴巴的刘莹早已成为一具干瘪的人皮尸体，蜷缩在残缺不全的引雷符旁边，似乎在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最后的作用。

　　不猜也知道，正是她的身体擦掉了引雷符的一部分，林奕才能这么轻易地躲过天雷的惩罚。

　　刘莹，你还真是够有用的了，裴汇朗忍不住心想，活着的时候一直折磨人，死了以后还能被梦魇利用一下，发挥所有剩余价值。

　　“我们要永远在这个梦境里面了吗？”裴汇朗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林奕逃脱，褚兆也有些震惊，可他回神的速度比裴汇朗快多了，他仔细思索，道：“我觉得我们的处境应该也没那么差。”

　　他指了指裴汇朗手里的半截黄小柔：“我们不是找到梦主人了吗？那么按照梦的规则，找到梦主人的灵师是可以出去的……只是她现在……有点不完整嘛。”

　　从操场的一头，就是教师公寓那个方向，跑来几只小狗，它们身上都脏兮兮的，像是一群放了学的孩子，在操场里狂奔。

　　它们欢快的围绕着裴汇朗和褚兆跑个不停，时而发出几声惊喜的犬吠，这个世界是否存在与它们无关。

　　“估计是从刘莹那跑出来的小狗。”裴汇朗说：“也算是捡回一条命吧。”

　　褚兆点头：“不论是在里面还是外面，都希望它们好好活着。”

　　可能是有了小狗的存在，裴汇朗又找回来一些活着的感觉，看向手中黄小柔的影子。

　　单薄的影子在裴汇朗手里也很畏惧，肉眼可见的一个劲在抖。

　　裴汇朗用镜子碎片照向影子，它慢慢在他手里变成一个短发女孩。

　　裴汇朗记得她的脸，一张像极了清秀男孩的高中生的脸。

　　印象里这张脸上总是写满无所谓，成绩、父母、朋友，甚至自己，在她眼里都无所谓。

　　可她现在却在哭。

　　她双手抱膝，把脸深深埋在膝盖中间，肩膀止不住地抖着。

　　诡梦的时间开始坍塌，远处的天际似乎塌了一个角。

　　“别哭了，哭什么？”裴汇朗被她哭得心烦，可又不忍心再说她。

　　想到她可能在学校受了很多苦，裴汇朗那一套骂许谨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头。

　　他竟然蹲下来，轻轻摩挲着黄小柔的后背：“哪里疼吗？”

　　黄小柔的身体正在得透明，感受到裴汇朗触感，才抬起头来。

　　她脸上丝毫没有从容了，泪痕布满面颊：“我……我害怕……”

　　“你怕什么？”裴汇朗问她。

　　他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把声音夹起来，发出声音的一瞬间，连他自己都不禁汗毛倒立。

　　黄小柔抽搭了一下：“之前……小喇叭他们说……灵魂不完整就没有办法投胎了……我怕我没、没有办法、法投胎……我还、还想见我爸爸……我怕我再也见不到他了，我、我还怕他接受不了我已经、已经、已经……”

　　已经后面，是一个轻飘飘的死，可是话到嘴边，最先接受不了的其实是黄小柔自己。

　　是啊，谁能接受得了呢？

　　一个好好的中学生，有爱自己的家人，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死了。

　　放在裴汇朗身上，他也接受不了。

　　“没事，你放心，不会影响你投胎的。”褚兆也蹲了下来。

　　三个人蹲成三团，愉快的小狗直接把他们三个当成了同类，一会蹭蹭他们的裤脚，一会在他们身边翻肚皮，丝毫没有警惕。

　　黄小柔好不容易止住哭，但还是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真、真的吗？”

　　天边如同雪花一点点飘散，竟有一种美感，

　　然后是远处的建筑，诡梦的世界坍塌的进度异常平缓，就像黄小柔逐渐平稳的内心。

　　“真的，我怎么会骗你呢？”褚兆对她微笑，但裴汇朗觉得他还是不笑比较好。

　　高中生的样子在他身上渐渐褪去，他又变成那个一笑就显得十分阴险的成年人了。

　　褚兆摸着黄小柔的头：“我们回家吧。无论如何……这段人生已经结束了，想要爸爸放下，你自己也得放下才行。”

　　这道理黄小柔怎么可能不明白，她并非懵懂，只是不愿意接受。

　　然而事情已经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人死不能复生，她也没有别的办法，于是只是微微点头，抽了抽鼻子，站起身来。

　　她的身体已经接近透明，一旦她接受自己已经死亡这个事实，梦的世界就消散得更快了。

　　最后似乎只剩下脚底下的坚实地面和在周围一直绕圈奔跑的几只小狗。

　　那里面有一只黑色的小狗，尤其眼熟，裴汇朗盯着它看了一会，觉得一定是错觉，不然就是他也在做梦了。

　　这只小狗他见过，纯黑的小狗，眼睛也是黑亮黑亮的，看向人的时候很有灵气，总觉得它一张嘴就要说人话了。

　　可是怎么会这么巧呢？

　　小黑狗在其他小狗当中并没有什么不同，它们看起来都像是小土狗，无忧无虑的冲裴汇朗和褚兆叫了几声，然后也随着这个世界消一起消失了。

　　一定是黄小柔的梦境太过于具体了，她是个心思细腻的女孩，裴汇朗起了问她案情的心思。

　　裴汇朗按着她的肩膀，问道：“你还记得自己是被谁杀的吗？是你们班的同学吗？她们一直在欺负你吗？还是老师？凶手到底是谁？”

　　“哥！”褚兆虽然没有说其他的话，但裴汇朗能听出来他在用语气制止自己。

　　确实，问被害者本人这些问题实在是太残忍了，可裴汇朗急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他觉得时间已经过了一个世纪，现实世界里还有一个凶手在等他去抓。

　　黄小柔木讷地扭过头看他：“你说的我都不记得了……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