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怎么会?”唐一啸说,随即又莞尔,“也算是吧,他们都管我叫片场暴君,我觉得我有必要肃清一下我的名声。”
台词复习得差不多了,凌默合上剧本,又支着腮:“那你该去片场表现,今天冷着脸骂人把他们骂得大气都不敢喘,新来的那几个工作人员都快吓死了,生怕明天你就把他们炒鱿鱼。”
唐一啸挑眉:“所以你就背着我让助理偷偷给他们送鸡腿饭?”
凌默往床靠背上一倒,双手枕在脑后,做出一个浮夸的惊讶表情:“这都被你知道了!?”
唐一啸被他的反应逗得又笑了,也陪着演:“怎么,你想瞒过一个剧组的导演?”好脾气的模样要是让那几个工作人员看见,估计能再被吓一次。
“那确实没办法瞒过你。”凌默大大方方地承认,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把脑袋从枕着的手臂上抬起来,“说起来,我们还没谢谢你,允许我带一个组外人员来。
一说到这个,唐一啸的笑意就浅了许多。
应虞对他的不喜很明显,而唐一啸知道为什么,所以他们相看两厌。
他得再强调一遍,他无所谓凌默和他的绯闻对象们相处,甚至应虞作为凌默关系如此密切的竹马,他也不会在意应虞来跟组占用凌默身边的空间和时间,有一个朋友能帮助凌默学到友情一类的情感挺好的。
但是他讨厌应虞总是被凌默自然而然地划分进“我们”的范围里。
他不对那些人抱有危机感,却偶尔还是会觉得,十六年的友谊的确是挺烦人的。
可在凌默面前,唐一啸不能表露任何的负面情绪,只能站起来表现自己的大度:“没关系,多一个人照顾你挺好的。我不打扰你了,好好休息。”
凌默嗯了一声,冲他摆了摆手。
夏天正式到来了。
四月在拍摄中悄然走到了尽头,五月份的气温一夜之间升了上去,太阳从温和变成了灼人,空气里弥漫着被晒热的海水腥气和植物蒸腾的水汽,急切的海边小镇不等其他城市缓慢的步伐,热气腾腾地一头扎进了夏天。
阳光又白又亮,早晨八点就晒得人睁不开眼。花旗木过了花期,浓烈的翠绿强势占领了城镇,墙根的爬山虎、路边的榕树、民宿后院里疯长的三角梅,都长出肥厚油亮的叶片,在日光下泛着沉沉的光泽。
凌默进入了一段异常繁忙的拍摄期。
每天天不亮起床化妆,赶在太阳升起之前拍完光线最柔和的几个镜头,接着在各种各样的场景之间辗转,随着时间的推移,戏中左辞和林远的关系从雨中的初遇到逐渐熟络,两人并肩出现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他拍了很多场雨戏。唐一啸对雨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迷恋,五月的海滨小镇,真实的雨和模拟的雨交替着淋在凌默身上,他的校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头发里的海水和雨水混在一起,被阳光蒸干之后留下细细的盐粒。
在后面的剧情里,林远去了一次花店,慢慢知道了更多关于左辞的事情:他父母都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不了几次,只有他和奶奶住在一起。花店是奶奶开的,左辞放学后要帮忙浇水换土,给盆栽换盆,周末则骑着电动车去进货。
而在学校里,林远也被左辞带着慢慢融入了集体。他们一起打球游泳,午休的时候左辞会拉他去天台吹风,并排坐在被太阳晒得滚烫的水泥地上,喝着从小卖部买来的冰汽水,左辞仰头灌下,冒出来的碳酸气泡咕噜作响。
看着阳光下他仰起的下颌线和滴落的汗珠,忽然有那么一瞬间,林远惊觉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气泡的声音。
第二天,他在学校附近的二手电器店买了一台老旧的dv机。
他这时还没想到要拍一部电影给左辞告白,只是单纯因为爱好摄影,想记录下左辞相关的一切。从此之后他无时不刻不在拍,左辞趴在桌上睡觉的侧脸,蹲在花店门口给盆栽浇水的背影,操场上跑步时被风吹起来的头发,他把自己和自己的爱慕藏在镜头后面,通过小小的取景框去看这个明媚灿烂的学长。
五月的拍摄几乎每一天都在和天气较劲,剧本里好几场戏都是雨戏,凌默一周之内淋了四五场模拟降雨。雨水的温度和真正的雨不一样,水管里喷出来的水冰凉刺骨,打在脸上像细密的针,昨天的冷意还没褪尽,第二天又要接着拍一场暧昧戏。
电影里左辞和林远的感情在五月中旬的一个夜晚达到了某个临界点。那天晚上海边有个小型音乐节,几支本地的乐队在沙滩上搭了台,从傍晚开始唱。林远带着他的dv机去了,混在人群里,隔着攒动的人头和忽明忽暗的舞台灯光,找左辞的位置。
左辞站在靠近海边的地方,侧身对着舞台,半个身子被远处的灯光照亮,另外半个陷在阴影里。
他在听歌,嘴角微微弯着,不知道在想什么,林远仔细听歌声,是一首民谣,吉他音色沙沙,像被海风磨蚀得旧了,他喜欢这样的歌吗?
