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徐徐干了半年多,自认业务能力已经打磨得相当熟练,凌默性格好不刁难人,没有明星架子还时常跟他玩笑, 工作虽然繁琐, 但徐徐乐在其中,每天都精神抖擞地跟在凌默身后跑来跑去。
但最近这段时间, 他清闲得都要心慌了。
事情的源头要追溯到凌默决定接《如果你如果我》之后。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 应虞出现在凌默身边的频率突然从“偶尔”变成了“经常”,更可怕的是, 他做事的细致程度简直令人发指, 凌默的行李箱他帮忙推,凌默的机票他帮忙订,凌默的日常起居他帮忙安排,给凌默收拾衣服放进行李箱的动作比徐徐还熟练。
徐徐第一天还觉得不对劲, 但他安慰自己:应虞和凌默是十几年的发小,兄弟之间互相照顾也很正常, 自己不能太小气。可眼看着自己的活儿一样一样被应虞接手,他每天最大的工作内容变成了跟在凌默和应虞身后当一个安静的背包架,危机感终于像煮沸的水一样咕嘟咕嘟地冒了出来。
他生怕下一秒就要收到一纸告知书让自己明天不用来上班了,对此徐徐还是忍不住,苦着脸问应虞:“哥,你跟组就是来抢我的活吗?”
今天早上,凌默一行人抵达了《如果你如果我》的拍摄地,一座东南沿海的海滨小镇。四月底的天气已经有了夏天的热意,海风里裹着淡淡咸味,路边两排花旗木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地缀满枝头,被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在石板路上铺了满满一地。
徐徐拖着两个行李箱走在后面,前面应虞单手推着凌默的黑色行李箱,另一只手还拎着袋凌默路上说想吃的当地特色点心,表情从容淡定。
而凌默本人跟个微服私访的皇帝似的,只背了个轻飘飘装着仔仔棒的背包,双手插在口袋里,一边走一边仰头欣赏路边开得铺天盖地的花旗木,悠闲自在得很。
应虞偏过头看徐徐一眼,不紧不慢地把行李箱从右手换到左手:“我帮他做这些的时候你都没来……不对,他那时候甚至都还没进圈呢。”
“……”
好似胸口中枪似的嘎呜一声,徐徐夸张地晃了两步,擦着眼睛表示老资历你赢了。
走在前面两三步远的凌默回过头来,正好看到徐徐装模作样的滑稽姿态,忍不住乐了,点评道:“徐徐,你这演技可以啊。有没有兴趣试试进圈演戏?”
徐徐立刻收起那副被重创的表情,连连摆手:“别别别哥,我可没那本事,我最大的本事就是做好你的助理”
他说到这里忽然想起自己的助理工作已经被抢走了一大半,声音又萎靡下去,但视线快速扫了一圈,发现凌默的肩背在走路之后微微绷紧了,立刻找到了自己的价值所在。
“哥!我给你捏捏肩膀吧!你刚下飞机肯定累了!”徐徐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殷勤地把两只手搭在凌默的肩膀上开始按揉。
凌默被他突如其来的热情逗得一愣,随即笑出了声,也没推开他,由着徐徐在他的肩背上忙前忙后,“诶对,左边再按重一点,右边也还行……”可谓给足了徐徐安全感。
拍摄地所在的小镇安静而干净,街道不宽,两侧是白墙灰瓦的老房子,墙根处爬着绿油油的藤蔓,偶尔有一只橘猫蹲在门槛上看行人。剧组包下了一家临海的民宿作为驻地,推开后门就是一片灰蓝色的浅滩,退潮的时候能在沙滩上捡到被海水冲得光滑的贝壳和碎瓷片。
明天正式开机,在此之前还有一个剧本围读会,主要演员、导演、编剧都要到场,凌默这个男一号自然不例外。
应虞订了另一间民宿,就在隔壁,作为剧组外成员,他显然是没法参加围读会的,这会估计在自己的房间里休息。
一楼被改成了临时会议室,长桌拼起来,椅子上坐了几个人。凌默推门进去,唐一啸正站在桌首的位置翻看剧本,他头发比上次见面又长了一些,在脑后松松地扎了一小撮,看见凌默,他放下剧本走过来,探身,又在凌默左右脸颊各贴了一下。
凌默习以为常,越过他看向长桌另一端坐着的人。
那个人看上去很年轻。
十八岁,这是凌默在选角通知上看到的数字。但真正见到本人的时候,宽阔的肩膀都盖不住他身上的青涩感,黑发炸开,身上的白T恤和牛仔裤像是随手从衣柜里抓的。他正低着头看剧本,听见凌默走进来的动静他抬起头,目光直直撞上凌默的视线。
“这是乔景熠。”唐一啸站在凌默身侧,显露出他作为导演时冰冷的那一面,语气平平地介绍,“饰演你的学弟。”
唐一啸很爱启用新人,乔景熠刚在另一部小成本文艺片里演过一个配角,自己也没想到第二部戏就能和凌默搭戏,急忙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太快差点把面前的剧本带翻,手忙脚乱地按住纸页,伸出手:“凌、凌默老师好,我是乔景熠。”
他显然很紧张,目光灼灼,手指颤抖,于是凌默笑了笑:“不用叫老师,叫我名字就行。”
直接叫名字也不太合适吧,乔景熠快速地收回手,重重地点了两下头,最终选到一个相当不错的折中方案:“好的,哥!”
