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掌心贴在喻连侧脸,鼻尖抵在他鼻梁上,低声道:“阿连……对不起,阿连。你能听见吗,和师父说句话,就说一句,好不好……”
他不知说了多少遍,喻连才开了口。
“你想剜走我的心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沧山生死泯之前,还是之后。”
“……之后。”谢久白道。
他还是说了谎。
可是喻连没有深究的精力了,他喃喃道:“是…之后就好……之前的你对我的情,都是真的。那就好。”
黑暗裹挟着冰冷蔓延过来,喻连的眼泪在此时夺眶而出,大滴大滴地从眼角落下,滑到谢久白血色斑驳的手背上。
他嘴唇张合着,声音近乎无了。
谢久白凑近才听清他说的是:
“师父,我疼。”
谢久白呼吸屏住。
所有的空无花在这刹全都枯败了,唯有床头那束被时时护养的花枝还在盛开,两瓣洁白的花瓣从花枝上掉落,顺着窗缝飘落到小院中。
像是谁掉下来的晶莹眼泪。
第74章 (捉虫)
苍鹰掠过九州台,发出嘹亮的鹰鸣。
九州台四周五大仙门的驻地渐渐热闹了起来,兰泊风带领仙宗弟子们赶到了。宗门参加大比的人不少,裴山越和苏邻都在此列。
一来裴山越就在驻地里转了一圈,没找着谢久白和喻连。
“师父,师叔和小喻连还没到呢?”
兰泊风摇头:“阿连性子活跃,在路上玩疯了吧。没事,离大比还有五天,你们先挑个房间住下,等等他们就是。”
“是,师父。”
众弟子正欲分开,驻地外传来一声呼喊:“兰宗主!兰世伯!”
兰泊风闻声回头,尉迟临川笑着跟他们打招呼:“仙宗终于来啦。”
“尉迟侄儿。你父亲没来?”
“父皇身体抱恙,我自己带着玄甲卫来的。”尉迟临川藏不住事儿,眼睛一直往他们身后瞟,“那个什么,喻连在吗?”
裴山越:“他跟着我谢师叔,还没来。”
还没到啊。
尉迟临川不免有些失望,叹了口气:“我昨天就到了,在周围找了好多好玩的,打算带他去玩呢。要不你们跟我去看看?筛出来几个最好玩的,等他来了直接带他去。”
裴山越:“行啊。”
仙宗弟子和帝川太子混在了一处,尉迟临川早没了那股子目下无尘的高傲感,跟他们勾肩搭背的,言语之间谈的都是喻连在仙宗如何如何。
裴山越来了一句:“你这么打探我们宗门的大师兄,是不是想要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啊?告诉你,不可能。”
仙宗弟子们坚决拥护大师兄。
“就是,不可能的。”
“玩归玩闹归闹,别拿九州大比第一开玩笑。”
尉迟临川哈哈大笑:“我哪能打得过他?”
听得兰泊风眉毛高高挑起。
尉迟家的这个小子,心思不纯啊。
问苍剑冢的那个也有小心思。啧。
他家小喻连赤火红莲的身份一出,这段时间收到的联姻请求快把仙宗淹了,很多想把自己姑娘儿子嫁进来的,也有想把他娶走的。
也不看看喻连师父是谁。这种情况下他能允许喻连有恋人才怪。
兰泊风摇头走了。
随着五大仙门到齐,九州台的气氛达到了热闹的高潮,剑气纵横,天骄云集,处处都是年少轻狂。
……
鹰羽掠过九州台,划过峡谷中窄窄的一片蓝天。
也划过抱着双膝,坐在窗边的少年眸底。
喻连脑袋侧靠在窗边,安静地望着天空,他自昏迷中醒来就在这儿看,已经维持了这个姿势许久。
一勺温热的甜粥送到了他唇边,喻连眼珠一转,漆黑的眼睛看了过来。
少年的唇被甜粥沾了点晶亮的水渍,他静静地动也不动,没说话。
就在谢久白以为他不会吃的时候,喻连直视着他,微微张了嘴,咽下了这一勺粥。
可不知为何,他吃了,谢久白心依然钝钝地发闷。
喻连甚至没有不理他,对他说:“我想出去。”
谢久白:“去哪。”
喻连:“九州大比要开始了,我要去找师伯。”
谢久白沉默了片刻:“对不起阿连,这个不可以。”
“不可以?”喻连说,“为什么不可以。你怕别人知道,要将我关起来吗?你放心好了,我不会说的,我可以立道心誓。师父。”
“阿连,你现在心脉靠错缠续接,灵力只在体内流转,法诀用不出来。”
喻连定定看了他片刻。
他推开谢久白的手,下了床。
院中两日前的血迹和火老大暴怒的火烧痕迹已经消失不见,干干净净地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夜枯败的空无花花瓣全都落下了,厚厚地铺在地上,像一层雪。
喻连打开篱笆门,一步步往外走。
谢久白抓住了他的手腕。
喻连甩开继续走。
谢久白快步绕到他面前,双手握住他的胳膊:“阿连,你真的用不了”
“我难道不知道吗?”