林远把dv机举起来,透过取景框看过去,画面里的左辞被噪点模糊了边缘,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可突然,第一朵烟花在海上炸开了。
水雾消失了,金色的火花在黑色的夜幕上铺展开来,照亮了左辞的整张脸。
烟花炸开的那几秒里,林远几乎忘了呼吸。
透过DV机的取景框,他看见左辞的侧脸被焰火染成变幻的光谱,赤红、灿金、蔚蓝、深绿,颜色打泼了似的落在他英俊的脸庞上,流转成缤纷绚丽的光影。
好像发现了有人偷拍,烟火中的左辞转过头来。
他的视线穿过人群,穿过夜色里浮动的海风和烟火的碎屑,正好撞上林远的镜头,也撞上林远的目光,眼睛在昏暗的沙滩上亮得惊人,像是刚才所有焰火的光芒都被他收进了瞳孔深处,在那里继续燃烧。
林远握着DV机的手抖了抖。
他看得太情真意切了。乔景熠,或者说林远,一瞬间仿佛以为凌默正透过左辞的眼睛看向自己。他恍惚一瞬,马上又定下心神,觉得自己的心跳大概会被录进去,DV机的收音并太好,但这么大声的震动,应该无论如何都录得到。
左辞却没有听见他的心跳,焰火结束之后他们淋着雨跑回家,两个人在雨中并肩奔跑,左辞的白衬衫贴在身上,边笑边回头对林远喊快点,林远举着DV追着他,镜头对准的少年晃得不成样子,可就算这样,也挡不住他满身蓬勃的、像夏天本身一样的青春韶华气。
这场戏开拍的时候凌默打了喷嚏,唐一啸从监视器后面抬起头:“感冒了?”
“应该是这段时间淋雨淋的,又熬了几场夜戏,头有点晕。”
凌默揉了揉鼻子,对造型师做了个“继续”的手势。他今天的状态确实不算太好,嗓子从早上起床就有轻微的肿痛,喝了两杯温水也没压下去。但今天是这场沙滩焰火戏唯一的机会,天气预报说明天有台风,今晚不拍,后面一周的档期全都要重新调整。
唐一啸显然在做同样的权衡,沉默一会儿后问:“能拍吗?”
凌默这段时间淋雨的频率他看在眼里,连续四场雨戏加上夜戏,就算年轻也扛不住这么熬。
“能。”凌默点头,接过徐徐递来的热水喝了一口,又打了一个喷嚏。“没事,这点小感冒不影响。”
“那行。”唐一啸对场务做了个手势,示意开拍准备,“让你的助理去帮你买药。”
凌默说好,下意识看了眼场外,没有看见熟悉的身影。
今天应虞没有来,这段时间应虞看他拍戏,变得沉默了很多,每天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挺罕见的。
凌默大概知道他不高兴什么。他不高兴自己总是淋雨,也不高兴自己明明感冒了还撑着拍戏,更不高兴唐一啸排了这么多场雨戏。
但凌默没有时间和他深究这些问题,他太忙了,拍完这场后已经很晚,唐一啸让他赶紧回去休息,乔景熠留下补镜头。徐徐买药去了,他回到酒店,都没等徐徐回来,一躺下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他没有听见手机叮铃铃的响声。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天花板是陌生的白的。
亮得晃眼,没有任何温度,像一块冰冷的白骨,空气里浅淡的消毒水气味让凌默立刻意识到了自己躺在哪里。
透明的药液正顺着管子流进左手手背上的留置针里,他的眼皮很重,鼻腔里全是消毒水的气味,试着抬了抬头,却无济于事。
床边有个人,应该是刚才趴着睡着了,这会儿被他的动静惊醒,猛地抬起头来:“哥!你醒了!”是徐徐的声音。
徐徐,我怎么在医院?凌默想开口问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塞了一团粗糙的沙子,干涩、发痒、带着灼烧感,只有嘶哑的气声徒劳冒出来。
他发不出声音。
==========作者有话说:==========
小病,小病,不虐主,只是字数够了刚好断在这(挠头)
第29章
徐徐飞快地转身去倒了一杯水, 把吸管凑到凌默嘴边,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昨天一整夜积攒的惊吓显然还没有完全代谢干净:“哥, 你别说话了, 你高烧昏了一整夜, 医生说现在是低烧和支气管炎, 还得躺几天呢。”
凌默就着吸管喝了几口温水,很好地缓解了喉咙里的干涩,又抬起手, 用指尖在徐徐摊开的掌心里慢慢写字:剧组。
徐徐低头看着他写,等最后一个笔画落定,立刻重重点头:“剧组那边已经给你请假了,高竹姐也知道了,让你好好休息。哥你吓死我了, 昨晚你整个人烧到四十度, 脸上都是汗,怎么叫都叫不醒……”
凌默松一口气, 但又想起什么, 手指重新落回徐徐掌心,一字一字地划:谁送我来的?
