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连没有立马回清心塔守着。
他先回了之前暂住的僧舍,里面还是之前那样,他跟师父的衣服、包袱生活痕迹也还在,没人敢乱动。
喻连在院落中转了一圈。
前几日的甜蜜历历在目,如今只剩下他一人。
他与神心澈说的那几句倒也并非玩笑,如今寂寥来袭,更有几分话本上所说的新寡的难过。尤其今日,他腿间和脚心已经不太有感觉了,丈夫的痕迹在消失。
他回到卧房内,拿了个镜子去了床上,脱下衣服,掰开双腿对着镜子,果不其然,大腿内侧的伤已经快要愈合。
他将大腿内侧快愈合的伤重新摩擦出来,然后龇牙咧嘴地取出他从神心澈那里顺来的朱笔和颜料。
朱笔笔尖沾了那赤红带着鎏金粉末的颜料,他对着镜子,小心翼翼的将伤口形状描摹勾勒。
那些破皮的地方,有的像是一片残缺花瓣,有的就是不规则线条,还有摩擦的细小竖痕,喻连也全都勾勒了一遍,然后吹了口气,让颜料干得快一点。
描完左侧描右侧,描着描着,他想起那天最后一晚的相拥,和告别是谢久白同他说的那句话,鼻尖又酸了。
一滴泪落在镜子上。
镜子映着他大腿两侧,那一滴泪恰好落在镜中双腿中央,缓缓流下,这抹扭曲的湿痕将镜面分割成了两半。
恍惚中,镜子中浮现出一双幽紫色的眼睛,贪婪地注视着他。
母亲。好美。
喻连完全没注意,他吸吸鼻子,低着头把眼泪抹去,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没出息。等勾画的朱笔干透了,只觉得那杂乱的描摹,像是空无花的枝桠。他出神地看了一小会儿,目光温柔下来,说:
“这也算你一直陪着我了吧,夫君。”
第55章
落冥教总坛。
冥主正拿着一块镜子观赏着镜中的喻连。
他的蛇尾焦躁地摔打地面,吃了九日甜蜜情绪的饱饭,然后饿了三日,他受不了了。母亲掉眼泪了,好可怜的母亲,好想吃,好香,好想把那些丰沛的情感从母亲身体里挤压出来,好想把母亲撕裂碾碎,一次性吃个够……
他蛇尾偶尔一闪会变作双腿,但蛇类明显特征还存在。两根上面布满了鳞片,沟槽和倒钩覆盖其上,显得狰狞。
冥主的形态很不稳定,他努力地想要维持母亲喜欢的人类双腿,奈何还是化作了蛇尾。
他窥视着,越来越馋。
不知道是饥饿引起的馋,还是想把母亲分泌的眼泪舔入唇中。
谢久白做的所有事他都看见了。
他看得好渴。
他学会了,他也想那样吃。
镜中的母亲描摹完双腿伤痕后,开始对着脚心勾画。
冥主从巢穴中游出来,蛇尾摇摆着,瞬移到了外面。
石块林立,苍穹灰暗,六百里外有一座山,那是沧山,封印了冥主力量孕育出来的、已经成型了的冥界。
落冥教主遥望沧山,冥主来到他身后,问:“冥界多久可以破封。”
落冥教主恭敬行礼。
他们主上成长的很快,本性也逐渐朝着之前靠拢,变得成熟。
看,已经开始关心他们的大事了。
“五大仙门的诛邪令很麻烦,我们落冥教不少小据点都被端了。”落冥教主道,“但是主上不用担心,现在五大仙门没有人知道您已经出世了,也没人知道我们就在这里。”
冥主道:“五大仙门用血封了我的冥界,那就用他们的血来解封好了。”
落冥教主最喜欢自家主上搞事业的样子,当即道:“您放心!绝对用不了太久!”
“母亲要带队围剿落冥教了。”
话题转的实在太突兀,落冥教主愣了一会儿才询问上意:“您的意思是?”
冥主:“送教众过去,让母亲杀得开心些。他开心,我就开心。”
落冥教主:“……”
冥主勾唇:“等母亲杀够了,我要把他抓回来,关在冥界里,谁也找不到。”
他会变出双腿,也会挑选其他貌美或者健硕的雄性,建造一个完美的、温暖的巢穴,让母亲日日夜夜都睡在其中。
-
喻连打了个寒颤。
他腿内侧和脚心勾画的痕迹都干了,搓了搓,见搓不掉,才提上裤子,系好腰带。那股冷意如芒在背,久久没有消失,他以为自己晾着腿晾了一小会儿凉着了,便吃了两粒丸药。
这具身体真不顶事。
去清心塔外守着前,他把床上的薄毯塞入储物袋中,准备躺在树上的时候盖着点这是他和夫君一起盖过的毯子。
又过了三日,四月二十五日。
清晨。
清心塔突然传来一阵恐怖的波动,神识混杂着灵力的震动轰然撞击在帝印的屏障上。
帝印闪烁的光芒直接暗淡了一半!
