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锦川心底流淌的暖流几乎将他融化,他起身把孩子送进婴儿床,却发现孩子接触到床面的一瞬间睁开眼睛,嘟着嘴干嚎几声。
周锦川于心不忍,又把孩子抱起来哄了哄。
一回头,见盛末眼巴巴望向自己,不知道在想什么。
“累不累,早点休息好不好?”
盛末摇摇头,掀开被子,朝周锦川张开手臂。
周锦川抱着孩子走过去,想都没想把孩子递出去,却被盛末揽住。
他喉结上下滚动,贴在盛末耳边压低声音:“以为你想抱小的,结果是想要大的。”
盛末松开手,闭着眼蹭蹭周锦川的肩头:“其实我一直想要大的,小的这个……”
他顿了顿:“也是想要的。”
不知道孩子听见了什么,一直不安分的身子又扭了扭,小脚在周锦川的手臂上踩了踩。
盛末捏捏孩子的腿对周锦川说:
“他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是不是就这样动弹?”
周锦川顺着他的话笑着点头:
“我觉得像……”
盛末裹进被子里时脸上的红晕依旧没有消退,头还是晕晕的,有点恍惚,却又无比真实,他反复闭上眼又睁开,眼前的场景如旧,使他不得不相信。
他带着欣喜激动沉沉合上眼,祈祷着明天睁开眼时依旧如此。
盛末以为自己睡不着,但是躺下看着床边终于安稳放在婴儿床里的孩子,看着给孩子盖小被子的孩子父亲,满满登登的脑子似乎放空了。
周锦川在孩子规律起伏的小肚子上拍了拍,绕回到床边,又给盛末掖掖被角。
盛末睁开眼,掀开刚掖好的被子,拽拽周锦川的衣袖。
周锦川轻声笑笑,摸摸他的脸:
“睡吧,不挤你了。”
周锦川关上夜灯,黑暗中双唇精准贴上盛末的脸颊:
“晚安宝贝。”
凌晨三点,盛末被枕边的手机震动震醒,他闭着眼伸手按灭,两分钟后震感再次传来,他匆匆瞄了眼这串陌生号码,立即挂断,下意识看向孩子。
孩子不知是不是被吵醒了,立即大哭起来,他撑着床坐起身,掀开被子时被周锦川按了回去。
盛末困得头脑发蒙,眯着眼看着周锦川熟练地抱起孩子检查喂奶哄睡,意识渐渐模糊睡了过去。
只是没睡多久,再次被急促的震动声闹醒,他压着火气,闭着眼精准的把手机贴在耳边,声音低沉。
“喂……”
“盛末!”那头传来的声音惊得盛末心头一颤,他刷一下睁开眼,捏着手机的指尖骤然收紧。
他头皮发麻,等着赵时春的下一句话,心头完全被不详的预感笼罩,以至于一时间没有挂断通话。
对面沉默了很久很久,但是背景声音极为嘈杂,盛末听不清,只是这种感觉太过于熟悉了。
“盛末,”赵时春刺耳的语调变得平缓,染上了浓重的哭腔,听不出来抱怨恼怒,她没有换气,气息局促不稳,断断续续的吐出一个个平静的声调:
“你爸走了,到底没能见上你最后一面……”
第46章
盛末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从床上爬起来的。
只是脑子乱糟糟的, 倒也没有五雷轰顶的感觉,他似乎很早就在脑子里预演了这一切,但真实发生时还是令他不知所措。
盛末站在床边, 仅有的意识使他轻手轻脚, 视线一直瞟向婴儿床里握着拳头熟睡的孩子。
他的心稍稍安稳了些, 才开始思索自己在做什么。
盛末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又缓缓坐下,盯着不远处挂在衣架上的白色羽绒服,一时不知道该想什么, 也不知道该是怎样的心情。
周锦川这段时间的睡眠一直很浅,那边的声音极易察觉,他深吸口气任命般睁开了眼。
只不过没见孩子闹腾,只有盛末单薄的身影茫然地坐在床边,床上被子胡乱卷起, 枕头也不知怎么睡得大半个悬在床外。
周锦川心头咯噔一声, 极速起身,张开手臂把不知所措的盛末揽在怀里, 温声细语:
“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温热的体温瞬间穿透盛末身上冰冷的病号服, 烫得他几乎融化,从眼眶中径直砸了下来。
周锦川紧紧抱着他, 去吻盛末湿乎乎的眼角:
“不哭不哭, 告诉我梦到了什么好不好?”
盛末脸上痒痒的,他没心思擦,哽咽着攥紧周锦川的领口,把脸彻底埋进去蹭了蹭。
“我……我没哭……”他抬眼偷看周锦川一眼, 见他微微弯曲的双眼中晃着床头夜灯淡黄的光,一时愣住了。
盛末瞳孔轻颤, 下意识低下头,声线颤抖:
“我爸去世了……”
周锦川舒展的眉头收紧,全部视线小心翼翼地笼罩在他身上,揽着他的掌心在他背后轻轻安抚。
“他想见我最后还是没见到,这算不算他的报应……”
盛末胸口又酸又涨,堵地难受。他觉得自己不应该这样,可是有些思绪控制不住,他总是这样,总是不知道自己在拧巴地倔强些什么。
周锦川眼中的疼惜压制不住,紧紧把他环在身前,挡住夜灯的光线,为盛末搭建了个昏暗得看不清小动作的臂弯。
盛末闭上眼趴在周锦怀里,不知过了多久。
“我想去看看他,”他仰起头,声音抖得厉害:“可以吗?”
