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147
很长一段时间内,玩家被关在那间铁皮房子里。他无事可做,只能不停地想。
幻想,妄想,回想。
事情是怎么变到这一步的?
玩家细细回想着,不放过每一个细节。他的脑子在高强度的运转中不堪重负,像一条被拧干的毛巾,拧得手掌生痛,玩家却着魔般停不下来,他宁愿沉浸在幻想里也不想面对空无一人的房间。
就算是空想,也总能想到一些结论的,无关正确与否。玩家不可自抑地抓住那根线头。
他不应该向骑士开枪。
可是玩家开枪是因为骑士是入侵者,而这是系统给出的判定。系统的判定是因为那两个人死了,触发了防护机制。那两个人的死因是他们对骑士动手了,可他们动手是因为骑士这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陌生人。那么玩家就不应该将骑士拉到这个世界,但这不可能,除非他从一开始就不对骑士做那些事,不做那些旖旎的春梦,不和骑士表白玩家不该玩那个游戏。
再往前倒退一些,玩家不应该参与实验项目,不应该碰到他的邻居,不应该在那天出门看电影,不应该签订自愿捐赠协议,不应该从小到大成绩为D,不应该被投放到边缘区,不应该资质检测为E。
最后,玩家得出结论,他不应该出生。
打破他妄想的是房门被打开的声音,光线被切割成冷白的细条,骑士走进来,一如既往地脱去他的衣服,将玩家推倒在床上。
在上下颠簸的视线里,玩家望着天花板,心里诡异地缓缓浮出一个念头。
如果他没出生的话,骑士现在就是在操一团空气。
所以,过去必然不可能更改。
148
刚开始那会儿折磨玩家的是疼痛。
骑士揍他腹部的那一拳完全没收力,玩家长到这么大,第一次知道,被人打原来会这么痛。揪住他头发时头皮火辣辣地疼,坚硬的军靴踩在他腹部上疼得他灵魂飞天,那股力道在他蜷缩身体时不断加重,无声威胁他强行展开自己的身体,袒露柔软脆弱的腹部。玩家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迅速领悟到了他在课堂上从未学过的东西,那种根植于血脉深处的人类本能。
恐惧。
对死亡的恐惧,以及附加在它之上的暴力。
他学会了顺从。
骑士的命令成了隔开他和恐惧之间的屏障,他顺从地脱下自己的衣服,袒露自己的身体。他按照骑士的要求坐上去,换来体贴的照顾和食物。他亲密地拥抱骑士露出笑脸,假装隔阂从不存在。他体会着名为顺从的藤蔓如何慢慢缠上他的身体,将他摆弄出惹人欢心的姿势。这种束缚感如此熟悉,深夜里他躺在床上,思绪飘回遥远的母星,那里遥远得像是上一辈子的事情,缺漏之处在于玩家并没有经历死亡。远星召唤他的回归,玩家便马不停蹄地策划逃跑,将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一撮精神力用于开锁,精神枯竭的他成功忽略了外界的危险,被好心的哥谭人送了三次暴击。
149
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是他检测出E?为什么是他遇见了骑士?为什么是他被心怀不轨之人下手?
玩家想问的问题太多了,可若要问出它们,就不得不直面另一个问题。
为什么,不能是他?
