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想什么?
想他们之间也有过温情的时光,还是在想那些崩溃绝望的回忆。
冥主嗓子发堵,他想的太多,反而什么都不敢说,什么都不敢应了。
喻连:“百年时间,我游历九州,你想听我说一说我的经历吗?”他拍了拍旁边,对着冥主轻轻笑了下。
冥主无声呼出一口气,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我想听。”
“我复生,是因为当年在寂尘那里,残存了一缕神魂。他养我两百年,我从他佛骨上生根发芽……”
喻连说了自己重生以来的一些事。
从一开始的入世经验不深,被偷被抢被骗,到后来能开酒楼、开客栈、开镖局,游历四方。
他说的很平淡,也没有刻意刻画什么,冥主却好像看见了重生的喻连在尘世里跌跌撞撞的,一边修炼一边入世一日日变得更沉稳。
他能听出来,这百年里,喻连是在往前走的,他一直过得很明媚。
摆脱了他们这些人,喻连只会变得更好。
冥主听着,嘴角不自觉露出一点笑容,也渐渐放松下来了。
喻连说着,他还会偶尔提个问题,“那你偷喝酒,寂尘不给你钱,你怎么办?”“藏私房钱藏哪儿?”“他是小气,但说的话倒是对。”“嗯??你还因为化形不稳而变小过?”
百年经历自然是很久,若将每一件小事都细细说来,可以说上几年。喻连只说了记忆深刻的七八件事,将这百年经历串联起来,不多时,就说到了结尾。
说完,他问:“你呢?”
冥主:“我?”
喻连:“你这些年,做了什么。”
冥主:“我……”
他踟蹰起来。
过了会儿,他说:“我也去游历九州了。”
其实九州他复生前不是没走过,但那时候行走世间看世人如看蝼蚁,挥手可灭。这次却是以‘蝼蚁’身份行走世间,往自己脖颈套上扼制杀戮欲的绳索,变成喻连不讨厌的样子。
他知道他说出来会博得喻连的好感,但不知怎么他就是说不出口。
毕竟,他做的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吗?
冥主也和喻连一样,挑了几件勉强算是有意思的事说。
他说他看见凡间皇城施粥,为了解决流民问题,负责官员往里面下了慢性毒药,以病死处理了大半流民,解决了皇城被围的困境。
他看见极恶生极善,人心瞬息万变。
“上一秒对你笑的人,下一秒就要杀你,就算他们是夫妻、情人。人间的真情有时候显得很可笑。”
冥主眯起眼回忆,“甚至还不如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小乞丐。”
“小乞丐?”
“嗯,那是个下雪天,我看见两个小孩,哥哥护着弟弟,进了一间破庙。他们两个联手抢走了我的食物。”
喻连笑了下:“你怎么总是被抢吃的。”
冥主:“因为那时候,身边没有小莲花护着我了。”
喻连慢半拍道:“那兄弟两个,挺好的。”
“其实除了游历九州的这些,我…”冥主见喻连没有不高兴,对旧事没有排斥的意思,才继续道,“我一直在想你,我很想你。”
他垂在身侧的手往喻连手边伸了下,喻连蜷起了手指。
冥主眨了下眼睛,把手收回来。
他取出了储物戒里珍藏的一些东西。
很陈旧了,都是喻连在幽冥禁宫中的旧物。
其中最显眼的就是那顶虎头帽,仔细看,上面虎须上的珍珠似乎是掉过了,旁边有修补的痕迹,针脚显得笨拙,是冥主自己补的。
对比一直在往前走的喻连,他的思念好像这褪了色的虎头帽,破旧而不合时宜。
他是被喻连留在过去的人。
喻连拿起来那顶虎头帽,垂下眼睛。
明明他也没有其他动作,更没有多余的、外露的情绪,仅仅只是拿起虎头帽看了看而已,冥主却觉得眼眶发酸。
他在看现在的喻连,也在看曾经握着这顶虎头帽熟睡,和腹中孩子一起仰在摇椅上晒太阳的喻连。
冥主:“柏历帆那孩子,是你的吗。”
喻连:“是我喝醉了捡来的,算是一手养大。”
冥主:“这样。”
即便柏历帆不是喻连亲生的,但冥主对他依然有一种微妙的嫉妒和恨,尤其是在听到一手养大这个词之后。
