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魂灵有意识,有些没有,只浑浑噩噩的在周围游荡,只能轮回门开的那一刻,就冲入进去。
因果线乱如线团,在空中飘着,犹如丝丝缕缕的云雾。
天地之间一片乱象。
而此时此刻,冤魂凝聚形成的漩涡中,一道拿着巨锤的漆黑的人影发出一声凄厉嘶吼:“主上!!!”
冥主气息断绝的那一刻,落冥教教众的感知是最明显的。
尤其是被冥气转化的那一部分教众,他们的冥气来自于冥主,冥主死去,他们的境界便犹如泡沫一样蒸发,从寻道掉到元丹、筑基,甚至是练气。
落冥教主的修为是自己修来的,但当年复活冥主的血珠在他这里。
冥主让他把血珠送人,他实在是舍不得,一直留着。
而现在,血珠碎了。
加上教众这般样子,有点脑子都能猜出来冥主出事了。
苍穹下。
半黑半白的轮回之门中央凝聚出一团漩涡,白龙和玄凰从中飞了出来。
落冥教主的胳膊已经被冤魂啃噬的露出了枯骨,他再次震开这些冤魂,冲上高空,“主上怎么了,他在哪儿?!”
白龙对这种满身冤孽的人没有半点好感,道:“因果清算,他已不在人世,也永无复活之机。”
落冥教主瞳孔缩紧。
这一句话将他直直定在半空,被风吹起的兜帽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脸。
“阿连呢?”兰泊风望着它们身后的轮回之门,始终都没看见自己想看的人,手指捏紧,“他应该没有因果清算才对,何时他才会出来。”
站在忘川残骸上的谢久白、踏空而立的尉迟临川、帝川边境峭壁上的寂尘和他旁边的柏历帆,以及祝不死、祝余草全都抬眼,望着天空。
他们手腕上都有一条或粗或细的因果线,飘向到达不了的轮回之门。
另一端都指向着同一个人。
白龙:“他……”
它望着下面这些人的眼神,默然了片刻,那谎话在嘴边,没能说出口。
“灼阳仙尊,救苍生,斩阴阳,塑轮回,功德圆满。”玄凰见它不说,开口道,“他将在轮回之门后飞升成仙,永别尘世。”
良久,才有人喃喃。
“成仙啊……”
飞升成仙,永别尘世。
自从轮回覆灭,天道残损,九州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仙’了,最高也只是半步仙。
灼阳仙尊,怕是轮回重塑以来的第一位仙。
兰泊风恍然,目光好似穿过轮回之门,看见了门后的人影。
过了会儿,他压下心中怅然,笑了下,道:“应该的。”
应当如此。
没有任何人会觉得灼阳仙尊德不配位。
阿连从年少一步步走到如今,走过两世,历尽苦难折磨依旧不改初心,纯然赤诚,济世救人。功德至此,他若不成仙,世上就真没有可以成仙之人了。
只是……
只是他们重逢过了,却还没有告别。
落冥教主望向脚下那团风暴一样席卷过来的冤魂漩涡。
轮回重塑,主上没了,尊后成仙,落冥教再无复起的希望。他为之奋斗、为之效忠、为之奉献的东西、人,全都烟消云散。
他手一松,巨锤掉了下去。
躲不掉的因果线将他完全裹住,落冥教主没有再反抗,他一直撑着,就是想等冥主出来,跟他说一句永别。
可是主上出不来了,他的坚持也就没有了必要。
或许他的坚持本来就很可笑,因为就算他说一句永别,主上大概也不会太在意。就像他一直为主上一统九州的大业而坚持着,主上却生出了那可悲的‘真心’,亲手给自己戴上了镣铐。
冤魂扑上来的时候,落冥教主盯着那一张张怨恨的、扭曲的、哭泣的脸,心里很静。
他手上沾满了血,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因果清算之时他理当死无全尸,但对自己做过的事永不后悔。
如果时光可以回流。
如果……
落冥教主闭上了眼睛,谁也不知道他在这最后的时刻想了什么,那黑红血雾撕裂了他的肉体骨骼、经络魂魄,血腥而惨烈。
搅风弄雨千余年,最终连半滴血、半片魂都没留下。
成仙好啊,成了仙,师父就不会再生病了吧,身体也不会难受了。柏历帆的第一反应是这个。
可他回过味儿来后,难免鼻酸。
“不是说仙人纵天遁地,无所不能吗?尘叔,师父成仙,应该也会回来看看的,对吧。”
师父答应过他,会跟他一起回家的。
但他没有听到寂尘的回答。
柏历帆偏头看去,看见尘叔的神情很平静,这种平静让柏历帆觉得莫名惶惶,他抓着寂尘的僧袍一角的手下意识收紧。
“嗡!”
