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久白望着他手腕上的错缠镯,第三条藤已开了八成。
真是浮生暂寄梦中梦,世事如闻风里风。他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
风雪又大了一些,他看见喻连在发抖,轻轻抬手,周遭风停了,雪也避开了他。
谢久白在这片寂静中,说了一句他从前想都没想过的话:“阿连,别爱我了。”
喻连打死也没想到会听见这么一句,愣愣道:“……师父?”
谢久白脚下亮起庞大法阵,他启动了生死泯。
很快沧山震动,他眉心亮起银色剑痕,面庞出现细细的冰霜纹路,整个人的气质冷到了极致,只有眼底还有一丝温和残留。
“别爱我了。”
喻连让这句话打懵了:“别爱你了,是什么意思?”
他牙齿都在打颤,努力憋了又憋眼泪,叫这一句话轻易激了下来。
“你不让我爱你了?”
谢久白说:“嗯。”
喻连像只被弃养的猫,好不容易找到了家,又被主人丢了出去,只能茫然无措地守在门口。
猫不明白为什么它的家突然就不是它的家了,就如喻连此时不明白为何谢久白会说‘别爱我了’。
明明他们在竹屋里的时候,才刚刚说了许多临别之时的剖白。怎么一下子就变成了这样?
谢久白这次没有给他擦眼泪。
不是不想,而是做不到了。
他的身体在淡化,已经触摸不到喻连了,也触摸不到他眼泪的温度。
“就当我们没成过婚,也没做过夫妻,只是师徒。师父给你的最后一个课业,就是忘了我。忘了你爱我。”
话音落,沧山之上升起一轮紫月,谢久白的身躯变作漫天飞雪,卷去沧山之巅,朝着紫月飞去。
喻连猛地往前一抓,却摔倒在地。
他不顾疼痛爬起来,去追那一缕风雪,沙哑的声音哽咽地吼着:“师父!什么叫没成过婚!什么叫没做过夫妻!什么叫只是师徒?!”
“师父!你回来给我说清楚!”
“谢久白!谢久白!”
他不知道往前追了多久,追到灵力耗尽,追到沧山之脚,徒劳地抓住一片雪花,融化在掌心。
“谢久白……你回来。”
喻连跪地痛哭,浑身都在抽搐发抖。
他抓了一捧雪捂在心口:“师父……”
沧山之上的那轮紫月慢慢覆盖了冰霜,成了一轮真正的寒月。
或许是一日,或许是两日。
喻连就跪坐在沧山脚下,细雪之中,他听不见火老大急切的呼唤,也无法对外界做出任何反应。
他身边来了一些人,似乎是四大仙门和十大世家的人,热闹了一阵,但很快周围变得更寂静了。寂静到可怕。
后来又不知道过了几日,有人从后面轻轻拥住了他,用一种很难过的声音说:“孩子,和师伯回家吧。”
是师伯。
喻连愣愣回头,说:“师伯,我没有师父了。”
“师伯,我师父死了。”
兰泊风红了眼眶:“阿连,师伯还在呢。我们回家,再在这儿待下去,你会死的。”
喻连:“可是师伯,我想带师父一起回家。他怎么还不从月亮上下来。”
兰泊风蹲在他身边,按住他的脑袋,压在自己怀里。
“喻连,听师伯的话,回家。你若陪你师父,回去调整好了再过来,他在冥界里听不见你看不见你,但应该可以感应到你过来。”
喻连听到这话才有了点反应似的。
“可以感应到我?”
兰泊风:“生死泯开始后不可逆转,但冥界泯灭需要时间。大概还有八九个月,冥界才会完全消失。在这期间,问苍冢主和其他仙门强者会驻守在此,不会让任何人破坏命祭过程。”
喻连眼底飞速划过一丝希冀:“……有没有能破除生死泯的同时,又能泯灭冥界的办法?”
兰泊风摇头。
喻连沉默,少顷,他慢慢撑着地站了起来,遥望沧山之巅。
荒原的雪依旧落不到他身上,寒风也从来不会刮过他的脸庞,在这一片冰天雪地之中,他感受到的只有无声的温柔。
喻连眸色越来越静,也越来越决绝执拗。
最终他道:“师伯,我们回家吧。”
他被兰泊风扶着走了两步,陡然吐出一口血,在兰泊风的惊愕声里,少年无声无息地闭上了眼,往前摔去。
第66章
“谢久白!!”
