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他慢悠悠补充完,扬起一个笑容,昏暗里他的眼睛反而比在灯光下更亮,走廊漏进来的一线光刚好落进去,在极深的黑色上点了两簇跳动的光点,似两口深井被人掷了两枚月亮进去,竟然显出一种惑人的漂亮。
路徊霎时间移不开目光,然而凌默下一秒便转身欲走,路徊的手下意识伸出来,扣住他的手腕往里一带,凌默转了个圈,两个人的距离重新收回到呼吸可闻的程度。
“凌默,你不能这么残忍。”路徊说。
“嗯?”凌默疑惑。残忍?他分明把话说得这么明白,既不玩暧昧也不拖泥带水,也不给对方任何错误的期待,这也算残忍吗?
路徊脸上永远完美的温和裂开缝隙,漏出好似难过的情绪,“你连个尝试的机会都不愿意给我吗?三个月的相处,连一点可能性都没有吗?”
他眉眼耷拉下来,肩膀也垂了下去,沮丧得十分真心实意。凌默看着他,好几秒没有说话。
空气在两人之间缓慢地流动,路徊的手指还扣在他腕上,烫人的温度从掌心渗进皮肤。就在路徊以为凌默要心软的时候,凌默再次开口,不带任何动摇地说道:“抱歉路徊哥,我真的对你没有别的感情。”
他又叫他“哥”,清脆利落的一声。说罢,他也不顾突然怔住的路徊,用了点力挣脱束缚,头也不回地走了。
拐角逐渐遮盖凌默的身形,先是肩膀,然后是窄韧的一截腰,拉长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最后连影子也消失在通道尽头的光亮里。
路徊站在背光的角落,维持着被挣开的姿势目送那片空荡荡的拐角。手悬在半空,指尖残留着凌默腕骨擦过的触感,温暖、结实,突出的骨节如树枝似的硌着掌心。他慢慢地蜷起手指,把那一点温度收进掌心,垂下手来。
他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儿凌默消失的地方。
片刻之后,路徊轻笑了一声。
等他再抬起头,眼里的难过已经退潮一般消失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冷静而没有一丝波动的底色。
他靠在墙上。拍戏时的相处、席竟遥说的在追他、综艺预告里的那句话……种种画面在脑海里不断转换,最后定格在凌默刚才带笑的眼睛上。
多么炽烈的一个人啊。拒绝的时候干脆,离开的时候利落,还有……对着镜头袒露梦想的时候如此毫无顾忌,就连残忍都残忍得理直气壮。剧里那个策马江湖、从不为任何人回头的师兄,何尝不是他的本色出演。
拒绝他么。没关系。用绯闻拿不下,用告白拿不下,那……
路徊把悬在半空的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指节在口袋里慢慢蜷紧又重新松开。
开播当晚,有一场他和凌默的双人直播。
届时没有MC,没有应虞,没有第三个人的打扰。他有足够的时间和足够的耐心,把这只振翅飞翔的鸟握在手里。
与此同时,凌默根本懒得顾及那么多。
拒绝了路徊之后他浑身轻松,往出口走去,可刚走到门口,余光就捕捉到一团黑乎乎的轮廓正快速逼近。凌默侧身闪过,那人“哎哟”一声失去平衡,眼看就要脸朝下砸在地上。凌默手腕一翻,眼疾手快地捞住对方的胳膊,把他整个人拽了回来。
“谢谢谢谢,兄师兄!”
那人惊魂未定,视线顺着扶住他的那只手往上抬。凌默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眸色分明冷淡,却因眉眼的深邃凭空生出一种专注的错觉。
他被这双眼睛看得愣了半拍,话到嘴边滚了一圈,下意识换了称呼。
“梁溯?”凌默低头一看,也认出来了。
很巧,正是《赤玛瑙》里楚乘却的同门师弟,在剧中虽然戏份只有短短几幕,和凌默的角色羁绊倒是不浅。两人对戏时相处愉快,梁溯下了戏也亲切地把“师兄”这个称呼带到戏外来。
凌默松开他的胳膊,看他急急忙忙的样子,不由多问一句,“怎么这么着急?当心别摔倒了。”
“我着急赶采访!马上到我们配角组了,刚才在走廊上找错方向了谢谢师兄!”梁溯挠了挠头,不敢对视上凌默的眼睛,匆匆挥了挥手,“我先走了师兄晚点见!”
