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他皱起眉,将手机连上车内蓝牙,按下接听:“什么事?”
法务的声音透过车载音响传来:“江总,您的离婚协议已经撰写完成并发到您的邮箱了。”
江观潮一怔,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用力,雨刷器来回摆动,却怎么也扫不清眼前不断流淌的水幕。
片刻沉默之后,他道:“知道了。”
挂断电话,正好开到红绿灯路口。江观潮从怀里摸出烟盒,给自己点上。后视镜中,他眉头紧锁,四年前的回忆蜂拥而至,如同溃堤的洪水,不容阻拦地朝他涌来。
前世,陈皓得知身世的真相时,江观潮早就拿到了这份离婚协议书。豪门婚姻总伴随着大堆大堆的文件合同与财务纠纷,而他手底下的法务部门是从前几年一个竞争公司手底下挖过来的,业务能力相当过硬。
那份协议书里,财产分割以及各类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没有给另一方留下任何可以钻空子的余地。江观潮甚至还仔细检查了两遍,又修改了好几次,才将其打印出来。
那是个表面上与平时没有任何差别的夜晚。
江观潮已经答应了相熟教授的邀请,决定前往国外深造,一方面是想要继续提升自己,另一方面,也是想要躲避陈皓。他的家人全然支持他的选择,于是这段时间来,江观潮的重心,已全部放在了各种手续和公司工作交接上。
难得空了一天,他早早回了家,手里拿着那份离婚协议书,却发现陈皓并不在家。保姆阿姨给他端上了熬好的汤,很可惜地说,陈少这段时间一直都在家等着他,只有今天被喊去赛车,偏偏就是今天,江观潮回家了。
赛车?
江观潮的眉头飞快地皱了一下。
陈皓的身世曝露后,周围关于他的冷嘲热讽就没停过。这个踩低捧高的圈子里,多得是风一吹就倒的势利眼,对陈皓这个过去无比嚣张如今落入尘泥的小少爷,他们只会想要踩上一脚,绝不可能伸手拉上一把。
既然如此,陈皓是被谁喊了出去?
某种情绪,在江观潮的胸口短暂地掠过,很快就消失了痕迹。他吃过晚饭,刚走出餐厅,便听见玄关处传来一阵气急败坏的摔打声。
脚步一顿,江观潮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只见玄关门口,小少爷不复从前的精致从容,杏眼通红,头发被他自己抓得散乱,红色的赛车外套被他扔在地上,用力踩着。玄关柜子上的花瓶已变成了无数碎片,散落在地板上。
他喘息着,如同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江观潮停下步子,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
江观潮没有发出声音,陈皓却好似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来,直直望进江观潮的眼睛。
对视的瞬间,小少爷连鞋都顾不上换,笔直朝江观潮冲了过来,扑进了男人的怀里。
“江观潮……”江观潮听见他声音沙哑,肩膀上传来一阵湿热的感觉:“你回来了……你总算回来了……”
先前短暂掠过的陌生情绪,在这一刻重新涌入江观潮的心中,甚至比之前还要更加澎湃,几乎要淹没他的口鼻。就像有什么东西即将突破控制,再不在他的掌握范畴。
那种失控的感觉,让江观潮深深拧起了眉,推开了身上黏着的小少爷,冷冷道:“我有东西要给你。”
陈皓红着眼,看着他,似乎有些惊讶:“什么东西?”
上扬的尾音里,藏着一点儿不易发现的期待。
可江观潮要给他的,怎么可能是礼物呢?
