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连听出他声音似乎有点发抖,以为他很冷,便拉着谢久白坐在了他身边,掌心搓了搓他的手。
他不由得有点责怪谢久白。
他们是说好了,在沧山小院这里不用灵力,但也不必如此死板,都这么冷了,还不用灵力取暖。
喻连低头搓着他的手,哈了哈气:“要不明天就不去打猎了吧,我们的妖兽肉摊子过几日再摆。”
谢久白一直盯着他看。
喻连没听见他说话,不由得抬头,然后愣住:“你……”
他双手捧住谢久白的脸,有点慌张,“怎么哭了。”
“是我说了什么话,惹得你难过了吗?”
没有难过。
谢久白七情去了五,剩下的只有爱和惧,他不会因为难过而流泪。
他握住喻连的手腕:“阿连,我想多陪一陪你。”
喻连笑了:“我一直在你身边呀。”
“若有一天,我离开了。”谢久白说,“我怕你被人欺负。”
喻连:“怎么担心这种事呢?不要胡思乱想,你不离开不就好了?或者你想去哪,我陪着你去。”
他看着谢久白依旧泛红的眼眶。
无法说出的爱和惧,都在这双淡色的眼瞳里了。
里面浓郁纯粹的感情如此鲜明,被爱的感觉也如此鲜明,喻连看着看着,鼻尖渐渐酸了。
“哎呀你不要哭……”
他双手胡乱的在谢久白脸上擦来擦去。
“不要哭。”
谢久白头抵在他肩上,抱了他很久很久。
再抬起头的时候,他已经收拾好了所有的情绪,反过来哄了喻连,安抚好他的情绪后,两人一起吃完了这顿晚膳。
用完膳他洗碗,喻连似乎还是担忧他情绪不好,一直黏在他身边。
他模样还是二十来岁青年模样,一颦一笑和眉眼神情却像是少年时,除了偶尔的恍惚和发呆之外,明媚而无忧无虑。
谢久白收拾完,抬手一挥。
飘雪的沧山顿时化作晴朗的夜晚。
两人坐在房顶上,喻连躺在谢久白腿上,玩着他的头发,百无聊赖道:“师父,这是哪儿?我们什么时候回孤渺峰。”
他的记忆又倒带了。
这代表着阿连手腕上最后的的一道因果线越来越短、越来越淡。
他很快就会被因果锁链抹消。
时间不多了。
谢久白望向辽阔的星海,指尖一点,这处识海里的梦境肉眼可见的崩塌、崩毁。
-
忘川海上。
谢久白眼睫微颤。
他身上的气势瞬间拔升,半步仙的气息弥漫开来。
若是喻连没有忘记,此时此刻他应该会想起,他第二世和谢久白在孤渺峰重逢之时,在谢久白洞府内看见的那本书:《控梦生魂》。
施术者可将自己的一魂短暂困在虚构的梦境里,或者旧日不解的记忆之中,往复轮回,寻勘破之法。
注:此术法可锤炼施术者心智,有助于破镜。
谢久白没有用这个术法破镜,反而抽出了自己的一道魂,把隐隐要突破半步仙的境界压制了下去。
他在自己识海里构筑了沧山小院的梦境,把这道魂永远的封在了里面。
他将唯一解封的‘钥匙’设置成喻连。
彼时他以为喻连永远都不会回来了,所以也以为他这一魂就会被永远的封在识海沧山小院的梦境中。
沧山小院是他和喻连的羁绊之始,是最开始的家,爱和恨,痛和悔,盛满了往日的记忆。
他从来没有从那座小院中走出来。
他没想到,有一天,喻连会推开小院那扇紧闭的门。
更没想到,这道永恒封锁的魂,还有出来的一天。
若是喻连还有记忆,应该能明白,重逢时他在谢久白身上感受到的那点若有似无的半步仙气息是从哪来的了。
封印的魂归位,谢久白的气息停在了半步仙。
喻连依然在他怀里,只是不像刚才在梦境里的时候那么鲜活温暖,他身上的冰霜几乎要冻进血肉里,表情迟钝麻木。
他问:“……师父,我怎么被锁着?”
谢久白道:“很快就好了。”
他在空中画了一道符,单手结印,磅礴浩瀚的法阵以他为中心,往周围扩散开。
半步仙可以转移业障、孽力、因果。
当年喻连在沧山的时候,就是用的这一招,转移了冥主身上的业障到自己身上。
锁住喻连的因果锁链缓缓松了,反过来往谢久白身上缠。
谢久白看向天空,道:“你应当知道方才我在死路上交易出去的东西。这因果锁链缠与不缠,对我而言,都一样。”
几息后,因果锁链消失不见了,没有缠在谢久白身上。
谢久白紧绷的身体在因果锁链消失的那刻,才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看出喻连在不安,便把人抱在怀里,眉眼温和下来,低声道,“没事了,都好了。一切有师父。”
喻连思绪迟缓,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但他熟知谢久白的语气和神情,每次他惹了事,师父给他收拾烂摊子的时候,为了缓和他的情绪,都会用这样的语气同他说话。
他双手环住谢久白的腰,脑袋贴了上去,“师父…我是不是…又给你惹麻烦了……”
谢久白:“没有。”
他看见喻连手腕上的因果线还在缩短、消失。
他探过了,因果锁链抹消的力量还在阿连体内残留,等到那力量散去,阿连才会慢慢恢复正常。
他摸了摸喻连的头发,“只是踢开了一些绊脚石,免得它们阻我徒儿成仙。”
他担了因果,但功德还在阿连身上。
挨过这一劫,阿连成仙是必然的了。
一阵无形的风从九州吹起,拂过每一寸山岚。
谢久白感应到什么似的,微微抬眼。
他在死路上交易出去的东西,要被拿走了。
那阵风穿过九州,穿过仙宗的林间小道,穿过孤渺峰的层层风雪,拂过孤渺峰的峰顶。
峰顶谢久白的洞府消失不见了,半山腰,属于谢久白的一切痕迹也彻底消失。
一个呼吸的功夫,整个仙宗就再也寻不到谢久白的半点痕迹。
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在仙宗出现过。
这阵风四散而去。
帝川边境,归林的飞鸟从天空飞过,漫卷的残云成浩渺艳霞。
兰泊风望去。
轮回之门已经沉入了地下,他在担忧谢久白,担忧喻连。
那股风吹拂过他耳畔,‘谢久白’这个人就从他脑海中彻底消失了,兰泊风怔然。
裴山越:“师父?师父?你发什么愣呢。”
兰泊风迟疑道:“你记不记得你谢师叔”
裴山越纳闷:“谢师叔?我哪有师叔。”
兰泊风捏捏眉心。
是了。
师尊只有他一个弟子,他哪来的谢师弟。
九州四海,无数的人,无数的地方。
那阵细细的微风吹拂过去,‘谢久白’的一切都在消失。
最终,这阵微小的风吹来了忘川海,轻飘飘的落在了谢久白身上。
谢久白的身体犹如风化一样,也开始消失了。
那条死路上,他最后写在轮盘上用来交换的东西是:[存在]。
他把谢久白的[存在],交易了出去,换成了他登阶的路。
这样东西交易出去,世上从此没人会记得他,他存世的一切痕迹都将被干干净净的抹去。
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谢久白看着喻连,微微出神。
其实他是不是也不必过于担忧,阿连成了仙,这世上能欺他之人还能有谁?
“阿连……”他自言自语,“阿连成仙后,是什么模样?”
他没有看着喻连长成一个大人,现在也没办法看喻连成仙了。
他总是错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