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穗痴拂开他的手,摇了摇头。
“我、我神魂已散,要,死了……”
死这个字眼刺激到了喻连,他好不容易稳定了些许的识海再次有了崩溃的痕迹。
他怒气里夹杂了哭声,道:“你这个傻子!你为什么来九州台找我!你如果不找我,你也不会死!九穗痴,你要是死了,我一定讨厌你,我永生永世都不会喜欢你!”
九穗痴眨眼的频次更缓慢了,许久才回答。
“那我,永生永世,等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截烈火祥云纹布带,放进了喻连的掌心。
三年前,这截衣摆被了悟割断,飘下了佛塔,飞过层峦叠嶂的树涛,在佛钟声里落入了他掌心。
两年前,他在孜云州再次见到喻连,喻连将这截衣摆当成发带,系在了他头发上。
现在,他还给了喻连。
与发带一同给他的,还有个小巧的剑坠。
九穗痴:“剑坠,改了很多次,没改好。没有机会改了,一并,给你。”
这是他在帝川的时候给喻连的,喻连戴了没几天,就出了事。
后来,这条剑坠被谢久白割断,到今天,九穗痴才再次送出。
喻连眼泪汹涌而出。
“我…我不想要,九穗痴,九哥……你……”喻连语无伦次了,额头抵着九穗痴的额头,“你不是喜欢我吗?你活着,我忘了他,我们两个从零开始,我想跟你试一试,我不排斥你,九哥……”
九穗痴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眼泪无声从眼眶落下,他哑声道:“下辈子…好吗?”
喻连:“不要,我不要……”
他们呼吸交缠着,九穗痴左手贴上了喻连的脸颊,擦去他面上的泪痕。
“别哭。”
若他死了,按照喻连的性格,必定会拖着他去问苍剑冢。
这具身体留着无用,与其拖累喻连,不如为他做最后一件事。
九穗痴闭上了眼,两人相贴的额间浮起一道血祭剑痕。
他低声念道:
“以吾血肉,除尔气机,无处可寻,天地自在……”
从此之后,除非喻连愿意泄露自己的气息,否则再无人可以用任何办法寻找到他。
那些追踪喻连,觊觎他赤火红莲身体的人,再也别想追踪到他。
血祭剑痕隐没入了喻连眉心,九穗痴的残躯一点一点渐渐化作飞雪。
最后,他说:“去找,忘川残骸,救你……”
喻连往前一抓,只抓到了冰凉的细雪。
他怔然良久,蓦地攥紧掌心的烈火祥云纹发带,和那小小的剑坠,握紧拳头压在心口。
心口微弱跳动的心脏轻拍着他的指节。
“啊啊啊啊啊!!”
痛彻心扉的哭声盘旋在冰原上空。
而那一缕风雪卷过漫天寒风,越来越往上。
它离雪地里跪地痛哭的少年越来越远,然后裹挟着最后一缕神魂,掠向了九州台。
-
九州台。
丝丝缕缕的神魂归位。
当最后一缕混杂的神魂进入祝余草眉心之时,他浑身剑气大震。
咔嚓
透明屏障碎开了无数裂痕。
谢久白的分魂进入本体之内,瞬间睁开眼。
他眼底的紫色小花怒然绽放到最灿烂的模样,然后瞬间枯败了下去。
“砰!”
透明屏障被祝余草狂乱的剑气撑爆了。
谢久白本来能躲开,可这一刻,他愣在了当场,没有立刻躲开,剑气的冲击将他震开了百米之远。
他本就耗费了不少灵力,气息震荡之下,吐出一口夹杂了紫色种子的血。
扶阳狂喜地冲到了祝余草身前,等待他睁眼。
陶玲仙君则咦了一声:“上古痴情花的种子……?谢仙尊,你中了痴情花么。”
谢久白:“痴情…花?”
