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兆像是松了一口气,在裴汇朗耳边轻声说道:“可能是因为林奕吃了她一部分灵魂的缘故,她的记忆出现了空白,这是正常的。”
裴汇朗按住黄小柔肩膀的手用了些力:“你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吗?不说凶手,谁欺负过你总能想起来吧?”
止住哭,黄小柔似乎又恢复了之前的冷淡,她的眉心微微蹙起,搜肠刮肚地想了一圈,终于在稀薄的记忆当中抓住了某些东西。
“好像是有一个人。”她边想边说。
可林奕造成的伤害太过于严重,那个人的脸在她的脑海中已经被一团黑雾挡住,只剩下穿着校服的身体、拿着手机拍摄的手、粉红色的发卡……
“我记得一个粉红色的发卡,我还记得……”
黄小柔脸色发白,就算想不起细节,但那段回忆给他造成的恐惧,仍然刻印在她的灵魂之上,让她只是回忆,就无比恐惧。
然后冲入她脑海的是宿舍、操场、黑框眼镜、冰冷的白色尖锐物体刺入身体时产生的那种疼痛感。
“我在操场。”他似乎想表达很多东西,但是在一瞬间又找不到准确的词语,最后只挤出一句,我在操场。
裴汇朗一怔:“什么?”
“我一定在操场。”黄小柔坚持说道。
然后又是熟悉的白光在眼前晃过,按理说他们应该回到进入诡梦的那个房间,可是裴汇朗的时间好像停滞了。
与白光同时出现的是一段记忆,其实就是黄小柔的记忆碎片。
她把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东西,用记忆的方式直接灌入裴汇朗的脑海。
他好像还听到黄小柔的声音:“替我和他说声对不起,我不是个好女儿,但他是好爸爸。”
强光更加刺眼,裴汇朗下意识的用手挡住眼睛,免得被光线伤到。
一股熟悉的味道钻进裴汇朗的鼻腔,那是褚兆家里的味道,有一点檀香味,不算太浓重,但是让人感到很舒服。
终于回家了。
裴汇朗释然地往地下一躺,毫不在意自己的形象。
他总觉得这趟旅程时间太久了,久到连他自己都发生了太多变化。
明明他在平时是个不管别人死活的人,明明他眼里只有解剖,可在一次一次进入诡梦的过程中,他变得对案情越来越上心了。
他共情被害人,痛恨凶手,甚至恨不能……
不能再往下想了,裴汇朗揉了揉眼睛,从地上爬了起来。
褚兆就在他身边,而且裴汇朗已经习惯了褚兆在他身边,习惯了伸手就能摸到对方。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个好习惯,可他不太讨厌这个习惯。
“褚兆,真的不影响她转世吗?”裴汇朗不放心的问道。
褚兆也累极了,这次失忆的旅程对他而言更加辛苦,他竟然有些吃力地撑着膝盖站起身。
秦文川的身影在空中浮现,他身后的大部头电脑,噼里啪啦地响着键盘,他代替褚兆回答道:“有影响,但没有办法。如果不把她带出来影响更大。不过好在没有太大伤害,只是失忆而已。”
裴汇朗已经无力和他计较,只是点点头,他也像褚兆一样扶着膝盖起身,虚弱地说:“我得回局里了。”
“怎么这么着急,你可以先休息一会。”秦文川看向他的目光虽然不善,但话是好意。
“我没有办法再休息了,黄小柔的案子不只是失踪案,我必须把她被害的消息上报市局。”
第87章 颠倒的现实
87
秦文川身边的光球一直闪烁,上下飘动,看起来轻快但又有些焦急。
裴汇朗意识到那就是黄小柔,他不知道黄小柔还有没有自我意识,能不能分辨他在和对方打招呼,但他还是冲着秦文川的方向摆了摆手。
他对秦文川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倒是很容易接受,如此和颜悦色地摆手,秦文川简直受宠若惊。
他胳膊上飞速窜起一排细密的鸡皮疙瘩,闭着眼睛问:“你没病吧?”
裴汇朗白了他一眼:“我又没和你说话,我是在和她说话。”
他随手一指,并没有指到黄小柔,可秦文川还是懂了,他面色坦然中有一丝尴尬,假装无所谓地说:“你爱和谁说和谁说。”
“我得赶紧和你爸……”裴汇朗顿了一下:“和你爸把这事说了,他理应最先知道的,我想想怎么和他说吧。”
那小光球似乎没那么着急了,抖动的速度变慢,还飞过来绕着裴汇朗转了一圈,这才飞回秦文川身边。
裴汇朗转动把手,准备出门,他脚已经踏了出去,又转了个圈回到了门里:“你那个手。”
他指着褚兆的右手。
褚兆曾经在诡梦当中以地作纸,以手为笔画符咒,森然的白骨露出来的样子在裴汇朗脑海中挥之不去。
褚兆闻言,连忙把自己的手往背后缩了缩。
“你那个手给我看看。”裴汇朗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这个才是真的没事,放心吧,哥,牢头这里有很多神丹妙药,我这手一会就好了。”他说的坦然,可裴汇朗一句也不信。
什么神丹妙药,在诡梦当中可能有效,可这里是现世。
如果真有生死人肉白骨的灵药,那些人也就不用死了。
“拿出来。”裴汇朗厉声道。
褚兆不再挣扎,把手伸出去。
那只手从外观上看并没有什么外伤,活动起来很自如,可只要裴汇朗一碰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褚兆就不自觉地蜷缩起手指,看着就是疼痛反应。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没有伤口你还会疼?”裴汇朗不解的问道。
他有些烦躁,却不知这种情绪从何而来,他似乎见不得褚兆受伤,就算是这种看不到伤口的伤痛也不行。
“没事,从诡梦里受的伤就是这样,哥,你的手不也是一样吗?”褚兆苦笑着。
裴汇朗这才想起自己在诡梦中也受伤了,伤的也是手,那手被梦中的镜子划伤,也流了很多血。
然而奇怪的是,他的手中只留下了一道白色的痕迹,痕迹正是他在诡梦中受伤的位置,他攥紧拳头,毫无感觉。
他在诡梦中短暂恢复的痛觉,再次归于沉寂。
褚兆看向裴汇朗的表情中满是歉意:“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下次绝不会这样了。”
“我才是真的没事,我又不痛。”裴汇朗抓着褚兆的手,质问一样看向秦文川:“你真的得给我们想想办法,他的手不能一直这样疼。”
秦文川用手指指自己:“我请问你是在和我说话吗?有什么义务管?”
