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尘下意识接住他,低头看去。
喻连仰头看他。
两人明显都懵了下。
喻连:“你把我变小了?”
寂尘看着他冷冷的包子脸,顿了下:“不是我。”
“那”喻连脑袋陡然疼起来,眼里晦暗沉郁之色一寸寸褪去,紧蹙的眉松开了,眼睛变得清澈空白,像是洗涤了尘埃美玉。
完完全全变成了个两岁孩童。
没有记忆,不知过往。
还饿。
饿了只知道抱着寂尘的玲珑佛骨哭,佛骨算是和喻连相连双生,对他的状态在意得很,但它一个骨头又不会喂奶,只好反过来去催寂尘找小孩能吃的东西。
寂尘一开始给喻连喂露水,很快发现不行,就挤山上野果的果子汁,捞鱼偷野禽的蛋回来,做软软鱼羹蛋羹喂下去。
喻连吃饱就会睡觉,抱着佛骨睡,他很没有安全感,经常藏在柜子中,墙角里,床底下,缩成一丁点大的一团。
哪儿都睡,就是不上床睡觉。
也不知道是本能警觉,还是觉得那是寂尘的地盘,不是他的。
寂尘什么都没说,随着他去,只每日正常准备食物,定时投喂。
如此喂了两个月。
某天夜间,他躺在榻上的时候,听见的动静。
一双眼睛从床边探了出来。
半晌,那叼着佛骨的小孩蹑手蹑脚的爬上了床,悄悄躺在了寂尘身边。
寂尘假装不知道。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小孩越来越大胆,睡觉的时候,睡得越来越沉,离他越来越近。
等到喻连即将挨到他身上的时候,寂尘才翻了个身,一只胳膊伸出去,把小孩捞进了胸膛中。
小孩僵了僵,还是有点怕,第二天,他没上床。
藏了几天,才又重新爬上床睡觉。这次寂尘依然将他揽进了怀中,但是小孩没再怕了,反而是翻了个身,悄悄抓住他的衣服,将脑袋抵在了他胸口,像个毛茸茸的小动物。
寂尘摸着他的脑袋,低声说了句:“也没有很警惕么。”
没有记忆的小喻连在熟悉寂尘,寂尘也在熟悉变成小孩的喻连。
他们用了两个多月熟悉了彼此后,喻连开始跟个挂件一样挂在寂尘身上,跟他上山找山珍和食物。
寂尘不用被子,但不代表小孩不需要被子。
还好,他从佛门离开的时候,带了储物袋,里面有不少僧衣。他把僧衣拆开,缝成了个宽宽大大歪七扭八的薄毯,喻连晚上会把佛骨包在毯子里,再搂着毯子睡觉。
寂尘见他赏光,觉得很有成就感。
对比起来薄毯,衣服就难多了,寂尘不会做衣服,尝试数次失败,完全没有天赋。
最后给喻连做了个小布裙遮住屁屁,好在夏日也不是很冷,勉强凑合。
喻连头发很长,拖到地面的长度,寂尘不敢随便给他剪,担心这是喻连的根须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剪掉会影响他的生长。
但喻连很喜欢在林子里窜,走不稳的时候就跟个兔子似的在地上蹦,经常踩到自己的头发摔倒。
寂尘又无师自通的学会了绑辫子可怜他一个和尚,从小到大就没人教他怎么盘头发编辫子。
小孩皮肤嫩,林子里的蚊虫爱咬他,红疙瘩要是不及时消除,一准会被他挠成红印子。
寂尘也没药膏,再次学会一项技能。
他在林子里找普通药材,挨个试过去,把有效用的药材捣碎成泥,抹在那些红疙瘩上。
寂尘以为这样的日子会过很久,也已经计划着要教喻连说话、识字、看着他长大。
但某一天,喻连又变回了青年模样,记忆也随之恢复。
小孩穿着正好的小布裙穿在青年版的喻连身上,那就是一块布。
寂尘率先感觉到触感不对。
他立刻醒来,看清喻连模样的刹那,目光微微一缩,扯过旁边薄毯盖在了喻连身上。已经迟了,喻连坐起来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眼同在榻上,衣衫不整的寂尘,面无表情的一拳捶在了他脸上。
“寂尘,我当你是朋友。”
寂尘平白挨了一下,缓了缓,扭过头来。
“我没破淫戒。”
“我当你是朋友,以为你懂我很累了,我不想活。”
两句话一长一短,同时响起。
喻连反应了一会儿,眼皮一跳:“你想哪儿去了。”
什么淫戒。
他揍寂尘是因为寂尘不管不顾的把他复生。
“……”寂尘加速转动手中佛珠,生硬转移话题。
“你长在我佛骨上二百年才诞生,前尘往事早已如云烟散去。这是你的第二世,你尽可换个新身份,恣意的重新活一世。”
喻连:“佛骨?你把玲珑佛骨剜出来种我?”