一份离婚协议书,白纸黑字,冷冰冰地摆到了陈皓面前。
喻橙回到陈家后,类似的合同,陈皓签过很多很多,且没有任何反抗,合同递给他,他便乖乖拿起笔,顺从地将名下的股份、财产,一一转让。
可也不知道是不是忍耐终于到了极限,在看到离婚协议书的瞬间,陈皓隐藏已久的獠牙再度露了出来,他将视线范围内的东西全都砸到地上,又一把抓起那份协议书,将其撕得粉碎。
然后,他一把揪住了江观潮的领子,瞪着通红的眼,一字一顿:“准备和我离婚去娶你那个青梅竹马?呸!只要我活着,你想都别想。”
江观潮拧了下眉,不理解为什么陈皓会这么认为,小少爷也没有给他询问的机会,威胁过后,便是炽热的吻。
他吻地很深很认真,带着孤注一掷的味道。江观潮握住他的肩膀,想要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舌尖却在这时尝到了一点带着咸味的、苦涩的味道。
那是陈皓的眼泪。
不知为何,江观潮松开了手指上施加的力道,任由陈皓钻进他的怀里。
后来,陈皓知道江观潮要和自己离婚,便开始比以前更加密切地跟着江观潮。他哭了很多次,也闹了很多次,泪水多到好几次江观潮都以为他要放弃自己了。
可是回过头,小少爷却仍然执着地跟在他身后,一边抹眼泪,一边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角。
当时,江观潮只在国内留了一个月,便直接飞去了国外。实话说,他以为陈皓还会跟过来的,可是没有。
刚开始,小少爷给他发了很多消息,然后渐渐地,消息没了。在一个月没收到新信息以后,江观潮拔出了手机卡,为这段关系彻底画下了句号。
所以后来知道陈皓出车祸,是在为自己接机的路上的时候,江观潮真的很不敢相信。
他以为他早就放手了。
他以为他已经……
不爱他了。
车窗上的水痕交织成扭曲的图案,仿佛在嘲笑他的自以为是。烟雾缭绕间,江观潮的眼神变得晦涩难明。他想起陈皓最后在机场,隔着安检门看他的那一眼,那是一种复杂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情绪失望、愤怒,还有一点点残留的期待。
绿灯亮起,江观潮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踩下油门继续向前驶去。他知道,有些错误,是永远没有挽回的可能的。哪怕如今他已经重生,可那个被他伤透了心、却仍傻傻等了他四年的陈皓,也永远地不在了。
好在他足够幸运,得到了重生的机会,至少这一世,他会珍惜。
雨越来越大了,急促的雨点打在车身上,让车内的人愈发心烦意乱。这时,手机铃声再度响起,江观潮不耐地按下了接通:“喂?”
电话那头是与车外如出一辙的雨声,半天没有人开口说话。江观潮奇怪地看了眼来电显示,这才发现电话对面的人,是陈皓。
“皓皓?”江观潮心里一紧:“你在哪?”
“……江观潮……”雨声中,终于夹杂了一道沙哑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你来接我好不好?我想你了。”
我想你了。
前世,江观潮见了听了这四个字不知多少次,可没有一次,他愿意动身去找他。
而此刻,他终于感觉到一阵迟来的心如刀绞,声音不自觉放轻了:“我已经在陈家附近了,马上就到,你在家等我一会儿,好不好?”
几声哽咽后,陈皓说:“我已经在外面了。”
外面?
江观潮道:“你带伞了吗?”
陈皓道:“没有。我哥刚刚想要让人给我送,我说我不要……”
江观潮看了眼外面的雨势,伸手,打开了暖气,他正想问陈皓是沿着哪条路走的,便听见电话那头道:“我好像看到你的车灯了。”
车速放慢,被大雨淹没的街道上,一道被雨水淋透了的单薄身影在黑暗中显出模糊的轮廓。
江观潮踩下刹车,刚停下车,那道身影立马加快了脚步,冲到车前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钻进了车里。
冰冷的水汽漫延开来,被雨水浇透了的青年瑟瑟发抖,蜷缩在座位上,手掌在真皮的内饰上留下湿漉漉的水痕。一双杏眼红肿着,却仍然明亮。
他声音沙哑道:“江观潮……”
江观潮倾身上前,手臂勾住青年的腰,竟直接将人抱过了中间的隔断,圈进了怀里。
温暖的体温瞬间驱散了潮湿的寒意,熟悉的气味暖暖地裹上来,有力的手臂搂着陈皓的腰背,将他牢牢箍在怀里。
“冷不冷?”江观潮问。
陈皓怔怔地看着他,眼神似乎有些茫然,像是还没从巨大的打击中回过神来,唇瓣颤抖着,有些发白。
江观潮的共情能力,毫无疑问是最合格的商人标配,同情心低得近乎于无。这一瞬,他却感觉心脏拧紧,前世他曾数次感受到、最后被他认定为“失控”的陌生的情绪,再一次浮现。
而这一世,他终于明白,这是“心疼”。
江观潮扶住陈皓的后脑,在他被冻得通红的鼻尖上亲了一下,然后慢慢下移,最后在那饱满粉嫩的唇瓣上,轻轻地吮了一下。
第14章
江观潮并不是个擅长表达自身情感的人。
他承认自己的冷漠,同时也不觉得有错。在他的世界里,那些与利益挂钩的数据分析起来,总是比他个人的喜怒哀乐更有价值的。
在脑海深处,模糊的记忆里,江观潮记得很小的时候,他坐在车子后座,仰头看着车窗外不断向后掠过的街景,问身旁的母亲:“我一定要去托儿所吗?”