150
腹部上那块拳头大小的瘀痕消除得很慢,在胳膊和小腿上绳索的红痕消退后,它才淡了一些。骑士有时候会捏住他的小腿,手指恰好掐在那些红痕上,起初玩家还会倒吸一口凉气,后来发现骑士没有用力后他就放下了防备心。直到后来骑士做到兴头狠狠一按,玩家酸爽得痛出眼泪,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什么表情。骑士这么逗弄了两三次就没有兴致了,可玩家还是提心吊胆了一阵子,直到身上的淤青全部消退后他才逐渐放下心来。骑士心情不好的时候会狠狠摔门进来,玩家被吓得缩在被子里不敢动,那只手拖住他的脚踝将他拖出被窝。“我以为你睡着呢。”骑士冷冷地嘲讽。玩家僵硬了会儿才慢慢放松自己的身体。“……没有,我一直在等你来。”他说得自己都信了,天知道他多想让自己消失在此刻的骑士面前,不用再承受那股阴沉的低气压。骑士压上来的时候玩家拼尽全力抑制住了抱住脑袋蜷缩身体的冲动,可是大腿抬起时的颤抖还是出卖了他。谁惹骑士生气了呢?民兵?丧钟?哥谭□□?还是蝙蝠侠的消息?是谁都不重要,反正此时承受骑士怒火的是他。还没进到里面玩家就吓哭了,骑士盯着玩家看,头盔上看不出表情。“Fuck.”他骂了一句,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来,塞进玩家嘴里。玩家哽咽着用舌头探寻那软绵绵的东西,被骑士抵住下颌。“别吞掉,就这样含着它。”甜丝丝的滋味蔓延到舌根,玩家不知道这是什么,结束后骑士告诉他这是芒果味水果软糖。“能再给我一颗吗?”玩家躲在被子里小声地问他,那个全身笼罩在盔甲下的人停在门口,居然真的转身回来,又塞一颗糖进他嘴里。“就这一颗了,睡前不要吃那么多糖。”骑士毫无起伏地说,玩家嗯嗯应了两声,目送骑士无声关门离开。
151
玩家总是想疼痛能痛到什么程度,比腹部那一拳更痛的感觉是什么。他疑心这是个无比逼真的噩梦,他那不知潜藏在何处的精神力在发挥作用,给他编织出温情来。玩家不想受折磨,便没有折磨。不想挨饿,骑士就给他送吃的来。玩家想要陪伴,骑士就留下来陪他。他得到的越来越多,多到还不起。玩家很想欠债不还,反正这是一场报复,一场以物易物的交易,只不过对方给予的超出寻常。可是噩梦终结在没被对方推开的吻里。
心底的声音告诫他这仍是噩梦,他应该醒过来,回去他该回的地方。玩家抵抗着越来越汹涌的精神海,某一瞬间,他狠狠扯住了那根发光的白线,在无声的海浪里享受着精神被撕裂的剧痛。
白线断裂,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152
玩家忍不住吐出了一口血。
趴在桌上的骑士微微睁大了眼,他坐直了,撑住玩家的身体。玩家推开了他,轻轻摇头。
他擦掉嘴角的血,手心盈出淡淡白光,蛛丝一样细的精神力不断穿梭编织出一朵熟悉的白木槿花。
玩家将花别到骑士耳边。
他在剧痛之下浮出微笑,顺从自己的心意流下眼泪:“够了。我留下来。”
顿了顿,继续说:“还有,这朵花很衬你,我拿到它的时候就想说了。”
第53章 第八次梦
153
花摸起来触感很真实, 骑士亲眼看着它是怎么从一丝一缕的精神力编织成形的。花朵托在耳朵上的重量很轻,但他转动脑袋时,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到它的存在, 无法忽视。
骑士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只是用手指轻轻抚摸着花的边缘。
要把它摘下来么?
玩家一眨不眨地看着骑士, 骑士放下了手。他站起身, 刚往外走出一两步,又顿住。
玩家还坐在原位看着他。
骑士走回来, 双手按在玩家肩膀上。
“……别看了。”
骑士偏转他的身体,让他面对着背后摆放的绿植。为了方便他听清楚, 骑士还俯下身子, 贴近他的耳朵说话。从这个角度能看见玩家脸上透明的绒毛和他纤长浓密的睫毛, 他呆呆地看着不远处的绿植, 眼神是涣散的,并不聚焦, 像一尊木偶。只有脸上还保持着笑意。
骑士轻轻地摸了摸玩家的头, 手指顺着头发下移, 贴在他脸上。
“还痛么?”
泪水被手掌揩去,潮湿温热的脸颊贴在掌心,玩家眨了眨眼, 睫毛扫在骑士的手指上,他脸上的笑容慢慢落了下来。
“不痛了,一点精神力的副作用而已。”
他双手捧住骑士的手掌, 略高于他的体温让他很舒服,脸颊在骑士的手心里蹭了又蹭, 像是怕骑士不信,他又接着道:“你看, 我现在还可以再凝出一朵花来……”
淡白色的精神丝才冒出一条,骑士就立刻掐住了它。
“停下,别再用你的精神力了。”
他的声音很冷硬,玩家一下就停住了动作。
那条精神丝散去了光芒,软绵绵地垂下来,挂在他指间,像断掉的丝线。
“再坐一会儿,等我处理完剩下的事,我们就回去。”
骑士软下语气说。
玩家缓缓点了点头,骑士要收回自己的手,玩家慢了一拍才将他放开。那条精神丝被骑士放进了口袋里,他转头又看了看玩家,见他乖巧坐着没有变换姿势,仍是背对着大厅的状态,才加快脚步走到民兵们面前。
屠杀已经进入尾声,两个民兵各拖着一条腿,像拖死猪一样将一位中年男人拖过来。
“没问出什么来?”