“你是管理者,你当然有义务管我们了。”裴汇朗说道。
管理者秦文川眼神一暗:“我还管你们?这次任务差点失败,回来的黄小柔只有一半灵魂,我都不和你们计较了,你转头还让我管你们?”
其实,入诡梦这事,对于裴汇朗来说,进去帮忙是情分,不进去帮忙也是本分。
如果是在之前,秦文川和他这么说话,他一定是要骂几句的。
可不知为什么,裴汇朗的心态变了,他在这一瞬间甚至觉得没必要吵:“我也不是这个意思,秦哥,我不知道叫你哥合不合适,就先这么叫吧不看在别的,看在你和褚兆关系这么好的份上,你别让他这么疼,行吗?”
这次轮到秦文川哑火了,他本来想着,如果裴汇朗非要和他理论几句,他也有自己的道理。
可裴汇朗非但没有和他犟嘴,反而是在求他,姿态极低,为的还是帮助褚兆,秦文川心里纵然有一百个不愿意,但也没办法,不答应他的请求。
他嘴上没说话,但还是认命般地点了点头。
“行,秦哥,褚兆就先交给你了,我晚点回来。”
裴汇朗交代完就走了,一路上都在盘算怎么和黄局长说……
他女儿已经去世了。
***
市局的问询室里坐着一个年轻的老师。
她长得很漂亮,是那种具有攻击性的美,她烫着精致的大波浪卷发,嘴唇描摹成红色,西装也是修身款,能够凸显出她凹凸有致的身材。
她戴一副金属框眼镜,透过镜片,她的眼神与对面的刘奕杉相交,眼神交汇处,她丝毫没有落于下风。
她的做事风格却和长相不符,并不是那种大大咧咧的个性,反而十分谨慎,一板一眼。
“刘警官,我和你说了很多次了,没有证据的事情我不会乱讲。学生和学生之间有矛盾很正常,我今天坐在这里和你说话,不是以一个犯罪嫌疑人的身份,所以你也用不着质问我。”她逻辑缜密地打回刘奕杉的问题。
刘奕杉并不气恼,可是唇角的微笑中有一丝凉意:“章老师,我也并没有质问你什么,我只是想打听一下,咱们班的同学是不是真的像你说的那么团结?”
章老师可能是职业习惯,做起事情来一板一眼,说起话来也是毫不让人:“我是有掌握到同学之间一些矛盾,可我掌握的这些矛盾,不至于让一个女孩失踪。”
她也思索起来,越说越犹豫,然而作为一个老师,她没有办法用自己的臆测给某个同学定罪。
思前想后,她还是说道:“初高中的孩子哪说的准啊,有的学生因为前后桌间距不同,还有可能发生口角,甚至打架。两个女孩有可能因为争抢一个发卡,产生口角,确实,有的同学也有可能会做出出格的行为。但我坚持认为,我们班的同学还没有那么坏。”
刘奕杉很快捕捉到她语言中的漏洞:“哦,我懂了,所以黄小柔就是因为和同学看中了同一个发卡,两个人才发生争执的,对吗?”
章老师脸色铁青,说道:“我可没有这么说,这是你自己乱猜的。”
“我知道你想做一个公平的老师,不想因为自己的话影响孩子们的前途,可是章老师,你要知道,黄小柔失踪超过48小时了,失踪案破的黄金时间已经过去,她生还的几率还有多大呢?”刘奕杉站起身来,给人一种很强的压迫感,章老师的神色果然暗淡下去,也开始犹豫动摇。
裴汇朗透过问询室的窗子,盯着章老师的面部表情。
黄小柔传输给他的那些记忆碎片当中,并没有章老师的脸,可见,她至少不是迫害黄小柔的人。
那段记忆中出现的是一个男老师的形象,那个男老师穿着运动服,身材魁梧,皮肤有点黑,裴汇朗从他身上感受到强烈的压迫感。
他敲了敲问询室的门,得到同意之后走了进去。
见他来了,刘奕杉很是惊讶:“你不是对这个案子不感兴趣吗?”
“我现在又有点儿感兴趣了。”裴汇朗说,他转向章老师:“我想请问,贵校是否有一个皮肤有点黑的体育老师?”
裴汇朗一说起这个体育老师,章老师脸上就出现了然的表情:“是我们班的体育老师,姓刘。”
裴汇朗脑子里有一根弦正在拨动,弄得他整个人都是麻的。
谁说梦境和现实没有重合?
又是谁说诡梦中的线索不可以用于现世的案子?
“他人怎么样?平时,他和黄小柔关系好吗?”裴汇朗问。
章老师回忆着:“你别说,他们俩关系确实不错,但黄小柔平时就是那种很冷淡的小女孩,并不和别人过多接触,就算是关系好,我看也没好到哪去吧。
“说起关系好,我记得,他和同宿舍的林娇娇关系最好了,两个人总是一起行动,林娇娇话比较多,至于矛盾,真的没发现有什么矛盾。”她说的很恳切,说到最后,近似于哀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