落冥教总坛内,十二大坛主和副教主低着头,不敢看发疯的落冥教主。
落冥教主双目血红,一字一句都带着滔天恨意:“生、死、泯……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竟然在三百多年前封印冥界的时候,在里面留下来了生死泯!”
他们费尽心机复活了主上,主上实力还没完全恢复,就一心扑在教中大事上,将一部分本源注入血珠之中,帮助他们破掉封印,让冥界出世。
主上为此已经陷入沉睡,将如此重任交付给他,而他明明只差最后一步,却折戟沉沙在了谢久白手中。
他恨不得将谢久白挫骨扬灰!
落冥教主怒吼也没有乱砸东西,他觉得砸东西更丢脸,像是无能狂怒。过了大半天,他深吸一口气。
没关系,冥界没了,他们还有主上。
主上一共交给他两个任务,一个是冥界,另一个就是母亲……喻连。
没了谢久白庇护,他们落冥教想抢一个人过来易如反掌。只是直接抢过来,显得他很没有手段。
谢久白欠他们的,他就从他弟子身上加倍讨回来好了。
落冥教主仰头平复着呼吸。
不,不只是他弟子,整个仙宗他都不会放过。
五大仙门呵呵。
没了谢久白,仙宗凭什么居于五大仙门之首!
现在五大仙门高手都聚集在沧山,沧山和仙宗之间有传送阵,他们不好直接对仙宗出手。但是让仙宗难受,他们还是可以做到的。
只要仙宗不爽,他就舒服了。
-
仙宗仙尊命祭冥界之事极速传开,扩散到了整个修仙界。
大家怒斥完落冥教阴谋诡计都会转而一叹,说起来谢仙尊的大义之举,然后照常在这片安稳的天空下喝茶,掸一掸事不关己的灰尘。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大能修士牺牲自己拯救世间的故事上古流传。谢久白的命祭,没有惊天大战,没有九州将危之时力挽狂澜,在话本子里甚至算不上精彩。
修士御剑而飞,百姓低头走路。
生离死别和泪水涟涟也只属于亲近之人。
茶楼里面的说书先生又是惊堂木一拍:“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一线阳光穿过仙宗的藏书楼。
角落里乱堆起来的卷轴、竹简和书册淹没了喻连,烈火祥云纹的衣摆满是褶皱,也不知在这里待了几日。
他极速浏览着手里的书籍,寻找着关键字眼,和生死泯相关的一切。
他没有扎高马尾,发带松松绑在脑后,额前发丝凌乱,双目湛湛,聚精会神到神态中溢出一丝微妙的疯。
兰泊风站在另一端,微微叹了口气:“还是喊不应他么。”
裴山越已从外回宗,忧心地望着那个角落:“嗯,小喻连完全沉在自己的世界里了,贸然叫醒,会伤到他。”
小喻连在沧山脚下昏迷吐血,丹峰长老说是悲极攻心,需要静养调息,他们本以为喻连会昏迷几日,结果他只睡了一觉就起来了,将仙宗所有长辈问了个遍,问生死泯相关的一切。
最后一头扎进了仙宗藏书楼里。
仙宗不说别的,藏书绝对多。喻连疯了一样看书,火老大劝不住他,只好也昏天黑地的和他一起找,哪怕它自己识字不多。
这些天,来往藏书楼里的同门都注意到了,有忍不住上去安慰劝解的,说了半天,没得到一点回应。
大家也不敢强行打扰,默默投喂一些食物,放在喻连身边。他别说吃了,连看都没看过。
裴山越:“他这样撑不了多久的。师父,要不要干脆将他打晕?”
兰泊风却在出神,说:“当年……知道你师祖命不久矣的时候,我也如阿连这般不吃不喝如同疯魔。”
他沉默片刻。
“别人劝没有用的,终归是要经历从希望到绝望的过程,然后在漫漫人生中学会与过去和解。”
藏书楼从白日变成黑天,又从夜色化作晴光。
神识加持下,喻连将藏书楼里所有涉及生死泯、上古、禁术、咒纹、生死替换之法的书还有一些邪术,全都找了出来。
他浑然不觉火老大往他嘴里塞了扼灵护心丹。
“生死泯…生死泯……”他指腹划过一道古老墨痕,“上古禁术,传承至今,改良诸多,非问劫修士不可修得……”
喻连紧紧盯着着一段字。解法,解法肯定在后面。
他往后一翻,眼睛陡然睁大。
没了?没了??解法呢?解法在哪?!
哗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