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病历上看了十二年的人,并不是如他想象中和其他病人一样的苍白病气,阴郁冷淡,而是如同一株被照顾得很好的药草,气质纯然,活泼热烈,本性自在。
少年拢紧了披风,半张脸都埋了进去,眼珠漆黑透亮,只露出上半张白生生的脸,像某种探出洞穴的小动物。
喻连虽然不理解祝不死为何会这般照顾他,但还是很礼貌地说了句:“谢谢。”
祝不死说:“不客气。”
尉迟临川看了半天,道:“有这么冷吗?”
他怎么想就怎么做,探身过来抓住了喻连的手。
一时间谢久白、祝不死、九穗痴视线全都看向了他。
尉迟临川摸了摸,感受了下喻连手心的温度,嘀咕:“也不凉啊。”嘀咕完了还是站起来,挪到了喻连正后方。
转过身后他一顿:“不是,你们看我干什么?”
“……”
没人说话。
尉迟临川莫名其妙。
怎么,喻连年纪最小,也没出门历练过,稍微照顾下不是应该的?祝不死都能换个位置给他挡风,他为什么不行?
看他作甚,有病似的。
尉迟临川大大方方坐下。
九穗痴在左,祝不死在右,尉迟临川在后,至此最后一个方位的寒气也被挡住了,喻连半点寒风都吹不到。
喻连缩在祝不死的披风里,在仙宗里从小被爱护大的,被人照顾也没觉得有什么。唯一不自在的就是,这些人都是他同龄人,他们都待在雪地里,只有他被护得严严实实
这样显得他很弱啊!
“多谢。是我修炼功法特殊,身体对冷热环境敏感。”
他得找个借口,总不能叫人知道他堂堂仙宗年轻一辈第一人怕冷又怕热,不然那群见了他就激动哇哇大叫大师兄小师叔的同门还怎么拿他出去跟别宗弟子炫耀?
怪丢面子的。
祝不死嘴角弯了弯,顺坡说话:“嗯。修士千千万,道法千千万,这很正常。”
他转而望向九穗痴,“少主早就知道下面什么也没有,想必比我们来的都早,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见黑气?”
九穗痴摇头。
尉迟临川:“那我们就在这里死等?”
喻连:“有什么办法?孜云州的人也不知道具体如何看见姻缘树。姻缘树变疯人树,左右不是好东西,不死兄在这里,我们总能看见的。”
祝不死:“……”
尉迟临川:“说的也是。”
氛围一时静谧下来,只余下篝火噼啪声。
喻连把打结的兔子耳朵解开,揉了揉后抱在怀里。
耳朵被揉的异样酥痒传来,谢久白回神,有些不适,想跳走躲开,却被紧紧搂在怀里:“小白别动,我抱着你暖和些。”
谢久白只想把自己的耳朵解救出来,片刻后听得少年一声‘啧’。
他一顿,也不与喻连抢自己的耳朵了,忍住那酥痒之意,微微叹了口气。
算了。
喻连满意了。
祝不死:“喻连,你怎么会接姻缘树的任务?这任务在你们宗门挂在奇闻那一块,以你的实力,接这种任务,岂不是大材小用。”
喻连:“姻缘树据说能窥人情丝因果,还能找到另一半的命定之人,我好奇也…也很正常吧。”
尉迟临川:“你不会是有喜欢的人了吧?”
喻连:“是啊。”
“啊?”
“真的啊?”
谢久白抬眼。
喻连是他一手养大的,后来来到仙宗,又同他在孤渺峰上住了十二年,基本没有分开过,要是喜欢什么人,定瞒不过他。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徒弟有喜欢的人?