这动静惊醒了树上小憩的喻连,也惊动了了悟大师和非怜大师。
玄甲卫和飞快涌上来的武僧们严阵以待,紧紧盯着那震颤不已的清心塔。
“咚!咚!咚!”
里面的清心钟声摇曳狂乱不定,守护清心塔的帝印屏障晃动不止。
“这是怎么了?”喻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帝印里面灌注的国运是有限的,出来这些时日,帝印中的国运一直在持续消耗,可刚才那一下,消耗的竟然比之前几日加起来还多!
了悟大师惊疑不定道:“莫非是心魔难除,谢仙尊发狂了?”
“糟了,如果发狂,谁能拦得住谢仙尊?”非怜大师心一沉,“叫寺内所有武僧都过来,其余人尽快撤离!师兄,若待会儿仙尊发狂破塔,你与我一同拦他一拦!”
了悟大师沉声道:“好。”他声音一扬,“你们速”
话音未落,就见旁边一个人影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
玄甲卫队长一急,脱口而出:“小君后!”
喻连以手抵着灵力漩涡的狂风,将嘈杂甩在身后,一步一步坚定地往里走。
清心塔内。
谢久白高高扎起来的马尾已经崩断了,白发狂舞,他神色漠然地镇压着自己识海中那一抹不听话的意识。
十九岁的自己。
谢久白没想到那天动用灵力澄清误会,会让自己的记忆倒退到十九岁。
十九岁的他和阿连阴差阳错做了夫妻,那九日时光倒是甜蜜,迷得年少的他神魂颠倒。
随着清心池将走火入魔之相消除,谢久白沉睡在神识深处的完整意识渐渐苏醒,记忆也在慢慢恢复。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他与十九岁谢久白的那抹意识融合之时,陡然出了意外。
谢久白皱着眉,看着识海内疯了似的年少的自己:“你想自爆?”
十九岁谢久白浑身颤抖。
谢久白的记忆是从后往前逐一恢复的。
他站在十九岁这个节点上,等谢久白将他吞噬,等千年的记忆将他泯灭。
可是当他和谢久白完整意识接触到的那一刹,他知道了和喻连有关全部……
那一刻,他简直心神俱裂,只剩下一个念头,他绝不要与谢久白融合,他要将身体的控制权抢过来,哪怕只有一刹,他也能立刻杀了自己!
他的挣扎的确成了谢久白心魔消除的最后阻碍。
谢久白没有立刻镇压他,因为他对年少的自己很不解:“你难道真的爱上了阿连?”
十九岁谢久白道:“他是我的妻子。”
谢久白冷淡下来:“不过是假的。”
“是真的。他唤我夫君,我唤他夫人。我们相爱,我们在一起生活了九天!这又如何不是夫妻?”
“他就是我爱的妻子,你是他师父,我才是他唯一的丈夫。”
十九岁谢久白一字一顿,双目血红,恨意滔天,“你要为你爱的人杀他,我就要为我爱的人杀你。”
“阿连不会死。”
“欺他,骗他,他那样单纯,你所作所为,与杀了他有何区别?”他如果知道以后自己是这般模样,恶心,虚伪,还不如直接死在十九岁。
他哑声道:“他只是喜欢你,从来没有做错过任何事……”
十二年又四个月,一百四十八次心疾之痛,他的妻子就这样疼了十二年……
谢久白重复说了一句:“阿连不会死。是我对不起他,此事终了,我会让他忘记这件事,守他一生。”潜意识中,他从来没有想过和喻连分开。
十九岁谢久白只觉得可恨可笑。
吱呀
塔门艰难打开了一条缝。
喻连顶着狂风挤身进来,艰难抬头望去。
只见谢久白漂浮在空中,垂眸朝他看了过来,那一张淡漠的脸好似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漠然无情,一半在愤怒。
喻连愣住,下意识喊了句:“夫君……”
十九岁谢久白愣住了,紧接着瞳孔震颤起来,嘴唇拼命颤抖,眼泪瞬间流出。
他几乎要绝望了,他死死盯着喻连,比着口型:“别爱他。别信他。快走……”
可是灵力漩涡太狂乱了,喻连没有看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