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临川看他良久,退开半步。
心里的钝痛、酸涩、不舍全都横亘在他退开的那半步距离中。
他轻声说:“恭喜灼阳仙尊,伤势痊愈。”
喻连:“也恭喜陛下,元丹复原。”
这两句话之后,他们就又回到了各自的身份里,肩膀上重新担起了自己的责任,尉迟临川成了帝川陛下,喻连也将面对轮回之门。
这是一个很体面的结束。
那放纵的、恣情的、沉沦的欲望和发泄永远留在了彼此心里,默契的不再提起。
喻连缓步离开昭垣殿。
尉迟临川望着他拉开昭垣殿的门,外面的秋色光影倾泻进来,吹进来一袭秋凉之意。
他没有说‘如果最开始遇见你的人是我,你会不会有机会喜欢我?’也没有说‘你下一世许了九穗痴,往后的时间可不可以留出来一点给我?’更没有说,‘我会一直等你,等你回头看我。’
刚才的流泪已经很不像他的性格了,尉迟临川从来不是死缠烂打的人。
而且他体内压着‘灾’,现在情况稳固,但谁知道他往后会落得个什么下场?
尉迟临川对着喻连走远了的背影,用和过去一样洒脱的语气朗声道:
“喻连,别忘了,你还欠我一顿酒呢,什么时候想喝酒了,来找我。”
喻连没回头,背对着他挥了挥手。
如果以后还有机会的话,他会把这顿酒还了的。
第221章
最后几日,喻连没有跟尉迟临川见面。
他把火老大放出来,跟祝不死待了几天。
祝不死嘴上说:“你伤势都好了,来我这儿干什么?”实际也没见他赶人,反而一天天的跟火老大玩得挺好,顺便给喻连熬一些滋补的药膳。
喻连就躺在摇椅上,看着火老大跟清渠打打闹闹。
困了就睡,睡醒就找东西吃。
祝不死观察他良久:“你在凡间那百来年,也这么懒?”
喻连:“看不惯?”
祝不死:“你若是我徒弟,我肯定天天拿棍子打,可你是我朋友碧云天是个非常适合犯懒的地方,风景宜人鸟语花香,一派田园乐景,考虑跟我回去吗?”
喻连上一世去过,碧云天确实是个好地方。
“碧云天很适合养老,我百岁出头,年轻着呢。”
祝不死:“放在凡间都该入土了。”
喻连瞥他:“那你这三百来岁的岂不是该化成灰了。”
“去不去?”
“不去。”
“去不去?”
“不去不去。”
祝不死搬了个石凳过来坐在他边上,“不去也行,问你几个问题,你只能说实话。”
喻连:“什么。”
祝不死:“如果你身份没暴露,是不是想一直瞒下去,谁也不告诉?”
喻连懒洋洋道:“不死兄,现在问这些很没意思。”
祝不死:“你懒得说的话,就回答是还是不是就好了。”
喻连跟他对视片刻,妥协了:“好吧。是。”
祝不死又问:“你从开始就骗了我好几次,是吗?”
喻连:“是。”
“之前你自己是不是也不知道斩阴阳的事?”
“是。”
“昨天是不是偷偷倒掉了那碗有点苦的药膳?”
“……是。”
“清渠是不是帮凶。”
“是。”
“轮回之门开,是不是对你有不好的影响?”
“……”
喻连笑了声:“绕了一圈,你诈我呢。”
祝不死可惜道:“这不是没诈到吗?”
喻连:“不是不想说,是我也不知道。”他点点自己的唇角,“就算知道,你觉得这种有关于天机的事情,天道会允许人随便说出口吗?”
“也是。”祝不死话音一转,“所以你真的不考虑去碧云天长住吗?带着你家那小子一起,说不准小帆他修仙天资不高,但适合炼药炼丹呢。”
喻连:“怎么,你想抢我徒弟?”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好歹是孩子的伯伯吧,教他不就跟教自家小孩一样?”祝不死靠过来,“正好我教你徒弟,你呢,等你不懒的时候,就顺手教教我徒弟。”
还真的养起老来了。
喻连晒着秋日阳光,顺着祝不死说的想了想。
他眯起眼道:“也不错。”
祝不死眼睛一亮:“那你是同意了?”
喻连把身上盖着的毯子往上一扯,遮住了脸:“同意了。到时候你别忘了就行。”
祝不死微微放了心。
本以为喻连是对所有故人都疏远了,但他对他和尉迟临川的态度一如从前,又见了祝余草,却对外面的人提都没提,包括兰泊风和裴山越。
这种避而不见的态度让他潜意识里觉得不太妙。
他一直缠着喻连,就是想要个承诺。
喻连虽然会骗人,但正经的承诺却不会轻易给出去。
既然承诺了以后,那轮回之门开,对喻连这个斩阴阳的人来说,影响应该不会太大而且这算是大功德,就算有影响,应该也是好事才对。
距离轮回之门开只剩一日。
喻连隐藏了气息离开药殿。
他拎了壶酒,找了个僻静无人的皇城边墙,坐在了上面。
清渠老老实实待在他手边,一直在期待主人和它重新签订本命契约。喻连往杯子里倒了一杯酒,慢慢喝着,空了就续,他安静的没有说一句话,一直到这一日即将过去。
天空异象初显。
今日没有日出,漫天一片赤红、金黄、蔚蓝的云彩,糅杂在天空上,映照的整片九州昏昏煌煌,衬的那道轮回之门好似登仙的天门。
火老大从喻连体内出来。
喻连说:“今天比之前出来的都晚。”
火老大抱着胳膊撇嘴说:“怕你趁我睡着的时候把我丢下。”
它很聪明的。
喻连伸出手。
火老大飞到他掌心。
“老大,我不丢下你。只是待会儿我要去解决一件事情,那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你回避比较好。”
火老大皱皱鼻子:“谁?”
喻连喝了口酒。
火老大便知道他不想说了,于是问:“这次回避的原因,跟上次我回避你和尉迟临川一样吗?”
喻连失笑:“不一样。”
什么关头了,还做那种事。
火老大抓住他的手指,盯着他的眼睛,认真道:“不管你做什么事,都不可以丢下我。不然,我真不理你了。”
喻连:“好。”
火老大定定看了他片刻,料想他在自己这番威胁下也不敢跟上次一样了,嘱咐清渠跟好喻连,又回了喻连体内。
喻连确实没有做任何其他举动。
他喝完最后一杯酒,天空异象霎时变了。
不知从哪儿吹来的风卷过九州大陆,赤红、金黄、蓝紫的云彩一点点变成了浓黑、寡白两色。
天地间温度刹那降低,阴冷的气息从轮回之门之上扩散。
天色从昏黄变成暗淡无光。
帝川边境的百姓早就全部迁移离开,此时这里汇聚的全部都是修士。正道的、邪道的、或沉默寡言或三两交谈。
柏历帆站在寂尘身边,小声说:“尘叔,师父待会儿会出现的,对吧?”
寂尘摸摸他的头,“尘叔也不知道。”
柏历帆闷闷的看向帝川皇城方向。
一个多月来,仙宗弟子们几乎将他淹了,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稀世奇珍,他满耳朵的‘你师父’‘灼阳仙尊’‘天哪’之类的词。
但他一点也不开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