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尘没有回答,他只是问了谢久白一个问题:“你在意的是曾经的他,还是现在的他?”
谢久白:“你想说什么。”
“仙尊的这些问题,是基于曾经对他的情感而问。”寂尘声音不急不缓,“现在,他还是他,却又已非他。前尘往事他已经忘却,灵魂洗涤一空,百年经历将他塑造成了对故人而言十分陌生的人。”
“现而今,他和我,和芸芸众生,都只是凡尘里的一粒普通的尘埃。”
谢久白神色没有分毫波动:“你同我说这些,只是在遮掩他还是他。佛子修佛,怎么不知世间最本质的东西是不会变的,我在意的是他本身,而非其他。”
寂尘静默片刻。
谢久白再次开口:“你不想说的我不逼你,但有几个问题我希望你告诉我。”
寂尘:“好。”
“……这些年,他过得开心吗。”谢久白望向了那扇支开的窗户,窗户里昏黄的微光柔化了他的眼神。
“很开心,很自在。”
寂尘微微笑了下,“尤其是捡到了小帆后。他当了小帆师父,实则是把小帆当自己的半个孩子来养的,看着不太靠谱,实则正经事上处处用心,事事留意。他很喜欢小帆,也把小帆教得很好。”
他看得出来,喻连被柏历帆管着的时候,虽然嫌他烦,可心里大抵是高兴的。
有时候他说喻连不管用,但柏历帆去喻连跟前一哭,准管用。
谢久白:“他身体还是很不好吗。”
寂尘没有细说,只道:“有在吃镇痛散。”
“仙尊,我同你说前面那些话,是想告诉你,故人已陌路,别让前尘往事再来烦扰他。”
其实不必寂尘提醒,谢久白也不会说,他只要确认喻连这一世是快乐的就好。只要喻连快乐,他不会让任何人去打扰他,包括他自己。
上一世他已尝过强求的苦果。
这一世,他不会了。
他看着寂尘。
已经成了喻连这一世的夫君,却还是没有留发。
阿连不会和一个他不爱的男人在一起,他们两个之间露出的熟稔和依赖姿态是装不出来的。
但再没有留发,也是喻连这一世的夫君。
有了夫君这个名头,天然的就可以站在喻连身边,名正言顺的做其他人没资格做的事。
而他自己,却是连师父的身份都没了。
他和喻连之间,终究只剩下了一种关系陌路的故人。
谢久白:“我不会靠近打扰他……偶尔,我想看看他,或者跟他说两句话。”
寂尘:“这是仙尊和他的事,只要他愿意,我也不会干涉。”
他看了眼月亮的位置,算了算自己出来的时间。
“若是仙尊说完,我需得回去了。他身体差,我在他身边,他会睡得安稳些。”
谢久白没有拦他。
他看着寂尘重新回到了厢房里。
没多久,厢房内的灯就熄了。
一室昏黑,只余弯月独照。
-
翌日。
帝川的行宫浮于空中。
碧云天的弟子们在跟仙宗丹峰的弟子们道别。兰泊风打算随着尉迟临川一起离开,他想去丰元州看看情况。
不过他很意外会在这里看见谢久白。
“我还以为你不会出来呢。”清渠是修好了,但是竹身还需要养,据他对谢久白的了解,他这会儿应该是在洞府内才对。
谢久白:“送你。”
兰泊风短促的哈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嘲笑还是什么,“送我?”
“注意安全。”谢久白面不改色,“我过几日就去。”
他看似是在看兰泊风,目光已经越过自己师兄,看向了不远处站着的一家三口。
“师父,尘叔。你们真的不多待几天吗?”柏历帆临到分别很不舍,“你们回村子也是玩,不如在飞仙镇住下,这里比村子好玩得多。”
喻连摸了摸他的脑袋,“行了,在仙宗好好学,学不会也没什么,回村种地。你尘叔还有一手超度的本事能教你,左右都饿不死你。”
柏历帆:“……”
“等到丰元州的事情了结,去我碧云天坐坐吧。”祝不死说,“和寂尘一起在那儿住段时间,我给你调理下身体。”
喻连笑说:“一定。”一定不去。
“该走了”帝川的玄甲卫在行宫上高声呼喝,“没上行宫的诸位,请快些上来!”
祝不死和半数的碧云天弟子飞往行宫。
他们商议好了,同去丰元州探查地动之因。
行宫行进的嗡鸣声震响苍穹,尉迟临川站在行宫上俯瞰下方,视野焦点只有一个人的身影。
他控制不了自己不去想庸不染,也做不到和祝不死一样心平气和的跟庸不染谈笑风生。
尤其,他不待见和尚。
所以他没有下来跟庸不染道别,只站在行宫上看看他。
看着看着,尉迟临川眼皮忽然重重一跳,他目光一偏,对上了双没有任何感情的淡色眼眸。
“……”
尉迟临川脑门弹出一个问号。
谢久白为什么在看他?而且眼神怎么这么吓人。
他得罪他了?
正在他心里犯嘀咕的时候,谢久白眼神一凌,凝眉望向东北方向。
同一时间,和柏历帆插科打诨的喻连也看向了那边。
尉迟临川也感应到了什么似的,脸色瞬间沉冷。
渐渐地,原本热热闹闹的告别场面变得无比寂静,修为高的不说话,修为低什么都没感觉出来的更是不敢吭声。
约莫三息功夫。
“轰”
大地骤然震动。
“又开始了!地动又开始了!”飞仙镇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好不容易重建起来的房屋再一次倾塌。
安稳了没有几日的九州生灵四处逃窜。
加上前两回的六次,这是九州第七次震动。
没给九州生灵喘息时间,“轰”第八次地动紧跟着来袭。
第八次后,大地沉寂了片刻,可是在场没有任何人敢放松半分。
时间无声中流逝,第九次震动在这种死寂中猛然爆发。这次堪比前八次地动力量之综合,犹如天地之间爆响的巨雷,在九州炸响!
震耳的余波里,所有高阶修士都清晰的听见了地底深处传来地脉断裂的声音。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然后:“咔”
距离仙宗千万里之遥。
无数修士飞在天上,惊愕而恐惧的看着下方。
许久,不知是谁颤抖着语气尖声道:“丰、丰元州塌了!!”
苍穹之下。
九块相连的大州陆地破了个巨大的漆黑豁口。
一块庞大的陆地碎成了无数砂砾岩石,一点点沉入了地下。
大地发出无声的哀鸣,崩毁的腐朽绝望之意充斥在这片苍穹下。
天地损,九州同悲。
这一刻,不管是修士还是百姓,又或者是九州任何一个生灵,都感受到了莫大的哀伤。
塌陷下去的丰元州漆黑不见底,地底下的煞气如浓墨入清池,喷涌而出,朝着周围的生灵席卷而去。
仙宗的送别场面,迅速变成了整军场面。
谁也没想到丰元州会塌。
九州能塌一州,就能塌的更多。若是九州全然倾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不管是正派还是邪修,都不希望看到九州塌陷。
方才还在道别的柏历帆,现场收到了仙宗弟子调令,命他们即刻启程丰元州。外门弟子可以选择前去,也可以选择留守宗门。
他看向喻连:“师父……”
“天下乱了,留在仙宗也未必安全。”喻连说道,“你跟在我身边吧。”
寂尘:“你决定好了?”
喻连:“我要去丰元州。”
他本来就要去的。
只是如今事情提前了。
-
苍穹之下煞气弥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