轮回之门再次一震。
黑白门扇中间的那条缝再次扩大,轮回之门几乎是半开状态。
里面流露出来的气息引得周围游魂愈发疯狂,它们拼了命的撞击着门扉,不魂飞魄散誓不罢休。
白龙和玄凰完成喻连给它们布置的任务,便守在了轮回之门外,它们并未驱赶这些游魂。
寂尘视线从轮回之门上移开,转而看向这些游魂,问道,“这些魂灵进不去?”
白龙:“死亡过了七日的凡人魂灵,浊气太重,神志全失,无法入轮回。”这是旧轮回的规则,新轮回也是一样,它和玄凰必须遵守。
寂尘:“超度是否可行?”
“自然可行。”白龙多看了他一眼,“你要渡他们?”
眼下这里汇聚了数不清的魂灵,死亡过了七日的何止万万数。天生玲珑佛骨再如何天生佛性,也渡不完如此磅礴浩瀚的九州魂灵。
寂尘并未回答,他转过身,眸底映出柏历帆青涩而紧绷的面庞,目光温和下来。
“小帆。”
柏历帆喉咙发紧,攥着寂尘袖子的手出汗了,“尘叔。”
寂尘摸了摸少年的脑袋,垂眼道,“尘叔的超度从来不是招摇撞骗,今天就再教你一遍吧。”
第224章 先发一章,想看的可以看,想一口气看完的可以继续囤
柏历帆心里的不安愈发深重。
他抓着寂尘袖口的手半分都不敢松。
“我不要。”他说,“我一点也不想跟你学超度,我天资不好,修仙天赋也不高,师父教我的那些,已经足够我学上很久很久。”
他又说:“我知道尘叔你不是招摇撞骗,我以后再也不说了,你别去。”
柏历帆向来很听话,很少这般固执倔强,他看着寂尘始终温和的神色,眼中的泪水一点点漫了上来。
师父让他回去的时候,眼神也是和尘叔一样温和平静。尘叔和师父一样,认定了要做的事情,就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寂尘擦去少年眼角的泪:“你师父已去,我也该走了。”
“师父是成仙,他还在的。”柏历帆听的心慌,“我也还在,尘叔,师父是你的家人,我也是你的家人。”
“成仙和逝去,与我而言并无太多不同。”
看破表象,都是从此世间已无他。
寂尘对柏历帆打过很多次诳语,这次说的却全是实话。
“你师父是我在世间唯一的放不下,你是我因他而结下的尘缘。他已成仙,我也要继续走自己的路,小帆,我们的尘缘已尽。”
柏历帆隐隐的直觉从来没错,他跟尘叔最初的关联,只来自于师父。师父就像个锚点,将他们一家人钉在了一起。
锚点没了,他的家也要散了。
他抓着寂尘袖口的手一点也没松,绷着脸,嘴角往下撇的很丑,胸膛发出压制的抽泣。
隔着朦胧的泪眼,柏历帆望着周围。
天昏地暗,因果繁乱,无法轮回的魂灵嘶吼着。
没有完全成熟的心智尚且无法完全理解现在的一切,他只是突然想起来师父一次醉酒后说的话。
那时他趴在师父膝上犯困,嗅着师父的气息,很依赖的说了句:“师父,有你真好,有家真好。”
师父坐靠在树下,抚摸着他的头发,带着醉意:“小帆,人到最后,都是没有家的。”
他不以为然,“怎么可能,你和尘叔在,家就在。”
师父说:“也许有一天,你会再也找不到我们,到那时,家去哪里寻呢。”
他呆了,抬头看师父。
师父捏捏他的脸,笑眯眯说:“人之来处,是家,人之归途,亦是家。若有一天,来处不可寻,归途不可去,就去记忆里寻吧。”
柏历帆那时不懂,现在有点懂了,但也只有一点。
大滴大滴的眼泪夺眶而出,他强迫自己松开手,哽咽道:“尘、尘叔……你…你,我…我,对不起……”
这些年,他这么一个没天分,又笨笨的小孩,给师父和尘叔添了很多麻烦吧。
寂尘看了他许久,说:“没有对不起。小帆,谢谢你。”
柏历帆脸上眼泪擦不完,“谢谢?”
寂尘:“这是你师父没说过的话,他一直很想谢你来到他身边,我也是。小帆,你很好,往后在仙宗,也要好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