唐一啸敲了敲桌沿,示意围读会开始。
《如果你如果我》的剧情架构相对简单,但凌默饰演的学长一角至关重要。这个被两个镜头对准的角色必须拥有足够鲜明的魅力和感染力,让观众信服学弟为何会不计代价地深爱他;又必须保有足够真实的反差和阴影,让观众意识到他不只是表面那个永远温柔得体的优秀学长;
而他内心的复杂层次,那类长期压抑的抑郁、对死亡隐秘的渴望,必须细腻得像盐溶于水一样,不显突兀才行。
甚至凌默写人物小传的时候还解读出一点他自私残忍的那一面,因为他明明早早做好了自杀的准备,竟然还要答应学弟的告白,施舍般给他一个温暖的夏天后,又毫不犹豫抽离。
编剧听了后,若有所思地沉默了。
这个角色若是演好,复杂性不输一个战争片的主角。
围读会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凌默和唐一啸来回讨论了几场关键戏的情绪走向,和两位编剧核对了几个时间线上的细节,结束后唐一啸合上剧本,又恢复成老友的状态,对凌默开玩笑道:“对手戏很多,你这个方法派可以和乔景熠多相处。”
哦,就是让他们熟悉起来好演戏嘛。凌默想。
走出民宿大门的时候,四月底的海风迎面扑来,夹着海水的咸味和某种不知名花朵的清甜气息。凌默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两秒,眯起眼看了看眼前的小巷。
民宿前门所在的位置是一条老巷子,路面由青灰色的石板铺成,两侧的白墙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微微发暖,墙根处趴着一只橘色的虎斑猫,正把脑袋搁在前爪上打盹。
除了后门之外,小巷尽头拐个弯也能看见海,那一小片灰蓝色的水面在低矮的屋檐之间若隐若现。
很安静。和宁市那种被梧桐树和汽车尾气填满的街道完全不一样。凌默深吸了一口气,海风把肺里的浊气涤荡干净,正打算沿着小巷走两步,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哥!”
凌默还以为是徐徐,回头一看,发现是乔景熠。追出来的时候太急,他刘海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却不管不顾,只顾着要追上他。
他站定在凌默面前,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但这次没有像在室内那样紧张,对上凌默好奇的眼睛,舔了下有些干燥的嘴唇,挟着一股子凶气往下说:“哥,我还是忍不住现在和你说,我真的特别特别喜欢你的表演!从《野火》开始我就喜欢你了,哦那时候我好像还在读小学呢,但是你的每部电影我都看了好几遍,《野火》里的哭戏可能有二十遍吧,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移不开眼睛,还有《长冬》里沙滩上那场戏经常出现在我梦里”
这人气势汹汹得跟要表白似的,结果是来夸他演技的。
凌默有些错愕,海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将他的额发张扬地吹起,他耐心听完乔景熠语无伦次的表白,轻笑着说:“那你不要太紧张,我们接下来要一起拍好几个月,正常交朋友就行。我期待和你的对手戏。”
乔景熠的话音戛然而止,看着凌默近距离的英气眉目露出毫无保留的笑容,嗫嚅半天憋出一句:“好的哥!”
他朝凌默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弯下去的速度太快,角度太深,头顶差点直接磕进凌默的胸口。
不好!