喻连耸肩:“有什么好奇怪的,只是我喜欢的那个人不喜欢我,我接了这个任务,只是想问问姻缘树,我跟他有没有在一起的可能。”
说完,少年抬头看了一圈这几人的表情,慢慢将头埋进兔子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祝不死明白了:“他逗我们的。”
喻连大笑:“开玩笑的啦!我宗门都没出过几次,怎么会有喜欢的人呢。”
尉迟临川往后一仰,“……无聊,还是睡吧。”
九穗痴依旧沉默寡言,静静看着虚空出神。
夜色渐浓,几人有的打坐调息御寒,有的昏昏欲睡。
月上中天之时,淡淡的雾气从山谷中弥漫而来。
喻连打了会儿盹,感觉才过了没多久,就听见有人叫他:“喻连!醒醒!”
他一睁眼,看见祝不死严肃的神情。
喻连瞬间清醒:“怎么了?”
祝不死:“尉迟临川不见了。”
喻连:“不见了?”
九穗痴指了下地面:“脚印。”
是尉迟临川的脚印。
三人顺着脚印一路来到了山谷中央的大坑位置,脚印就消失在这里。
白天往里看还什么都没有的地下空腔,此时再往下看,百米之下,能望见一条磅礴的大河贯穿南北。
而大河中央,有一颗枝杈妖娆的大树,在黑色的雾色中影影绰绰。
喻连:“这恐怕就是孜云州人说的姻缘树。他不会被黑雾吸进去了吧?”
垂耳兔跳到大坑边缘,指指自己的眼睛,指了指脚印,最后指了指大坑。
喻连:“小白你是说他是自己进去的?你还看见了?”
垂耳兔点头。
祝不死道:“还记得我们问他为何来孜云州时,他的神情吗?他恐怕是有自己的目的,尉迟皇族太子,我们不必太担心。”
“要下去一探吗?”
喻连:“来都来了,肯定要下去。”
九穗痴不解:“你们,在说,什么?没有树。”
喻连:“你看不见姻缘树?”
九穗痴摇头。
喻连:“那”
一股黑雾骤然上涌,勾住了喻连的腰,猛地朝下面一拽!
谢久白只来得及抓住喻连的小手指。
只是眨眼,少年消失不见,谢久白面色一冷,毫不犹豫地跟着跳了下去。
祝不死:“喻连!”
他肃然回头,对九穗痴道:“我也下去了,你看不见也好,在这里守着。”
大坑边缘只剩下了九穗痴一人,从他的视角看,地下空腔仍旧空无一物,跳下去的人顷刻间气息就消失了。
青年抿唇许久,最终盘膝而坐,双手掐诀,巨大的防御剑阵和寻踪法阵缓缓降临,一层又一层,笼罩了整个山谷。
-
喻连睁开眼。
周围的环境完全变了个模样。
冰冷寒气充斥在整个地下空腔中,他站在一条黑色大河的岸边,河中央就是那颗姻缘树。
说是大河并不妥当,因为这条河并没有水,只有一层散发着腥味的黑色河泥在缓慢流淌。
而这条河中,竟站着不少穿着各种衣服的男女老少,有的已经变作腐朽枯骨,空荡荡的衣服随风飘荡。
他们在疯人堂看见的黑色雾气,就在河泥里滚动翻涌,犹如细小的黑蛇。
“小白?尉迟临川??”喻连喊了几声,回音空荡,没有人应。
他运转了一圈灵力。
此处无法御空,体内灵气也沉滞非常。
喻连沉思。
他明明看见谢久白跟他一起跳进来的,难道这里还有多个空间不成?
不过,他来到这里的目的,就是探查谢久白的情丝因果,不在他身边也好,方便他单独行事。
但需尽快,依照谢久白的实力,恐怕不需太久,就会找到他。
“真是邪门。老大!”
火老大:“在!”它跟喻连是一体,跌进来的时候没有分开。
喻连甩了甩手中的竹棍,灼灼炽火划出一道弧线,就算没有灵力,伴生之火也依旧万邪莫近。
“跟紧我,咱们去河里探路。”
他一脚踩进黑色的河泥中。
黑雾疯了一般朝着喻连涌去,夹杂着怪异痛苦的嘶吼,喻连只觉得神魂一瞬间受到冲击,大脑在瞬间涌入许许多多人的、无数纷杂混乱、不属于他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