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现在,楚樾脱离了那片充满杂质的土壤,开开心心地来到了适应自己的环境,脸颊红润,一向暗淡的眼眸重新焕发了光彩。
徐玲还是头一次被楚樾拒绝。
她瞥了眼一看就不好惹的贺屿,有些犹豫,最终还是私心占了上风:“小樾,我们家的现状你也看到了,先前不找你家要求赔偿,是看在养育了你多年的份上,想着好聚好散,也不枉我们这么多年的母子情谊。”
说完,徐玲点了点眼角,像是擦去刚刚流出的泪水。
“先前不知道,你是个争强好胜的,硬是把我家折腾成这样子……也别怪妈妈不讲情面。一百万赔偿,一分都不能少。”
“我爸锒铛入狱,弟弟也被你诬陷进了看守所。他脾气很好,怎么可能做出杀人这种事?”汪霁也在一旁帮腔。他是最不了解当年事情的人,现在还认为都是楚樾父母的错,“要不是你的父母抱走了小祈,我们家至于变成现在这样吗?”
徐玲眼眸中闪过一抹心虚,终究没有阻拦。
他们俩对楚樾的印象还停留在以前,不管提出什么要求,他都言听计从,像只小狗一样讨好他们,完全不了解、也完全不想了解楚樾离开后的经历。
甚至,也没想过楚樾要如何拿出这么大一笔钱。
他们理所当然地向楚樾索取,以种种道德名义压迫他,恨不得连最后一丝骨髓都压榨干净。
“徐阿姨。”听完了两人的一唱一和,楚樾目光冷淡地看向徐玲,问出了第一个让人措手不及的问题,“当年,真的是我的父母调换了孩子吗?”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徐玲退后了一步,用力压下语气中的心虚,更为强硬地开口:“难道不是吗?你的意思是,调换孩子的不是你的父母而是我咯?小樾,做人要讲良心,双方家庭云泥之别”
“当时,晶萃还没有创立,更没有‘泪滴’。”长这么大以来,楚樾头一次打断了徐玲的话,压着怒气,“何谈云泥之别?”
“你和我的父母都在乡镇医院生产,家庭条件不说差不多,也相距不远。”
“我问过当年的医生,他们说汪祈是早产儿,先天不足,需要住在新生儿监护室里看护半个月,一天就要花费四五百块钱。千禧年才发家的晶萃、千禧年才经济自由的你们,哪里来的钱?”
徐玲被问得措手不及,实在想不明白一向好脾气的楚樾突然变得咄咄逼人,没有第一时间抓住机会指责他的态度,而是拼命地找话反驳:“难道你的父母很有钱吗……我的小祈,可是在福利院长大的!”
“因为我的父母早早就知道我被你们抱走了!”
楚樾第一次展现自己的攻击性,紧紧盯着徐玲,不放过她任何一丝心虚的神情:“谁会去养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
他不是蠢货,摆脱了最开始的滤镜,从结果往前反推,以往沉在水底的蛛丝马迹清晰地浮现出来。
徐玲艰难地开口沉默片刻,艰难地开口:“……我们,毕竟养了你这么多年。”
她找到了突破口,剩下的话语也就不难说出口,甚至开始理直气壮:“在那个破乡镇,能让你上私立学校吗?能让你外出旅游吗?能让你享受这么多年的荣华富贵吗?楚樾,我们没亏待你!”
“不要说得一副自己很委屈的样子,我家小祈才委屈呢!在那个破地方呆了二十年,我们责怪过你一次吗?”
“就是,楚樾,你也太丧良心了!”汪霁刚刚听得目瞪口呆,完全想不到当年的真相和他的认知截然相反。但徐玲一开口,他也顾不得惊讶,反而帮腔,“妈,之前他还得罪了我们的供货商,不然不止一次拿不出这个季度的主打珠宝!”
听闻此言,徐玲的目光越加凶狠,若不是残存的理智告诉她楚樾身旁还站了一个不能惹的人,说不定就要上手了!
她的目光里浑然不见最初喊停楚樾时的温情,唯有愤恨,蛮不讲理地将自己近些天每况愈下的遭遇全都算在了楚樾身上
要不然,让徐玲怪罪自己的亲生孩子?相濡以沫数十载的丈夫?
“荣华富贵?”
楚樾喃喃重复一句,不可思议地看向曾经的“家人”,就像是在看什么奇行物种:“你的意思是,全部记账的荣华富贵?”
他还真没想到,居然会有人不要脸成这样。
“欠条我都收着呢,要不要拿给你们看看?”
徐玲差点一口气憋不上来,才想起那本记录楚樾从小到大花销的账本。
“况且,你们早就知道汪祈在什么地方,难道停下过对他的资助吗?晶萃从十几年前开始,就在松门镇设立了专门的资助基金,拢共资助了不下百人,几乎每一次都有汪祈。”
“也不知道你们在心虚什么,大大方方直接认就好了,何必用企业资助作为挡箭牌?”
楚樾的话语并不咄咄逼人,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但徐玲活像是被人扇了十几个巴掌,脸皮涨红得厉害。
没发家之前,她精打细算,不肯多出一分钱,连救治自己的孩子都要调换别人的孩子如何愿意抚养别人的孩子?
哪怕这孩子是她亲手抱来、亲手替换的。
徐玲当然会心中不快,所以做出了记账的行为,哪怕后面发家了也没放弃过。
她从没正眼看过楚樾,满心只想着自己的孩子,后来晶萃开始资助汪祈,察觉到自己的孩子过的居然这么不好,折腾楚樾的想法更甚
那对被人严密看护、住在最好病房的夫妻,居然毫不犹豫地抛弃了她的孩子!