而母亲一边检查工作上的文件,一边头也不抬道:“对不起,宝贝,我和你爸爸真的没有时间,公司太忙了。”
小江观潮“哦”了一声,转头继续看窗外的街景。从那以后,他明白了,公司比他更加重要。
后来工作变动,他跟着父母搬去了其他城市,他没人照顾时的去处就从托儿所变成了母亲的朋友家。
母亲的朋友叫喻文彦,是个非常有个性的女人,常年染着一头橙色齐耳短发,戴着大大的耳环,手腕上总是带着不同的香水味,每次见到江观潮,都会十分大方地给上一大笔零用钱,捏捏他的脸,然后羡慕地朝母亲说:“要是我能有个观潮这样听话的小孩就好了,可惜,我实在不想结婚。”
母亲给她出主意:“领养一个不也行吗。”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后来喻文彦搬走,连着几年,江观潮都没再见过她。这次再见,喻文彦牵着他的手,笑眯眯地说:“小观潮,还记得文彦阿姨不?阿姨家里现在多了个小弟弟,比你小一岁,你要和他好好相处哦。”
江观潮心知那个“小弟弟”,大概是喻文彦领养的小孩,点点头,说“好”。
喻文彦便将他带回了家。
市中心的高级公寓,宽敞的大平层,金色的阳光从干净到几乎透明的落地窗洒入客厅,将木地板晒得很暖。
客厅中央的地毯上,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小孩子坐在那里,正低头专心摆弄面前棋盘上的棋子,听到大门打开的动静,立马转过头,怯生生地喊了一句:“喻妈妈。”
那是江观潮和喻橙第一次见面。
在原先的城市辗转换过无数所托儿所,什么样的小孩都见过一遭,江观潮早就对同龄人失去了兴趣。远超常人的聪慧与冷漠的性格,也注定了他和同龄人不会有什么共同话题。简单做过自我介绍后,他跟在喻文彦身后,只想早早去自己的房间休息。
喻橙却扔了正在玩的五子棋,追了上来,眼神仍然怯怯的,看向江观潮时,却带着不加掩饰的好奇与好感。
“哎呀,橙橙很喜欢观潮哥哥是不是?”喻文彦的语气听起来十分惊喜,摸了摸喻橙的头发,又蹲下身,用商量的口吻问江观潮:“观潮,你多带弟弟玩一下好不好?橙橙回家这么久,还是第一次主动亲近人呢。”
江观潮彼时已懂得何谓人情世故,于是尽管万般不愿,也还是应了下来。
那以后,他的身后就多了一个小尾巴,无论他做什么,都会跟在他身边。江观潮虽然觉得烦,但人在屋檐下,也不好多说什么。加上喻橙只是跟着他,不提要求也不做别的什么,江观潮便权当他不存在,自己做自己的事情。
后来上了小学,江观潮也从喻家搬了出来。本以为他们就此不会再见面,却不想,拿到座位表后,他才发现,自己的同桌正是喻橙。
小学、初中、高中……喻橙就像是影子,跟着他升学,与他同班同桌。
十六岁那年,学校里开始传,江观潮和喻橙是从小学就早早开始交往的竹马情侣。听到流言的几个发小满脸震惊,纷纷过来问江观潮真的还是假的。江观潮开始还能冷冷地说一句:“假的”。后来被问得烦了,干脆不再理睬。
他本就不在乎他人口舌,这种无聊的谣言,谁爱传就让他传吧。
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跟喻橙当了三年的模范情侣,高考结束后,喻橙在毕业典礼结束后的礼堂里,向江观潮告了白。
江观潮当然选择了拒绝。
他不喜欢喻橙。这种不喜欢,不是讨厌,而是空白。对方在他身边徘徊了十几年,但在他的眼里,仍然与没有名字的陌生人没有任何差别。不会喜欢,更不会讨厌谁会莫名其妙地去讨厌一个名字都不知道、脸都记不清的陌生人呢?多累啊。
江观潮拥有的感情很少,因此十分珍贵,喜怒哀乐,都只会给很少很少的人。
饶是如此,在几年后,母亲提出想让他与喻橙订婚时,江观潮还是答应了。
他总要结婚的,就算不是喻橙,也会是其他人。反正不会有任何区别,所以是谁,都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