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末措手不及,僵着身子接过又小又软的孩子,小家伙趴在他的臂弯里哇哇大哭,吵是真的,温热柔软也是真的。
周文华递来试好温度的奶瓶,插进孩子嘴里,瞬间安静,只剩下浅浅的咕嘟声。
盛末呆呆看着怀里的小家伙闭着眼睛吃奶的样子,乖巧极了,他的心软作一团,大颗泪珠脱了线,吧哒吧哒往外涌,不轻不重砸在孩子红扑扑的小脸上。
孩子只顾得上嘴里那口奶,没有任何察觉。孩子不动,盛末也不敢乱动,他仰起头慌乱看向周锦川,“我……”
他想说我不想这样……
盛末自以为对抛弃他的父亲没有任何情感可言,所以他找不到任何难过的借口来解释自己口不对心的行为。
舒媛擦擦他的脸,又拍拍他的背问他:“不哭不哭,和妈说说,是跟家里吵架了?”
盛末摇摇头,在舒媛疑惑的目光中自以为平静地开口:“我父亲去世了。”
舒媛和周文华怔愣一瞬,匆匆瞥向周锦川一眼。
奶瓶中剩个底,小家伙似乎睡着了,咋咋嘴巴后没了动静。
周文华把孩子抱过去,舒媛抢在周锦川之前揽过盛末,在他肩头拍了又拍:
“很难过对不对……”她的声音和周锦川不同,放缓时带着女性特有的亲和温柔。
盛末蜷着腿抱膝坐着,茫然地摇摇头,“我没有难过,我不应该难过……”
“傻孩子,哪有什么应不应该呢?”舒媛继续给他擦眼泪:
“难过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人的悲欢与生俱来,更何况他父亲这个身份始终都在,所以我们不需要为此思索过多,感到自责。”
盛末缓缓抬起头,认真看向舒媛,嘴唇张张合合,最终出口的话经过喉咙哽咽压缩,声调中处处透出苦涩:
“如果我……我听话一点,早点去看看他,也许不至于让他生前还在念叨……”
舒媛摇摇头,依旧柔和:“世界上的如果太多了孩子,因为没有发生,所以这个结果在你心里是美化过的,用完美的结果来责备当时的自己,是不是不太公平呢?”
盛末愣住了,短短几句话在心底消化了一遍又一遍。
舒媛挺直上半身,哄孩子一样把盛末带进怀里轻晃:“我们末末是个好孩子,怎么能欺负自己呢?”
盛末从没有被长辈这样抱过,他心里慌乱,嘴里下意识嘟囔着:“我不是好孩子……我做错了很多事情……”
舒媛浅浅笑了声,和周锦川温和的笑截然不同,盛末有说不上哪里不同,但就是听着眼眶酸涩,令人亲近。
“你看,好孩子都是谦虚的……”
“妈……”
“,在呢乖乖……”
第47章
两天后盛末抱着孩子出了院, 回到家后意外地发现周爸爸已经将儿童房中容易磕碰的边边角角包了边,细致美观,甚至还用黄色毛绒小星星做了装饰。
盛末这几天时常看着周锦川一家发呆, 被人注意到了便丝滑地移开视线, 家里没有人说些什么, 有些东西还得当事人自己调解。
他还是不太敢独自抱孩子, 尤其是小家伙闹腾起来哇哇大哭的时候,他总是满脸担忧地坐在一边,看着孩子在周锦川怀里慢慢消停, 恢复软嫩一团的可爱模样。
这个时候他才回过神凑上去,指尖轻轻戳戳孩子愈发白嫩的小脸,也不知道是不是小家伙不太乐意,总会抓着他的指尖往嘴里塞。
婴儿的嘴唇软得不成样子,盛末的指尖颤了颤, 缓缓抽出手, 抬眼见周锦川正看着他笑。
盛末有点心虚:“笑什么……”
周锦川摇摇头,轻手轻脚把孩子放进盛末怀里:“笑你和他怎么能这么陌生。”
盛末靠着周锦川, 身后有十足的安全感, 抱着孩子的手臂松懈下来,认真打量这个他自己生下来的小孩。
“有吗?那你和他怎么能这么熟悉?”
他顿了顿, 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你肯定背着我和他偷偷搞好关系了……用什么贿赂他的……”
周锦川毫不掩饰, 大方承认:“对啊,没有背着你,当面也在勾搭,对不对舟舟宝贝……”
小朋友终于在出生五天之后得到了属于自己的名字:周行之。
关于名字, 一家人围在一起讨论了很久,没有意见相左, 只是盛末觉得准名字一个塞一个好听,最后实在没办法,对比抽签随便摇一个,还是选择根据小朋友喜水的八字挑了一个最合适的。
舟不仅谐音周,且有船方能行,怪合适也怪可爱的。
从此小朋友从宽粉宝贝荣升为舟舟宝贝。
“现在还有机会,真的不要改姓盛吗?”