着急忙慌的。凌默摇摇头,拿出手机,应虞恰好给他发了一个火锅店的定位。
网络上,经历一天一夜的声讨之后,《心跳讯号》官微下的评论区终于缓和下来。倒不是粉丝们骂累停战,而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另一件事吸引了。
《赤玛瑙》的预热宣传开始了。
沉寂已久的官微一夜之间复活,不仅官宣定档八月中旬播出,更是放出一段视频。早上刚结束的采访,晚上就剪了一段预告。十几秒的时长,剪的正是凌默那句“扑也不会扑到哪里去。我挑剧本的眼光,这点信心还是有的”。
黑子和粉丝顿时一拥而上,论坛迅速开楼。
【扑也不会扑到哪里去??默帝说的是人话吗我请问了,武侠公路片,两个debuff叠满的题材凭什么这么自信啊??】
【默帝这笑这脸,,哈哈,的确是有点狂妄的资本哈】
【默帝以前的实绩又不是假的,能没狂妄的资本吗】
【少被他迷惑。默帝不会金雀奖之后就没睡醒过吧,全剧组坐一晚上冷板凳,回来不反省自己反倒吹上挑剧本的眼光了】
【提名就是认可,你担倒是先去摸个提名边再来指点江山啊?连金雀奖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吧】
【黑子怎么分给默帝的眼神比自己心肝还多啊,冷知识家默只是对含金量最高的金雀有执念而已,别的奖又不是没拿过,需要帮黑子重温一下吗??】
【默姐张嘴闭嘴你担没提名,有没有一种可能别人不稀罕拿金雀奖,不像默帝去当鼓掌嘉宾还当出优越感了】
【不稀罕还是拿不到?你担的实绩图呢?贴出来给大家开开眼?别告诉我连个能截图的都没有】
【黑子这话真是有点招笑了,你蒸煮看到这话都急死在家里,怎么还替自己不稀罕上了啊!】
【默姐也别光顾着骂黑子,题材冷门就是冷门,武侠片这些年扑了多少部你们自己数,公路片更是拍一部死一部,你担一人之力扛不扛得住这收视率你们自己心里没数?】
【扑了也不丢人啊,武侠片受众窄是客观事实,家默能接这种本子本身就是对自己有要求的表现】
【得了得了,默姐除了嘴硬还会什么,赤玛瑙要是播得好我把这楼吃了。默帝有时间多炒点绯闻给新剧造势得了,还用在这画饼冲奖?】
【说到绯闻报!!席竟遥点赞了凌默那条“看综艺”的微博!!!】
【???啥情况?】
【不是,啊?去看了一眼还真赞了?】
【席竟遥点赞怎么了?搭档微博点个赞都能被解读成卖cp,你上班从来不和同事说话啊?】
【我嘞个去啊默帝拒绝的姿态如此明显席竟遥也偏要勉强吗,家产真是诡计多端】
【同事绑着家默卖的样子真有点恶心了,搭过一次戏就要被黏住吸一辈子血是吧,席影帝今年没戏拍没流量也不能绑着别人麦麸吸血吧!?】
【唯粉姐姐实在不行喝点中药调理一下吧气坏了身体不值得,不管了豆包求cp大卖很爽的文案】
【产品姐怎么好意思说唯粉姐姐破防的啊脸大成这样,@凌默工作室让家默晚上睡觉锁好房门,夏天了来吸血的蚊子多得要死】
【@凌默工作室工作室家默家里进蚊了】
【stopstop,默姐产品姐要打出去打,全体目光看这个壹壹贰贰,突然连发三条长微博怒喷默帝又在招蜂引蝶,好长一串啊家人们,三篇加起来快两千字了你们感受一下[链接]】
骂战中的众人紧急点开一看,壹壹贰贰的发疯确实不含糊。先是骂凌默采访里和路徊眉来眼去;又是骂凌默和应虞肢体接触频繁;最后把席竟遥点赞也拉进来,痛斥凌默“鱼塘里永远不缺新鱼,旧鱼走了新鱼补上,年年招蜂引蝶从没消停过”。
言语之激烈,措辞之严厉,语气之痛心,细节之丰富,好像他被凌默甩过似的。
【不懂就问,1122今天为什么破防得这么厉害??平时黑帖也就阴阳怪气两句,今天直接写了两千字论文还带文献综述的,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他终于疯了?黑家默黑了六年,眼看着越来越红心态崩了吧?】
【一边骂家默招蜂引蝶一边把家默所有绯闻对象列了表做成了年度总结PPT,边骂边存档边存档边破防be like】
【1122你冷静一下你发疯的样子真的很像那个什么爱而不得】
【别骂了别骂了,1122已经够惨了,陪默帝从出道走到现在,眼睁睁看着他被一个又一个男人抢走自己却连姓名都不配拥有,他内心的痛苦我们无处知晓啊!这份心酸这份执着这份飞蛾扑火的悲剧美学,谁看了不说一声感人】
【1122说得也没错啊我看,默姐少在这以退为进了,你担就是绯闻多啊还不让人说了??】
【说啊,你随便说,不好意思,这一点早已是家默的勋章,家默绯闻很多很受欢迎你忍一下】
楼里的氛围已经从赤玛瑙吵架到席竟遥点赞壹壹贰贰发疯发展成三线并进,彻底乱成了一锅粥,正吵得热闹,忽然有人又甩了一张图上来:
【别吵了别吵了,大的来了!!速速看热搜!!![图片]】
火锅店里,正刷着手机的徐徐一看,忽然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叫:“哥!不好了!”