他是在母亲的怀抱里一点点长大的,母亲的温柔和爱护,那么多纵容、那么多温情、那么多甜蜜的滋味,那小子享受了十几年。
他对寂尘也有嫉恨,他总是忍不住幻想,在孩子哭闹的时候,寂尘把孩子抱在怀里哄,哄不过来了,就求助的看向喻连。
他嫉恨寂尘在每一个孩子哭闹的夜晚里,和喻连一起承担起父亲、母亲的责任,共同养育了个婴儿。
“你将它们保存的很好。”喻连询问,“承载了过去记忆的旧物很珍贵,我想留下,可以吗。”
冥主微愕,随后是巨大的惊喜。
“当然可以。”他受宠若惊道:“幽冥禁宫内还有很多。”
“里面什么陈设都没有变……我知道你不喜欢那个地方,但是,但是你要是想看的话,随时都可以回去。”
喻连把旧物收回到自己储物戒中。
前方一望无垠的忘川海冰层结的更深,似乎要完全成型了。他听着冥主压不住高兴的声音,开口道:“时间不多了,我们就说这么多吧。”
“我来这里是想送九哥转世轮回。”
冥主声音停住。
喻连脖子上挂着剑坠,很显眼,那是九穗痴给他的剑坠,里面散发着微弱的神魂气息。
冥主第一眼就看见了,也认了出来,只是刻意在忽略。
喻连道:“九哥的魂魄在这儿。”
纵然冥主很想跟从前一样把那坠子夺过来扔的远远的,但他清楚,现在就算把剑坠给他,他也不敢那样做了。
冥主:“我陪你送他轮回。”
喻连:“他魂魄神魂都不全,自己是没办法转世的,需要一样东西护着他。”
冥主:“什么东西?我可以帮上忙吗。”
喻连后退了两步,张开手心,清渠出现在他手中,转了个棍花。
这是他准备动手前的动作。
冥主视线停顿了几秒,“你要什么东西护着他?”
喻连:“你的本源。”
这四个平平静静的字似乎带着冰冷的寒气,在冥主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便如针一样扎入他的耳膜,将他冻在了那里。
连同刚才心里充盈的喜悦也彻底冻僵。
他听见喻连继续用那种冷淡的声音说:
“你诞生于幽冥废土,没有什么东西,比你的本源更适合护着九哥渡过忘川海。斩阴阳者可带人进入轮回之门,我带你进来,就是为此。”
冥主:“你……”
他看着喻连手里的清渠。
语气艰涩道:“你唤我来这里,是为了取我本源?”
冥主缓了缓,笑了下,“你不是这样的人,你明明很厌恶别人为了自己的欲望去掠夺他人的性命。”
喻连:“你身上杀孽太多,外面因果清算,你本就活不下来。”
“因果清算?”冥主重复。
他复生以来,一次在东清镇,一次在沧山,这两回会造成因果罪孽的杀戮行为都被喻连阻拦了下来。
落冥教和仙门对立期间互相杀戮,那是两派之争,彼此手上都对方的沾血,算不得什么。
认真算,他复生之后,真正造下的无辜杀孽寥寥无几。
那些寥寥的罪孽因果清算起来,能杀得了他?
冥主看着喻连冷淡的没有一丝神情变化的面孔,站起来,朝着他走近了一步,语气还是那么笃定,“你不会的,你”
嗤。
清渠的一小截棍身刺入了冥主的左胸。
冥主没有任何防备,直至清渠没入了一截后,他颤抖的才抓住了棍身,流淌出来的血色染红了他的指缝。
这一棍平平无奇,但冥主能感觉出来,喻连是真真切切冲着要他性命去的。
“……”
他低着头看了很久,才重新抬眼。
想了许久,他想了个理由,道:“我之前挖出来的那枚本源还没恢复,还得再等个几百年时间,那是本源,恢复起来没那么快。你是不是觉得它已经长出来了,取走一个没什么,才这么说的?”
他宁愿这么想,都不愿意承认喻连此时此刻就是想杀他。
那双紫瞳中的情绪太浓烈,喻连有一瞬想别开脸,握着清渠的掌心无声收紧,他逼着自己直视对方。
喻连缓声道:“我知道你只剩一个本源了,也知道,取走它,你会死。”
冥主攥着棍子的手背青筋微凸,眼圈一点点红了。
“你真要杀我。就算外面因果清算能杀得了我,那也是天要杀我。而现在这里,是你要杀我。”他哑声补充道,“是你要为他…杀我。”
如果是喻连恨他,怨他,所以要杀他,甚至不用喻连动手,他自己就会送自己上路。
可是,前提是,这是他们两个之间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