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久白只好停下,知晓自己若不出声,少年便会和粘豆包一样黏着他:“去,坐在那里。”
喻连坐到灶台前的矮凳上,视线跟着谢久白转。
少年看久了便不由得托起腮,另一只手的指尖无意识在膝上滑动,随着厨房的烛火,一点点勾勒过谢久白俊美淡漠的侧脸、银灰的发丝和收拢在素衣下的身体轮廓。
仙宗不强迫弟子辟谷,但大多数弟子为了修行,修为到了就主动辟谷了,唯有孤渺峰,一年四季,凡间炊烟不断。
峰中弟子都以为是他自己做饭,毕竟在他们心里,谢师祖谢仙尊就如高悬在孤渺峰上不染纤尘的明月,哪里知道,其实每一顿饭都是师父烧给他吃的。
谢久白端着备好的菜走到锅边,腰一下被人抱住,他一顿,低眸望进了那双巴巴瞧着他的灵动眼睛。
喻连:“师父!我保证下次不在晚上进莲池了,只在白天进去玩儿,主要是禁足实在太无聊了嘛,师尊……”
他从小到大都是这般情态,对自己这位师尊耍赖撒娇信手拈来,格外亲昵。
谢久白有点晃神。
“谢久白!谢久白!”十二年前,他刚将喻连带回宗门的第一个月,因为孤渺峰过于寒冷,孩子暂且养在兰泊风住的地方。
其实他没打算将喻连养在身边,毕竟选择了亲近,等那一天到来的时候,就会越痛苦。他只是打算等喻连长大,亲自给他挑个爱人,再控制对方,取走喻连的心窍,仅此而已。
那是当月初一,兰泊风急喊着他的名字,抱着浑身无力的喻连冲到了孤渺峰,“谢久白!你徒弟这是怎么了?”
小孩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喘着气,呼吸困难,浑身虚汗。
他让兰泊风回去,自己将喻连抱到峰顶,联系了碧云天的扶阳药尊。
扶阳药尊是这样说的:“哦,这个啊,当时忘记告诉你了。”
“那个婴灵,噢,现在是你徒弟,他心窍中的精华被强制锁住,和他心窍融在了一起,变成了…干脆还叫赤阳丹心好了。赤阳丹心可以给他提供修行上的帮助,但与此同时,过强的力量淤堵一处,也会给他的身体带来了极大负累。”
“每逢月初,月华最弱,火性最强之时,他就会心痛难忍,呼吸困难如同凡人的心疾。”
“,别开口,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我没办法治好。你徒弟是赤火红莲,受天地庇护有禁制护心的,等闲手段无效,你去找我师妹吧,她研究心窍,最擅长这个。”
末了,他又提醒道:“我跟你说过,赤阳丹心本是滋养他身体的,现在已经凝结,自然是用不了了,婴灵寒暑不侵的特性消失,身体渐渐凡化。”
“但他本质依旧是一株植物,那些缺了的本源能量无法弥补,他长大之后,体质别说跟修士比,就是比凡人也会略差些。”
“这跟修为强弱和灵根属性无关,少了本源力量滋养身体的植物会格外娇气难养,过冷过热都会让其生病难受,长大了大概才会好点,你注意点,别给养死了。”
自那以后,他就将喻连养在了身边,刚开始那两年,孤渺峰实在太冷,喻连会有一半时间在兰泊风那里,后来修为提高,伴生之火化灵,体质也增强了一些,就一直在孤渺峰修炼。
一转眼就是十年。
孤渺峰是什么时候从雪山变成了青山的?
谢久白不记得了。
“好师尊,你待我真好,你为何待我这样好?待我这般好的师父定不会生徒儿的气,对不对?”抱着他腰的少年还在撒娇,让他不要计较他晚上还把脚泡进莲池的事。
“没有生气。”谢久白忽而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你接了历练任务,什么时候离开宗门?”
喻连:“明天吧,在宗门憋了一年,身上真要长草了。怎么了师父?”
“没事。”
谢久白敛眸,手中的菜倒入锅中,哗啦一声。
“也是时候了。”
第7章
荷叶莲子粥,清炒芦笋、虾糜丸子。
一顿饭吃得肚皮滚圆,喻连刷完碗筷,躺在小院摇椅上,拽着谢久白衣角不让人走,“师父,再陪我一会儿。”
谢久白:“既然如此,两年前你为何要搬到半山腰?”