陶玲仙君猛然意识到什么,瞳孔一缩,倏的看向谢久白。
谢久白耳边出现尖锐的耳鸣,他盯着地面紫色的、被本源炽火烧得黑蜷的种子和根系,那被转移的、被封锁的、被忽视的、被遗忘的情感,像是暴风卷起的巨浪一样,朝着他的脑海、胸腔、道心,狠狠拍下。
霎时间,他浑身发颤,双目赤红。
两个绝望泣血的字眼从喉间颤抖着、挤压着溢出:“阿连……”
第81章
往日的记忆从谢久白脑海里一幕幕闪过。
灼烧经脉的本源炽火再一次从他经脉里游走而过,痴情花的残余枝杈和根系为了逃离,刺破他的皮肤,在他身上攀爬。
温吞的血染上了素衣,也染红了谢久白的双眼。
错位的感情随着痴情花的消失而归位,这些画面里苍白的地方被悸动、怜爱、和爱意涂抹上浓郁的色彩。
他几乎在刹那就让这股绝望冲击得崩溃了,谢久白半跪在地面,一只手撑在地上,五指在地面抓出刺眼的血痕。
意识被狂暴如海潮风卷拽入深海之中,里面飘着的是他漫漫游荡的记忆。
他看清了他如何骗了,又是如何爱上。
喻连在长到十五岁前,谢久白只将他当徒弟养着。
喻连十五岁之时,在他怀里看粗糙的艳俗话本,对他说他喜欢男人,脸蛋发红的窝在他怀里。
他自然不可能对那时完全是个小孩子的喻连有超过师徒情分的感情。
可是那之后,他难免对喻连身边的人走得近的男性多关注几分。
他想,喻连单纯天真,在这方面最容易被骗,他就算要给喻连挑个夫君,也得挑个他能掌控得住的。
后来也果然如此,喻连被轻易骗了。
而骗喻连的人就是他这个师父。
在漫卷旋飞的记忆中,他对喻连的情动并非起于孜云州那次荒唐的拜堂,也并非起于山洞里那个不伦不类咬出血的吻。
而是飞仙节的那晚,喻连一马当先飞掠而上,红绸拽着月亮从垂天灯上跳下来,落到他怀里的那一刻。
喻连对他说:“上不去又有什么关系,我把月亮给你抢来就是!”
他还说:“我希望师父天天开心。”
隔着无法交叠的时空,无法跨越的时间,他谋算着喻连的爱,却在此刻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彼时心动的声音。
帝川、浮屠佛门、大婚……
他诱着喻连一步步对他情根深种,喻连望向他的眼神里,爱和情意越来越明显,也越来越炽热,他自己也无法遏制地在那份炽热真诚的爱里越陷越深。
越爱他,他私心就愈重,执念愈深,越无法放弃对他心窍的谋算。
他们的心越来越近,他们的心也越来越远。
喻连嬉笑怒骂的声音在他识海里浮现,明媚的笑脸幻觉般重新出现在他眼前。
孤渺峰肆无忌惮的撒娇卖痴时他说:“师父师父~你抱抱我吧,我想让你抱我~”
习武时指使得他团团转是他理直气壮:“谢久白,过来喂我一口西瓜,我要吃一大口!”
后来情丝交错,情意渐深,爱意无法遮掩,伤害也越来越深。
他看见自己帝川寝宫之中,差点将喻连强制欺辱,喻连醒来也只是很难过地问了他一句:“师父,你觉得我们像师徒吗?”
一步错,步步错,错缠花越开越多,他错得越多,和喻连纠缠得越深。
他厌烦那个十九岁的自己为何会轻易移情别恋,爱上喻连,殊不知自己才是看不清的那一个。
怪不得……
怪不得十九岁的他要杀了他。
怪不得那日他在年少时自己眼中,看到了如此浓烈的恨。
他终于明白了,可是也已经晚了太多,迟了太久。
谢久白眼泪被激的砸落,窒息般大口喘着气。
识海里旋转的风暴越来越急,越来越狂乱,无数声音在剧烈的耳鸣声中,嗡地一下刺穿他的耳膜,扎了进来:
“现在十八岁的喻连是你的了,他收到的祝福,也都是你的了。”
“我愿意为了师父倾尽所有,绝不后悔,绝不回头,绝不放弃。”
“谢久白此生唯一的弟子,唯一的妻子,只有喻连。”
“谢久白!我爱你。”
“阿连,别爱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