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连沉默了。
直到杯中暖汤变凉他都没有说话,谢久白端走他的茶杯,准备给他换新的,喻连拽住了他的袖子,声音莫名:“我跟尉迟临川成婚,国运大盛,就可以镇灾,师父不必那么冒险。”
谢久白就着这个姿势,微微垂头,只能看见喻连黑黝黝的发顶:“没有冒险。假成婚是可以让国运大盛,镇压帝川之灾,但只是治标不治本。”
“你帮他镇压几日,让他下去斩灾,不也是治标不治本?”
“这样治标治得多些。”
“可若成婚,国运大盛之下,再让陛下抽走国运去斩灾,双管齐下,岂不是更治标?如此,师父是不是也能轻松一些?”
“………”
半晌,谢久白蹲了下来,平视少年无声紧绷的面部线条,温声道:“阿连,事情不是这么算的。”
师徒二人的衣摆交叠在了一起。
喻连闻到了谢久白身上淡淡的、混合着皂香的冷意,侧头问:“那要怎么算。”
谢久白静了片刻:“你若与他成婚,气运与帝川连结,可能很多年都脱不开身。而且,就算是假成婚,外界不知情的人,会以为你就是帝川的小君后,是尉迟临川的妻子。”
喻连:“能帮到师父,帮到很多人,我不介意。”
谢久白:“我介意。”
喻连垂眼,看着他们师徒纠缠在一起的衣摆、几根若有似无勾连的发丝,他有一刻很茫然。
他问:“师父,你介意的是我会留在帝川一段时间,还是介意我会成为尉迟临川的妻子?”
谢久白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他反问道:“那么阿连,温泉那晚之后,你又是为什么开始躲着我了呢。”
第31章
“他们是师徒乱伦啊……”
“好恶心。”
“当师父的不要脸,当徒弟的也不要脸。违逆人伦,道都白修了。”
“仙宗仙尊和他的弟子?仙宗的脸都要丢干净了吧。”
“小师叔你…唉。”
“师徒相恋,按仙宗戒律,师者雷刑三千道,弟子鞭三百,谢久白,小喻连,你们糊涂啊。”
“轰隆!”
雷刑自空中落下,天地之间紫云翻滚。
“师父!”
喻连猛然惊醒,他呼吸急促,脸上血色褪尽,一片煞白。
许久,他才缓了过来,冰凉的手拍了拍自己的脸。
……又做噩梦了。
喻连无精打采地推开窗,正巧,谢久白也推开了窗户,视线相交的那一瞬间,喻连心一跳。
昨天他逃也似的跑了,师父没拦他。
那两个问题悬在他们师徒之间,谁都没正面回答。
喻连不知道师父究竟是不是对他起了别样心思,他不是扭捏犹豫的性格,但在这件事上却不敢猜,不敢问。
温泉里那个吻,他身体起反应的时候,察觉到师父也……他们穿得薄,离得近,虽然只是不小心碰到了一下,但能察觉到那触感颇为吓人。
这是他第一次发现师父也有欲望。
他很难相信,师父这样山间雪云端月的性子,会起了红尘之欲。
一时兴起?可是兴从何来。
还是说师父自己也没想到,教他接吻之时,他自己的身体也会有反应?
师父的性子,亲自教他接吻就已经很奇怪了,接吻时说的那句‘不要叫我师父’更加奇怪。
要说没有一点隐秘的希冀幻想那是假的,可他怕这种似而非是的‘师父也喜欢他’的感觉只是悬崖幻影,真的相信了、靠近了、迎接他的就是坠落。
正巧,藻荇宫宫门开了,尉迟临川身后跟着两个侍卫,侍卫搀扶着个年轻人,喻连定睛一看,“山越师弟!”他连忙翻窗出来,三两步走到尉迟临川面前,“我师弟没事吧?”
尉迟临川勉强打起精神,“没事,估计晚上就醒了。”
苏邻听见动静,一瘸一拐的出来了,他懂点医术,按在裴山越手腕上探了探,朝着喻连点头:“确实没有大碍。”
还没他伤的重。
喻连松了口气,扶着裴山越进了侧殿,不成想,他刚把裴山越扶到床上躺好,就见他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看清喻连后,眼睛蓦地睁大,一只手死死抓住了喻连的小臂:“小、小喻连,你……你要记住……”
喻连一惊:“我?我如何?”
裴山越拼尽全力吐出剩下的话:“在背完我送你的书前,千万…不要,在……外面骂人。这是我们当哥当姐的…唯一…心愿了……”
喻连大惊失色:“我已经骂了。”
裴山越眼珠一凸,头一歪,晕死过去。
“不好,师弟!师弟!”