“……”
少年将毯子盖在脸上,哼哼两声,“半山腰的星星比峰顶亮。”
谢久白不与他胡扯,“我需闭关一段时日,你明日离开不必寻我,去寻你师伯,他有话同你讲。”
“啊?徒儿还想临走时从师父那讨点东西呢。”少年掀开毯子露出脸。
“想要什么?”谢久白淡声道。
“其实我不缺东西,主要是讨个彩头,”喻连直起腰,忽然伸手,捏住谢久白几根发丝,灵气一划,这几根银灰的发丝落在他手中。
没有主人默许,凭堂堂谢仙尊的修为,别说用灵气割头发了,汗毛都割不下来。
喻连:“就这个。以后我出门遇到危险,就摆出这头发丝,告诉他们这是仙宗首尊的头发,还不快快投降。”
谢久白摇了摇头,“现在能松开我的袖子了吗?”
喻连摆手:“走吧走吧。”
谢久白走后,少年往后一仰,攥着头发丝的掌心已经紧张地出了一层汗,他拳头紧紧压在心口,感受着鼓点乱敲的心跳。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弹跳而起,冲入自己的竹屋中,在卧室床头暗阁里掏出个上了锁的木匣。
他打开木匣。
里面是两张手帕,一根发带。
他把发丝郑重卷入其中一方手帕中,叠好。
火老大从他经脉里面钻出来,哇哇大叫:“他的东西到底有什么珍贵的?垃圾跟宝贝一样藏起来,几根头发丝你也呜”
喻连捏住它的嘴巴:“老大,小点声!给你留了师父做的饭,你快去吃吧。”
火老大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谁稀罕他做的饭。”身体很诚实地飘去了厨房,“不吃白不吃。”
少年重新打开手帕,耳尖红红的剪下自己几根头发,同帕子里的银灰发丝放在了一处。
趴在床边看了半天,他拍了拍自己的脸,清醒过来,重新叠好帕子,塞入木匣最深处,藏入暗阁。
一腔沸腾的热意充斥胸膛,他转头飞快跑了出去,大喊:“老大!我要洗澡,给我烧水。”
他感觉自己要睡不着了!
-
孤渺峰峰顶。
谢久白把空菜篮挂到屋外墙上,进屋之后,坐在桌边,打开了一本《五大仙门天骄手册单身无道侣男版》。
至于为何是男版,是因为之前喻连十五岁生日,他小徒弟喝醉了,趴在他的腿上,巴巴地说自己喜欢的是男人。
如今修仙界男人喜欢男人也没什么奇怪。
只是谢久白许久没关注过这些,手册是从宗门杂事堂里找出来的,据说收集了各大仙门的优秀子弟,都是一顶一的道侣良缘。
谢久白知晓自己执念入骨,他亲手给自己的弟子挑选爱人,也只是想借那位‘爱人’的手,剜出自己弟子的心窍。
但这不妨碍他对喻连投入了师徒之情,更不妨碍他对手册上的人看不顺眼。
翻开第一页,谢久白坐在灯下,蹙眉念道:“尉迟太子,长相桀骜,性格…爽朗大方?”长相桀骜是什么形容?
“若能结成道侣,定不缺修炼资源……”
他徒弟从来都没缺过修炼资源。
翻过。
下一页。
“碧云天,药修极多,家里有个药修的好处自不必说,大多数药修性格温和,容貌清秀,低调内敛,是贤内助的不二人选。推荐名单如下……”
药修么。
是不错。
喻连性子有些跳脱单纯,选个药修当贤内助照顾他确实还可以。
又翻一页。
“问苍剑冢少主,剑道天赋极高,战力强悍,寡言少语,神秘…冷漠?”
冷漠不行。
而且问苍剑冢太穷了。
翻过去的手指片刻后又翻了回来。
万一呢?
谢久白年少外出历练的时候,见过不少被家里养得十分单纯的大小姐,就愿意跟穷小子在一起过日子。
一本手册看了许久,越看眉头皱得越深。
最终谢久白把手册放下,转而去看喻连这次接下的任务,看着看着,倒是起了兴趣。
孜云州,姻缘树?
若真的找出他徒弟的命定情缘在哪,他直接过去把人抓来,押在孤渺峰培养感情便是。
-
次日。
日上三竿。
“小崽!!起床了!!”一朵火拼命拽着一根小拇指,“再睡天都黑了!起来呀,出去玩了!”
四仰八叉的少年脑袋已经同被子一起滑到了床边脚凳上,他抬手遮了遮阳光,迷迷糊糊问:“几时了?”
火老大拽累了,稚嫩的声音蔫蔫的:“巳时都快过了。”
“巳时……”喻连反应了一会儿,猛地睁开眼,“糟糕!师伯还在等我。”
他腾地一下白鱼翻身,手忙脚乱地穿衣服,“老大,快快,给我收拾包裹,我穿哪一身啊?包裹里也要放两身,老大帮我挑一挑!”
“来啦。”
“?我棍子呢?糟了,上次丢哪了?”
“我去找!”
“等下,咱们还要带点吃的。”
“你一件一件说嘛!”火老大也跟着手忙脚乱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