周锦川望了眼窗外,天还黑着,隐隐听见外面风吹过干枯树杈的呜咽声。
他想说不可以。
“我想去……最后一次了。”盛末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周锦川贴着盛末的额头,偏凉,却能感受到他的体温。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盛末的眼睛:
“多穿点,不能着凉,我陪你一起,别怕……”
盛末本能地回应个微笑,可僵硬的嘴角纹丝不动,只能紧了紧抱着周锦川的手臂。
周锦川看看时间,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个错误的决定,本是在冬夜里带着刚生下孩子不久的人出门折腾就已经很不靠谱了,不可能带上孩子,可现在把父母叫醒摇来看孩子显然也不现实,放盛末出去自己留下来看孩子更是完全做不到……
最终周锦川选择去值班室抓了个正呼呼大睡的值班同事,才堪堪放下心来。
盛末里三层外三层裹得像个粽子,费力抬起胳膊把遮挡视线的帽沿往上拽了拽,拒绝了继续披在自己身上的周锦川的外套。
匆匆赶到盛末父亲所在的专科医院时,暂时存放区外没什么人。
盛初红着眼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刚开具不久的医学死亡证明,眼见着盛末慢慢走近,像是没看见一样,低着头把攥出折痕纸张抚平。
赵时春坐在床边,直勾勾盯着床上盖过头的白布,眼中失去了全部神采。
头顶的灯异常亮,白光映在白布上,整个房间放眼望去只剩下这一种颜色,刺得人眼眶发酸。
盛末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踏进去一步,静静看着一坐一躺的身影,被无尽的不可明状的感觉裹挟,脚步仿佛千斤重,抬不起半步。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要强撑着走进去,去掀开那块白布,亲眼瞧瞧印象中高大又陌生的父亲在临终前憔悴的样子。他曾经向往又抗拒,这种感情太复杂了,他其实从来都分不清。
没有人说话,不大的空间内寂静得可怕。
直到医护带着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进来,盛末挪去一边让路,看着名义上的父亲在自己眼前一点点消失,最终还是没有上前一步,只是远远看上一眼。
盛末沉默着目送,沉默着挽着周锦川的胳膊离开,沉默着回到了孩子身边。
天边泛着点点鱼肚白,他不经意间抬头望了一眼,竟意外觉得像极了小时候独自坐在门口等父母回家时,夜幕笼罩夕阳的另半边天。
原来无限长的时间尽头,也只不过一个小时而已。
盛末站在原地,任由周锦川把他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轻柔地脱下来,叠好收起来,在换好衣服躺回床上时,拉住给他掖被子的周锦川。
他把周锦川的手往身前拽拽,侧过身子让出半张床,眼巴巴看向周锦川。
周锦川自觉上床抱着他躺好,掌心盖在他的眼睛上,指尖在他耳傍的碎发上捋了捋,轻柔的声音环绕在盛末头顶:
“睡吧,我在,不会走的。”
盛末吸吸鼻子,一头砸进周锦川的胸口,声线颤抖得几乎听不出声音:
“你真好……”
周锦川反应了一会儿,轻声笑了笑:
“晚安宝贝……”
距离天亮起床还有几个小时,周锦川挤在盛末身边抱着他小憩,怀里的人好像睡着了,胸膛起伏规律,只是很快周锦川便察觉自己的胸口肩头热热的。
打湿的布料黏在皮肤上,周锦川心中长叹口气,搭在盛末脖颈后的手轻轻捏了捏,不动声色地把他的脑袋往自己怀里又推了推。
他看着盛末的样子心头抽痛,又见他窝在自己身上不肯睁开眼装睡,胸腔闷闷的。
周锦川无言揽着他,在背后一下一下帮他顺气,双唇贴在他脸颊上吻了又吻。
只是一旁的小家伙被孤立了,睡梦中哇哇大哭来找找存在感。
盛末肩头颤了颤,松开了扒住他的手,默不作声缩成一团。
周锦川身前打湿的衣料进了风,一股凉意袭来,抬起的脖子僵住。他匆匆看了蹬着小腿的孩子,视线又转了回来,犹豫了。
“哎呦怎么了怎么了?”推门的声音听起来急促了几分,舒媛小跑几步冲进来,草草脱下外套往周文华身上一丢,把冰凉的指尖搓热,抱起嗷嗷大哭的孙子。
她把孩子上上下下检查个遍,指示老伴去冲奶粉,自己抱着孩子边晃边哄。
周锦川就坐在床边,抬眼看着妈妈如同救星一般闪现,朝她拧着眉头轻轻叹口气,又收回视线笼罩在抱着枕头的盛末身上。
盛末把脸埋进枕头,使劲蹭了蹭,擦干净泪痕,偷偷吸吸鼻子,才慢慢爬起来坐板正,双手在脸颊上拍了拍。
“没事儿,做了个梦。”他扯出一抹看不出来的笑容,垂下眼捏捏被周锦川握着手,深吸口气,耳边孩子的哭声愈发响亮。
盛末本能的看向孩子的脸,眼眶通红。
舒媛见状轻轻走过来,把孩子塞进盛末怀里:“来,抱抱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