喻连打断道:“我一醒来就感觉到了。”
他抬起手打了个响指,指尖毫无灵力闪现,他望着谢久白的脸:“我只是不想跟你待在一起。师父,你能明白吗?”
“你留在这里,我走。”谢久白低声道,“在这里待到大比结束,到时候你想去哪,师父就带你去哪,再也没有别的事别的人了。”
喻连历来是很听话的,发脾气也很好哄,可这次怎么都没妥协回头的意思。
他挣扎着想甩开谢久白禁锢住他的双臂,结果谢久白用了力气,他甩不开。
谢久白:“阿连,听话。”
这一句话,激得喻连情绪起伏。
甩不开走不掉,他百般压制的心境波澜骤起,体内灵力开始紊乱。他眼前发黑,呼吸越发急促。
可喻连没有太多力气,声音很轻:“我还不够听话吗?我哪里不够乖了?”
“我为什么醒来没有大吵大闹,为什么我没有问你为何从沧山回来就决定剜走我的心了?为什么没有问错缠花怎么就刚好能接续我断掉的心脉?”
“……我不敢问。起码你养我是真,曾经的爱护是真,我感觉到你爱我是真。我说了,心窍你想要……我愿意给你。但我现在只想去九州台,用不了灵力就不参赛,我就是不想住在这里也不想看见你。”
他神情平静,眉心却隐隐浮起一抹黑红印纹。
赤阳丹心离体,喻连再也不能完全隔绝心魔和邪气。
谢久白眼瞳一缩。
糟了。
喻连头痛欲裂,且越来越疼,他忍不住捂着发痛的头,只觉得一片混乱暴躁。
他抓着头发,瞥见谢久白还抓着他不撒手,刚才竭力克制的情绪瞬间失控:“你松开我,你松开我,我要出去,我不要跟你在一起”
他无比抗拒谢久白的靠近:“你松开我!谢久白你松开我!”
那点微弱的反抗被谢久白轻而易举地镇压。
谢久白直接将发疯的人扣在怀里,并指点在他眉心,冰霜法印镇在心魔印纹处。
“定神!”
喻连瞳孔一散,眼睛合上,悄无声息的软倒下去。
谢久白接住了他。
那道未来得及形成的浅淡心魔印痕散去。
谢久白指腹拂过他眉心。
阿连生了心魔了,这种情况下,心魔若生,阿连极有可能坠魔失去神志。心窍离体,神魂更虚弱,已经经不起他用禁术二次封印记忆。
谢久白选了更温和一些的方式,他指尖捏着一粒忘忆丹,喂进了喻连嘴中。
喻连眼睫溢出一点温热的湿意。
双目紧闭毫无意识的他在本能地流泪。
谢久白一顿。
“……别哭,阿连。”谢久白低下头,吻了一下他的眼角,“醒来就都好了。我们成了婚的,你可以发脾气,可以恨我恼我,但是不能真的想离开我。”
“阿连,乖一点,听师父的话。我会解决好一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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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五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