凌默心里的雷达顿时剧烈尖叫起来,赶紧退后一步。
环顾一圈,小巷里很安静,虎斑猫还趴在墙根睡觉,远处巷口有一个推着自行车经过的老人,慢悠悠地骑过去,好像没往这边看。
但是。
这空旷的环境更让凌默觉得完蛋了。
果然,不出两个小时,凌默如愿在热搜上看见#凌默乔景熠#的话题冉冉升起。
点进去,最高赞是一条偷拍的侧面照,画质不算清晰,但足以辨认出凌默的背影和对面正朝他深深鞠躬快埋进胸口的男孩。白墙青苔粉花,两个高挑的少年人面对面站在小巷中间,海风把他们的头发和衣摆吹向同一个方向,构图居然还挺好看的。
配文:【新电影男二对凌默行此大礼?这是拜码头还是拜天地?】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标题:李涛,凌默的几对cp每天打生打死,但为什么唯独墨鱼姐是有名的战斗力弱
【数据图.jpg】
看拉表有感,几对传过绯闻的主流cp超话人头和排名,墨鱼排第四但每次打架基本看不见人。
【就凭天降要分个一二三号但提到竹马只默认一个人墨鱼就赢麻了,有什么屈尊降贵下场撕逼的必要?】
【得了吧,谁不知道墨鱼是这几对里最糊的,糊比就这样给自己挽尊】
【这年头竹马设定的cp都糊成啥样了也好意思给自己脸上贴金,没有给糊比送热度的义务!】
【这帖子不会是给墨鱼反炒的吧?可惜炒成这样了还是糊。】
【我有一计炒火墨鱼,让应虞先跟凌默反目成仇出国深造几年,回国再重修旧好,这样就是天降竹马+破镜重圆+最佳损友,你就说时不时髦吧】
【莫名其妙咒别人好友反目你没事吧?】
【楼上自己怎么不跟自己好友反目?】
【看你们这么急着炒火自家最糊cp给你们提点建议咯。】
【“最糊”是指某博超话只差了上一名五百个人头?这样说的话三四名缠缠绵绵谁也别说谁】
【不过这都是凌默第五条航线了吧,还条条不一样,把谈恋爱当集卡呢】
【新粉吗,first time?】
【没那么少】
【谁让默帝有集卡的资本呢,什么都不用做勾勾手指这些人就上赶着进卡库了】
第27章
【我靠这谁啊, 哥们你见到家默也不用行这么大的礼吧??】
【乔景熠?《如果你如果我》里面那个男二?刚满十八岁?一上来就演暗恋凌默的角色?这小孩祖坟冒青烟了吧?】
【小孩想拜堂先排队!】
【就是就是,排我后面去】
【这个年龄就跟默帝搭戏?有默帝珠玉在前以后还能和别人搭得下戏吗?】
【唉,年少时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
……
四月末的海滨小镇迎来了一场持续整日的雨。
下雨天影响出行, 常人看到怕不是要骂一句天气, 但对剧组来说, 今天天公很作美, 开机仪式后他们恰好要拍学弟学长在沙滩上的雨中初遇戏,这场突如其来的雨把他们降雨机器的道具都省了。
所有人在沙滩边的公路上集合,然而就在第一场戏准备打板之前, 唐一啸发了一通大火。
道具组有几个新来的工作人员没有提前给书包做旧,临到开拍才发现拿出来的都是崭新的书包。这些只是增加电影里真实感的细节,但唐一啸非常在乎,大发脾气把他们骂了个狗血淋头,勒令道具组今天必须把这件事解决。
周围的工作人员全部安静下来了, 连雨声都显得格外大, 那些原本抱着“来海边小镇边拍戏边度假”心态的工作人员,此刻全部收起了脸上的轻松, 提心吊胆, 不敢再看轻这趟工作之旅。
在四月底的阴雨天之下,如果你如果我第一场打板, 正式开拍。
电影中的学弟林远是二中高一一班新来的插班生。
进入新班级已经快两个月, 他依然无法融入班集体。海边长大的孩子自有一番大海般热烈奔放的性格,课间讨论的是周末去哪个海滩烧烤、放学后约去哪里游泳,内陆来的孩子没法体会。几次有同学邀请他一起玩,他都摇摇头拒绝了, 几次下来便没人再主动接近他。
他当然是孤独的渴望融入的,但他同时也是胆怯的内缩的, 于是他纠结,他害怕,他畏步不前,在人群边缘度过一日又一日。
直到某天,大雨滂沱。
五颜六色的伞一个接一个撑起来,同学们有说有笑,三三两两地离开学校。林远没有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屋檐下看着雨幕里同学们渐行渐远的背影,等了二十分钟雨还没有变小的趋势。他把书包支在头顶,咬咬牙冲了出去。
雨水砸在身上很冷,哪怕现在即将进入炎热的夏天。林远埋着头跑,跃过一个又一个水坑,帆布鞋踩在积水上溅起片片水花。
一直跑到海边的公路上,雨才终于有了变小的迹象,他也慢慢停下脚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撑着膝盖喘息,往公路外的沙滩一望。
这一望,就让他望见了海边的人。
灰白色的天,灰蓝色的海,雨丝密密地斜织着,身形修长的少年坐在礁石上,背对着公路,穿着和他一样的校服,独自淋着雨望向大海,侧脸的线条被灰蒙蒙的天光描成一道干净而寂寥的剪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