寂尘看他神色,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不单单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自己。自你死后,我修为再无寸进,我心有疑惑,神佛无法给我答案,我只能自己去寻。寻到这个答案的第一步,是遵循本心,让你复生。”
喻连:“佛骨还能放回你体内吗?对你有什么影响。”
“可以放回去。影响不大,佛骨离体期间,修为是停滞状态。”
寂尘回了一句,继续说:“喻连,死亡不是真正的解脱,也并非真正的释然,你不是全无遗憾的死去的。”
喻连没接他的话,他看着那截佛骨,倦怠道:“我始终都无法自己做主,我的命不是我的。我欠你恩情,你若要我活,我可以活。”
“你的命就是你的。”寂尘想了想,“喻连,再活一个二十四年吧。”
喻连微微抬头。
寂尘平和道:“陪我二十四年,你就不欠我什么了。如果二十四年之后,你依然不想活,我不会阻拦你离去。”
“你认真的?”
“真的。”
“哪怕二百年付出打水漂。”
“不是打水漂,也不是无意义。能再见你,和你说这些话,二百年而已,很值得。”
寂尘轻轻抓住喻连的手,把自己的掌心托在下面,两人掌心相贴。
“感受到了吗?”
“什么。”
“温度。是热的。”寂尘说,“死人无法感知这些,只有活着,才能感受世间的一切。”
喻连垂眼,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他看了看寂尘的手,又看了眼那莹白泛金的佛骨,窗户紧闭着,只有缝隙透出来外界微弱的光。
喻连拢着薄毯下了床,走到窗户前,伸手一推。
夏日和煦的阳光穿过林梢,和山间的风一起,倾泻在了他身上。
喻连下意识眯起了眼睛,适应光线,薄毯吸收着阳光,变得温暖而柔软,他望着太阳下林梢上的光斑,恍惚有种梦中的不真实感。
他觉得二十四年很长,有九十六个春夏秋冬要走。可是似乎又很短,毕竟他只是闭了下眼,人间就已经过去了二百年。
这样一对比,二十四年的还债时间,也不算长。
喻连站在窗边出神很久,说道:
“我答应你。”
第184章
喻连答应了寂尘,陪他二十四年。
答应下来之后,日子一天天过起来漫长无比,难熬得很。并非时间上的难熬,而是情绪、精神上的难熬。
他复生之前,神魂、神识已经半步仙的状态,复生之后,神魂境界与他一同回归。
但他的身体只是普通火莲,神魂和身体无法兼容,身体时大时小,记忆时常错乱。
可能上一秒他还在少年愉快的记忆里,跳到寂尘身边,询问他:你怎么出佛塔啦?
下一秒,后来糟糕的记忆便再度涌来。
好似他又经历了一遍自己的少年到青年时期。
反反复复,周而复始,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折磨。
情绪大起大落过后,他又会变成没有记忆的小孩。
因为发疯时总会乱走,所以他变成小孩后,经常不知道自己在哪。
寂尘总会找到他,蹲在他面前,把他抱回去或许寂尘在他发疯的时候一直跟着他吧,但是喻连没有印象。
变小后他很黏寂尘,能安分几天,是难得平静的日子。
就这样,他们两个在山里过了两年。
喻连终于到了个极限,这一天,他上了山。
乌云遮日,山上暴雨如注,天塌了一样往下倒水。泥浆冲刷山土往下流淌,清澈的瀑布也变成了泥棕色。
喻连这两年没有修炼,依然只是练气一层,微乎其微的灵气没什么用处。他穿着的僧衣被雨水打湿,沉甸甸的坠在身上。
他坐在瀑布下游的一颗大树下,望着天边乌云雷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