……不过,也谈不上奇怪。
一对怪物夫妻,生下了一个小怪物。
那些人根本不是他们的手下,而是盯着他们的监视者。她为了治病,亲手把孩子推入火坑,抱了一个怪物回来!
徐玲神经质地笑了两声,想到那些洒落了整个襁褓的、璀璨的珍珠,又想到楚樾婴儿时期脸上时不时出现的鳞片,恨恨地盯着他:“当然是因为我害怕啊。”
“害怕你那对怪物父母找上我们。”
她没有压低声音,话语清晰地传到楚樾耳中,希望在那张脸上看到她所奢求的祈求、慌乱、惊恐在以前那个楚樾脸上会出现的神情。
而不是现在这样,冷冷淡淡地看着她,仿佛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跳梁小丑。
“所以,你是承认,是你抱走了孩子咯?”
徐玲的神情瞬间僵硬了,随即露出一股自己也没意识到的茫然:“我说,你是怪物……”
“浑身鳞片,哭泣时会漏下珍珠的怪物!你根本不是人,寄生在人类社会,要我说,你就应该被送到研究所切片!我善良收留了你,没想到二十年后把我克到家破人亡”
说到最后,徐玲近乎嘶吼了。
“我会向法院提出民事赔偿。”楚樾不为所动,来自曾经养母的攻击性话语对他来说不会比一张纸更重。
他到底是什么,不需要别人给他下定义。
“不能让你们滚去坐牢,赔点钱还不容易吗?”
楚樾冷冷地开口,再也不去看曾经的家人一眼,也不愿意和他们继续纠缠不清,而是一步步向前,走向他自己的未来。
贺屿沉默地像一个保镖,忠心耿耿地跟在自己选定的小少爷身后,不离片刻。等彻底看不清那对母子的身影,夸奖道:“小樾刚才好有气势。”
哄孩子的语气,仿佛楚樾刚才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值得家长们挨个夸夸。
藏在头发下的耳尖悄悄地红了。
“也还好,这些话我酝酿很久了。”楚樾轻咳一声,压下语气中的雀跃,“骗了我那么久,还指望我赔偿……哼,一百万,真能说出口。”
他的声音轻松而明快,彻底卸下了心中沉沉的负罪感,和过往的一切做个了结。
天色阴沉沉的,并不影响楚樾的好心情,近日天气预报说台风即将登陆,温度一下子降了下来,他出门时打了两个喷嚏,贺警官就将自己的外套脱给他。
真好。
他再也不需要汪家人的虚情假意,他有真正的家人了。
“嗯。”
楚樾脚步轻快地走在前面,像是一只无忧无虑的小鹿。
贺屿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始终保持着一臂可揽的安全距离。
一百万,对于一个肄业学生来说何其困难,他们完全不给楚樾活路。
那么,他也不需要给对方活路。
按照这个标准要求他们给予赔偿,能轻飘飘地说出这个数字,自己的家业不会少吧。
至于给不出来?
贺屿完全没想过这个可能性。
法院可以强制执行,房子、车子、珠宝首饰,都可以拍卖。
“贺警官,你要回青屿吗?”
楚樾回过头,笑容柔软。
“都可以。”贺屿立刻回神,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楚樾眼睛一亮:“那可以邀请你去市场吗?我打算买一些食材。”
“家人”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就是事业。
楚樾恢复了大人模样后,开始和简安易盘算着拍摄视频。
他们和李七禾不同。李七禾的节奏相对较慢,因为手工制作是需要硬性时间的,比如晾晒、烧窑等等,拍的视频闲适而美观。
但是赶海相对来说比较容易,工具少,节奏快,拍一次素材,剪掉漫无目的地游荡,真正可用的内容只有几分钟。
如果继续拉长,就有点重复的无趣感。
这个长度在酷拍不算很短,但简安易想对标李七禾,相对而言节奏就有点快了。
所以目前是按照两个方向逐渐转型。
第一是简安易的账号,正常更新赶海内容,稳固一下目前的老粉们。
第二个,则是想让楚樾也开账号,在赶海之后可以拎着水桶回院子里做饭、又或者和岛上的其他居民以物换物,顺便拍一拍海岛的自然风光总之是走闲适生活的那个方向。
他们目前的主业就是拍视频,因此任务虽然多了,但是不算紧张。
现在就是按照制定的计划,购买相应的食材。
赶海回来的食材大多不能直接用,小螃蟹小章鱼之类的还好,贝类总得放回家吐几天沙吧?总是做海鲜大虾会导致营养结构不平衡,楚樾没问题,简安易这个纯种人类吃多了,会导致身体指标异常的。
所以楚樾趁着来市里围观庭审的时间,来本地的农贸市场购买一些特产和时令鲜蔬。
地方很大,一眼望不到团购。楚樾去过南岐岛和松门镇的集市,就觉得很热闹了,和市区的农贸市场一比,完全是小巫见大巫。
门口有不少卖米糕的铺子,楚樾只瞧了一眼,下一刻,唇边就多了一块热乎乎的米糕。
贺屿勾着装米糕的袋子,耐心地递过来:“早上来得急,没吃什么,这个挺好吃的。”
楚樾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米糕,咬了一口,嘴巴塞得鼓鼓囊囊。
贺警官真的很会照顾人。
他想。
罗玲他们虽说是楚樾的长辈,但相处的时候没有长辈架子,尊重他的想法,也不会对他的决定指手画脚……总而言之,更像是朋友。
但贺警官完全不一样。
他润物细无声地进入了楚樾的生活范围,像一个真正包办所有事情的长辈,衣服、配饰……等等等等。
楚樾住了一个月,家里还是空荡荡的,很快就被贺警官全部塞满了,让人连拒绝的借口都找不到。
一起出门的时候更是处处照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