周锦川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总喜欢搂些什么,这会儿孩子被盛末抱着,他索性把盛末揽在怀里,在他肩窝处猛吸口气。
“不改,跟你姓吧。”盛末低头看看孩子极其舒服的乖巧表情:
“不要跟我姓了,没什么好的……”
他见周锦川搭在自己腰间的手紧了紧,连忙偏过头去对他说:“都过去了,现在这样多好。”
周锦川喉结颤动,眯着眼享受盛末越凑越近的脸,轻轻在他唇上舔了舔,再重重吻了上去。
盛末睁大双眼,意识到不对劲时已经完全被人制住,他脑海里没有反抗的选项,乖顺地闭好眼睛,又感觉到唇上被人轻咬了两口。
被松开时盛末面前一凉,方才两人气息交融的滚烫气流消散得极快,他愣愣地咬咬嘴唇,又探出舌尖舔舔,终于发现哪里不太对,瞬间对面前神清气爽正点孩子掌心玩的人感到陌生。
厨房里隐隐传来砂锅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伴随着父母的低声耳语,盛末伸脖子朝厨房看了眼,把孩子送回周锦川怀里。
“他的睫毛长长了好多,”盛末把下巴搭在周锦川肩头,搂着他的胳膊:
“刚出生的时候没什么睫毛。”
周锦川背光坐在沙发上,身边的盛末面向自己,窗外金黄的阳光将他笼罩。盛末微微眯起的眼中瞳孔极浅,连带着根根分明的浓密睫毛也显得淡了几分。
周锦川竟有些恍惚,盛末这样子他似曾见过。
当年大学城的小巷里,澄明月色打在盛末身上,为他小心翼翼欲言又止的样子覆上一层朦胧的薄雾,经久不散。
周锦川永远记得那一幕,那抹神色中藏着太多东西,他承认答应盛末是一个欠考虑的决定,可是之后的一切他也从来没有后悔过。
孩子抓着盛末的手指咧嘴笑了,盛末试探着抽出指尖,见识到小朋友的光速变脸后又急忙塞了回去,挺好玩的。他匆匆抬头分享这美好的时刻,只见周锦川的目光全部落在自己身上。
盛末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应该没有脏东西。他疑惑地看他,凑上前去亲了一口。
周锦川不说话,调笑的目光愈发理直气壮,盛末早为自己找到了借口:
“谁让你总……”
“乖乖来吃饭……”
周锦川终于低头晃晃孩子,心情舒畅:“你先吃,我看着他。”
孩子生下来基本上都是周锦川在照看,盛末坐着没动:“我来吧,你去吃饭。”
舒媛站在厨房门口轻飘飘道:“把他放下,不哭就不要总抱着,不然再大一点夜里你们都不要睡觉了。”
餐桌上一家子和谐美满,直到两位老人随口问了句:“你什么时候上班?”
周锦川面部表情没变,但盛末敏锐察觉到阳光满面的人瞬间变得苦大仇深。
当然也没有那么严重,周锦川把挑好刺的鱼肉夹进盛末的碗里,平淡极了:“后天夜班。”
周锦川欠下的调班通通都要补回来,盛末夜里给孩子喂奶哄睡后他才回。
盛末几乎闭着眼抹黑爬进被窝儿,眯了会儿察觉到身边有人搂他的腰,自觉翻个身往人怀里钻了钻。
“怎么了?”盛末自己被抱了个满怀,身边的人却看起来没什么睡意,握着他戴着戒指的手翻来覆去看。
“我在想,”周锦川短暂停顿,亲亲盛末的额头:“要不要办场婚礼……”
盛末眼睛刷一下睁开:“不要了吧!”他完全不执着于亲友的见证,反而对公共场合大秀恩爱感到恐惧,对于他而言这种尴尬的场合和霸凌他没有区别。
他话头一转:“跳过这个流程吧,直接度蜜月倒是可以考虑。”
“好啊,那听你的。”
盛末猜得到周锦川大概是在医院里听到了各种各样的瓜,想了想,补充道:
“我的假期还很长,所以你来决定……”
他抱着周锦川熟练地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学他的口气:“睡觉吧,晚安宝贝……”
都过去了。
盛末身体渐渐恢复,精神头也好了许多,白天没事就睡觉,夜里接手父母,带着孩子两个小时起一次喂奶,日子过得倒也规律。
不久后他收到了条奇怪的短信,约他出来见一面,署名是盛初。
盛末静默着坐在沙发上,迟迟没有回复。
如果有什么事,他们应该直接打电话吧。他把通话记录以及黑名单都翻看一遍,并没有什么异常的未接来电。
盛末犹豫一会儿,放下手机,当作没看见算了。
身边舟舟宝宝躺在沙发上睁大眼睛吃手手,盛末心头一软,抓起手机拍几张照片,随后丢开手机,抱着孩子四处玩去了。
很奇怪,此后的两个晚上,盛末闲下来时总能想起这条短信,终于在第三天下午,他试探着拨回了电话。
那头很快接通了。
双方礼貌的“喂”了声,随后陷入沉默。
盛末深吸口气,站在窗边盯着对面楼顶逐渐融化的冰柱,率先开口:
“你好,有什么事吗?”
对面的声音一顿一顿:“我……想约你聊一聊……”
盛末垂下眼,盯着自己的指尖:“不需要吧,你爸下葬之后,我们应该没什么可谈的。”
“不,不是的……”盛初的声音降了下去:“对不起……哥……”
“没什么事就挂了吧。”
“有事,”盛初抬高的音量又压了下去:“有事,我有东西给你,能出来见你一面吗?”
盛末害怕又有点犹豫,纠结了一下,还是拒绝了:“不用了,电话里说……”
“就我自己,”盛初顿了顿:“我妈不知道,是我自己想见你。”
下午三点,盛末准时出现在咖啡店门口,他站在门口缓了缓,觉得没什么可怕的,深吸口气推开门。
盛初已经在位置上坐好了,桌子上摆着一杯热牛奶,见盛末走过来,急忙站起身示意,又把牛奶推给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