“别喊了,”苏邻大概知道裴山越什么意思,无语道,“他身上有迷魂散的味道,估计都不知道自己刚才在说什么,睡一觉起来就没事了。”
喻连擦汗。
不让他骂人还给他送书?吓死人了,还以为怎么了呢。
他捏开裴山越的嘴,塞了两粒回灵丹进去。
尉迟临川:“喻连,跟我出去一趟?”
“行。苏师弟,你看着点山越师弟,”喻连交代完,跟尉迟临川走出侧殿。
“昨天跟你说的成婚不作数了,”尉迟临川站定,“我父皇找到了别的法子,但是我还是想请你帮帮忙。我们两个这几日最好在一处,多多相处,增进感情,应该也有助于国运提升。”
“吱呀”
正殿殿门推开。
谢久白走了出来,他望向尉迟临川。
尉迟临川拱手:“谢仙尊,父皇请您去太极殿做准备。”
喻连说:“师父,这几日我就不回来了,晚上在尉迟兄那里找个地方睡。尉迟兄,不麻烦吧。”
“当然不麻烦!”尉迟临川求之不得,他想起谢久白昨日对议婚的态度,贴心道,“我知道谢仙尊不放心,但我早有准备,请了九少主与我们一同。”
他指了指宫门外。
年轻的剑修抱着胸,靠在门边,安静地看了过来。
谢久白、九穗痴和尉迟临川站位形成了一个不规则三角形,喻连就站在他们三人中间,一时间没人说话,气氛莫名。
“晚上不回来了?”谢久白道。
喻连:“要是……”
谢久白打断他:“好。”
喻连一怔,先是松了口气,紧接着一丝失落涌了上来。
谢久白抬脚下了台阶,路过尉迟临川时目不斜视,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扫了一眼九穗痴。
他又想起了喻连手腕上的剑坠。
自小他和兰泊风送过喻连多少吊坠、手链,喻连天性喜欢自然随性,总是嫌饰品繁琐累赘,玩玩戴一会儿就罢了,从未戴过这么久。
那剑坠不过是一块很小的火精打造而成,究竟有何不同。
谢久白很不明白为何自己最开始见到九穗痴的时候,会觉得他顺眼,他收回余光,平淡道:“身为问苍剑冢少主,发带却用我仙宗弟子服裁作,不合规矩,九少主还是早日换了吧。”
语罢他踏出宫门,拱手行礼的九穗痴愣住,看样子有些没反应过来。
尉迟临川摸摸下巴,眯着眼说:“这场面,好熟悉啊。”
喻连下意识问了句:“怎么熟悉了。”
尉迟临川想了想,两手一拍,“正室对小妾…不对,高位妃嫔在欺负低位得宠妃嫔的时候,就是这样!像,太像了!”
喻连:“……”
他真的理解不了尉迟临川的脑回路。
九穗痴看着喻连:“不合,规矩?”
“哪有那么多规矩,你想用什么用什么,”喻连道,“我师父偶尔会这样,有些古板,不必理他。”
九穗痴:“好。”
尉迟临川不知晓这样临时培养下感情,对国运能有多大增幅,但总归蚊子再小也是肉。
“喻连,你想去哪玩?”
喻连没心思玩,他想了想说:“我还没见过‘煞’,帝京之内有‘煞’吗?我想见识见识。”
昨天谢久白跟他讲完,他就知道‘煞’是对外的说法,其实是地底下的灾压制不住跑出来了一部分。
“帝京内的煞都聚集在一个地方,有专门的死士负责看守,”尉迟临川说,“我带你们去看看?”
喻连:“嗯。九兄去吗?”
九穗痴:“我,跟着,你。”
意见统一,尉迟临川带着他们出了皇宫。
帝京占地极广,皇城在北部龙脉之上,除此之外山川湖海应有尽有,但是喻连没想到这里连火山都有或许不能说是火山。
那是一座高出地面二十米的漆黑山丘,周围死士封锁,士兵守卫,戒严方圆三十里。
黑红翻滚的岩浆在火山口翻滚,此时镇压火山口的封印法阵解开了。
一个又一个被铁链捆住手腕的凡人、修士被迫跳进了火山口,哭嚎声、哀求声震天。
尉迟三皇子挥舞着鞭子,呵斥着:“滚!别抱本王的腿!滚进去!”他一脚把人提了进去,那人没入火山口的瞬间,从脚到头,在惨叫声里化作一具森森白骨。
喻连刹那间清渠在手,火老大漂浮在他肩头,嘴巴里一口火蓄势待发,旁边九穗痴目光冷下去,握住了重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