骑士淡淡地问。
民兵羞愧地低下头。
骑士又回头看了玩家一眼,他坐的地方离得有点远,应该听不清这里发生了什么。骑士手指摩挲了下耳垂,打开通讯。
“丧钟,帮我照看一下他。”
丧钟懒洋洋地应了。
骑士这才拖着男人的腿,将他拖进一处暗房里,反锁上门。
骑士向来是刑讯拷问的一把好手,哪怕是丧钟都自愧不如,旁观过他审讯的丧钟常常会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看着骑士。
人体的极限,在水下多少秒会开始窒息,又会在什么时候恢复意识保持清醒,第几次后会神智崩溃却不危及生命,通过人体的电流要控制在多少毫安之内,既能让目标生不如死又不会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势,拳头打在哪里才最好,四肢被绑缚到什么程度会失去供血失去知觉,如何将这些手段一一施展,通过一次次逐层递进的恐惧击溃被审讯者的理智……骑士对此了如指掌。
他很少亲自动手,需要讯问情报的场景并不多,大多时候都是一枪了事。
动手是极偶尔的情况,比如现在,民兵们搞不定了交给他;或者,骑士被真正惹怒的时候。
他被惹怒的次数同样也不多,除了有关蝙蝠侠以外的事情,他大部分时候都冷漠无比,对外界发生了什么事漠不关心,他甚至连阿卡姆的罪犯们都吝啬于去报复。最近一次被惹到起了杀心想要施予对方折磨的时刻还是梦里玩家对他做那些事的时候……后续发展也确实如他所想,他将玩家拽到了这个世界来。
脚下这个男人无论是从意志力还是体质来说都远胜于玩家,他坚持了二十三分钟,放在玩家身上,可能二十三秒都不到。
骑士扔下了手中如烂泥一般的人,他慢慢地洗手,脏污的手套直接扔进了垃圾桶里,消毒液细细地将手掌里外清洗了一遍。
他这次没有弄出很多血,身上还是干净的。
骑士擦干净手,打开门。
“清理一下。”
他微微侧身,对门口两个民兵示意。
民兵们用敬畏的眼神看着他们的老大。
骑士漫不经心地走着,一边走一边调整他的袖扣。随着走路的晃动,耳边的花瓣轻扫他的耳朵,他的目光下意识搜寻玩家的座位,见他还保持着原先的姿势坐在那儿,便收回了视线。
“女士们。”
他走到那群被吓坏的女伴们面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陪衬着耳边的白花,倒显得温柔俊俏。特别是和旁边虎背熊腰、凶神恶煞的民兵们对比之下,更让人感到亲近平和。
“今晚是场可怕的噩梦,不过噩梦已经结束,你们可以回到家去,洗个热水澡,睡上一觉,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人动。
他们脸色苍白地看着这个年轻人。
骑士抱着手臂,歪了歪头:“或者,你们也可以留下来。”
至于留下来的下场是什么,意味不明而喻。
场面沉寂了片刻。
但在场的毕竟都是哥谭人,多多少少都经历过类似的生死时刻。
缓过神来后,先是一位看着较为年长的女人站了起来。她的容貌并不是那种带有攻击性的美,相反,经过岁月沉淀后有着一股特殊的娴静气质,胸前别着的白木槿也安宁宜人。她脚步沉稳地经过骑士身边,头也不回地走了。
有了她带头,剩下的人们陆陆续续地站起来跟着离开,无一例外,她们胸前都别着白木槿。
单看她们的表现可能难以察觉什么不同,但如果将玩家放在她们之间对比,这点差异一下子就变得十分明显玩家面对这种情形指不定会吓到崩溃痛哭起来,相比之下,只是刚开始尖叫了一两声、后来就自觉安静下来的女士们都显得冷静过头了。
大厅一下子空旷起来,骑士松了松领口,扯开第一颗扣子。
他吐出一口浊气,大厅里的血腥味仍然萦绕鼻息。骑士在原地看着民兵们将尸体打扫完,他们效率很快,地板被拖得干干净净,仿佛刚刚的屠杀只是一场错觉,醉酒之后的迷梦。
雪白的水晶灯光不急不缓地旋转着,骑士来到玩家身边,牵起他的手。
“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