“是应虞哥把你抱过来的!”徐徐说, “昨晚他去买了药回来, 给你打电话你一直没接,他怕你有事就直接破门而入了,踹门进去一看,你烧得人都迷糊了, 喊你你也不应,只能赶紧把你背到医院, 一晚上没睡”
凌默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戳了两下,打断他:那他人呢?
“他”
话音刚落,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应虞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袋口露出粥盒的边缘。衣服下摆皱巴巴的,头发也没打理,碎发毫无章法地垂着呢,看起来疲惫又狼狈。
脸色也很难看,下颌绷紧,眼下一圈青灰,看到病床上已经睁开眼的凌默,眼里一瞬间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
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应虞让徐徐帮喂,没有看神色探究的凌默,一个人独自去了窗边,看见外面有花瓣正被风吹起。
沉默良久,应虞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
他只知道现在心里很矛盾,凌默烧到四十度昏迷不醒的样子太吓人了,好像一只快要被烧成灰烬的纸蝶。他有点庆幸,庆幸他来了,庆幸他发现得早,如果他晚了一点
他不敢往下想。
他也惊恐。凌默最高真的烧到了四十度,医生说再晚送来可能会引发后遗症。
他更生气,生气凌默为什么永远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为什么淋了那么多天雨还硬撑,为什么嗓子不舒服了、头晕了、打喷嚏了,还是说没事。
每次都是“没事”,每次都是“不影响”,好像他那副身体不是肉做的,是一块永远不会出问题的铁。
应虞转个身,真想找个拳击场打拳击,一拳一拳把那些愤怒和后怕都砸在沙袋上,砸到自己的指节出血再也没有力气去想那些画面。但他没有这个爱好,于是那些气只能堵在胸腔里,出不去散不掉,越堵越满,越满越胀,现在见到凌默醒来也没办法强颜欢笑,只能看着徐徐喂凌默喝粥。
……更憋屈了。应虞觉得徐徐真碍眼,干脆让他坐到旁边,自己喂。
喝了粥又喝了水,凌默舒服了很多,又一次睡了过去。
徐徐压低声音说:“应虞哥,你去休息吧,我来看着就行。”
应虞嗯了一声,没有动。
他知道自己睡不着。
只要一闭上眼,他脑海里又会重新浮现昨天闯进门看见凌默高烧昏迷时的场景。
凌默的电话打不通,敲门也没人应,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里面没有一点声音。他着急地踹门而入,卧室里一片昏暗。凌默蜷在床上,叫他的名字得不到任何回应,伸手去碰只触到一片高热的皮肤。濒死的人大多身体冰冷,凌默身上的温度与之完全相反,却不知怎的也让人想象出他无声无息再无法唤醒的静默模样。
应虞越回想越恐惧,干脆站起来去洗手间抹了把脸,心里最终还是庆幸更多,还好,还好他来跟组了,不然……不然怎么样,应虞也不敢想。
他关了水龙头,用纸巾擦干脸上的水,重新坐回病床边,静静地看着睡着的凌默。
退了烧,凌默看起来已经好多了,但无论如何,他希望凌默能多住几天院,顺便再治治旧伤,等到身体彻底好全了再继续回组拍戏。
可是医院对于凌默来说从来不是个好地方。
躺在病床上没有事情做很无聊,消毒水的刺鼻味道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简直就是酷刑,走廊人来人往的脚步声也总让他想起一些不好的回忆,所有这些都让他坐立难安,晚上睡觉都是噩梦。
还好年轻的身体恢复得快,在病床上躺了两天,第三天再醒来,凌默发现自己说话比昨天轻松了很多,嗓子虽然还有一点沙哑,但至少能完整地发出句子,身上也有劲了,下床走动都已经不碍事。
吃了药,凌默盯着天花板,开始想点别的,比如…出院。
他拍拍旁边的应虞:“诶,我觉得我今天可以出院了。”
应虞正在看手机,听到这话立刻皱眉不同意:“不行。还要再观察几天。”
“几天?”
“看情况。”
看情况?那要看到什么时候?要看什么样的情况?凌默不满:“我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应虞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不行,还要观察。”
“观察什么?”凌默说,“烧退了,嗓子能说话了,回酒店休息也一样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