“怎么了?”凌默淡定地夹了一块肥牛。
徐徐把手机直接怼到凌默面前。图片中,热搜榜上赫然挂着一条新鲜热搜,词条后面跟着一个深红色的“沸”字:
#凌默访后再猎艳!与同剧组同事搂搂抱抱亲密接触!#
凌默嘴里还没咽下去的肥牛差点呛进气管:“咳!”
第15章
凌默边走向直播的房间边举着手机打电话,“嗯嗯,知道了,今天直播会注意的…绯闻也压下去了?……那天就是扶了他一下!”
凌默说到这也是佩服狗仔了,又说:“放心吧,今天只有路徊一个人了,我只要跟他保持好距离就可以了。一定不会留任何话柄。”
那头的高竹似乎这才放心了,又叮嘱了几句“别靠太近”“别凑着看屏幕”,凌默挨个应下,挂断电话。
不怪她紧张,《赤玛瑙》开播在即,他这个男一号要是再出什么绯闻热搜,剧宣组能集体心梗。
好在今晚只有路徊一个人,只要和路徊保持好身体距离,说话注意分寸,这场半小时的直播就能像前几次宣传一样平稳过关。
凌默推开临时搭建的直播间的门,路徊已经在里面了,正坐在高脚凳上配合工作人员调试耳返。他看见凌默进来,礼貌打了声招呼:“来了。”
“嗯,来了。”凌默回了个笑,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在另一张高脚凳上坐下。
这两个星期他们也一同录过几次宣传,路徊的状态终于正常,没有再像上次采访那样说出似是而非的话。凌默观察了两轮,确认路徊是真的死心了,毕竟路徊一直是个体面人,不至于在被拒绝之后还穷追不舍。
工作人员弯腰调整他脚边的收音线,徐徐在旁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随后都退到隔壁的小棚里,只留他们二人,直播正式开始。
弹幕瀑布一样从屏幕上倾泻而下。凌默凑近屏幕看了一会儿,笑着挑了几条来回答。期间路徊自然接话,温和的语调里有适度的幽默。
如凌默所料,这场直播的确是平稳度过,路徊看上去没有要继续纠缠的意思,他也就慢慢放松下来,念弹幕的时候会把好玩的那几条转过去给路徊看,路徊也会配合地开开玩笑。
半个小时后,屏幕上的计时器跳到预定的结束时间,凌默对着镜头挥了挥手:“那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感谢大家来看,记得五分钟后准时收看《赤玛瑙》哦。”
路徊也温和地说了几句结束语,直播画面切断,收工
“哔”一声,灯光灭了。
整个房间在一瞬间沉入黑暗之中,工作人员霎时有些惊慌,“跳闸了?”
“电箱在外面走廊,谁去推一下?”
“别动别动,地上全是线!”几束手机手电筒的光在黑暗里乱晃,有人跨过地上横七竖八的线缆朝凌默和路徊刚才坐的位置摸过来。
“凌默老师?路徊老师?你们还好吗?”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来,照在两张高脚凳上,空的。
凌默正被捂着嘴压在角落里。
刚才灯灭的一瞬间,一只手从黑暗中伸过来扣住了他的手腕,把他从高脚凳旁边拽进了房间最深处。帘子掀开又落下,厚重的黑色丝绒布料隔开了外面的光线。
他后背抵着墙角,面前是一具紧紧压着他的身体,有只手死死捂着他的嘴。
“唔?”凌默眨两下眼睛,在黑暗中适应了几秒,看着压在他身前的路徊,眼里的疑问很明显:你要干什么?
路徊示意他噤声,帘外工作人员正在几米之外喊着“两位老师”,手电筒的光柱在帘子上扫过来又扫过去。
他们被这个帘子隔在了一个逼仄夹角里,路徊压得极紧,膝盖抵着墙角,一只手捂着凌默的嘴,另一只手撑在他耳侧的墙上。
两人之间几乎没有空隙,凌默温热而潮湿的呼吸一下又一下喷洒在他掌心里,像一只鸟在他掌中轻轻扑翅,细碎的酥麻感在触到的瞬间便迅速掠走,撩得人心尖发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