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着傅点点头：“我就不打高尔夫了。”

　　他爸倒也没让他意外：“没事。我晚点要见个客户，所以才约你到这里。”

　　“那你记得给我报销一下车费。”傅斯然回答，“从我办公室打车过来还挺贵的。”

　　“你一定要这么和我说话吗？”傅问。

　　“我应该用什么语气跟你说话？”傅斯然很好奇。

　　“我毕竟是你父亲。”傅回答。

　　什么玩意儿？

　　傅斯然总算有点明白张饮雪对他发表母爱演说时的心情。真够恶心和莫名其妙的。

　　“然后呢？”傅斯然问，“我还是你儿子呢。”

　　他琢磨了一下，感觉自己的手机备注真是精准。傅听起来真的像是在他们三个人的淡漠关系里感觉自己的人生失去意义，陷入存在主义危机了。

　　“如果你想当一个慈爱温柔的父亲，”傅斯然思索着这人的诉求，“我可以替你打傅任行的电话，把他喊来陪你。”

　　傅任行三个字一出来，傅皱了皱眉。总算收了那点看起来面部神经仿佛抽搐了的无奈表情，只是阴沉地看着他的大儿子。

　　这人现在看起来，总算是傅斯然认识的傅了。

　　“你金蝉脱壳这步棋，走得确实很妙。”傅说。

　　“多谢夸奖。”傅斯然点点头。

　　“让你奶奶被迫把任行提到这个位置。”

　　“不客气，”傅斯然说，“你觉得很难办到的事，我替你办了。算是我的一点孝心。”

　　傅难得叹了口气。

　　他说：“这就是我和你说的误会。”

　　“这到底有什么误会？”傅斯然问，“还请你解惑。”

　　“公司有些光吃饭不干活的老人，”傅说，“盘根错节，很难撬动。一些项目需要多方平衡，不乏他们从中作梗。”

　　“这件事，任行进公司之后，你应该发现了。”

　　傅斯然皱了皱眉，一个更加荒谬的猜测出现在他的脑海。

　　太过惊世骇俗，以至于他下意识地打量傅的脸。

　　冷酷的，皱着眉的，一看便足以让人畏惧三分的，傅家现任当家该有的威严。

　　“你发现得更早？”傅斯然问。

　　“但我没有证据。”傅说。

　　“你是因为需要证据，需要钓鱼，才把傅任行喊回国？”

　　傅斯然说下去，更加觉得齿冷。

　　傅平静地点了点头。

　　“真是考虑深远。”傅斯然替他补充完，“我还以为你真的人到中年为爱痴狂，一定要把你真爱的结晶送上位。”

　　傅表情变都没变。

　　“傅家人不应该考虑这个。”他说。

　　好没有创新性的答案，张饮雪听了应该很失望。

　　原来她的丈夫这次所谓的勇敢，也只是一贯的为了傅氏不择手段而已。傅斯然想。

　　然后往下推。

　　“至于你之前一直不和我和我妈解释，是因为，你需要所有人最真实的反应。”傅斯然讲，“同时，你当然也想知道，你手下人，到底谁已经认定了我，谁还是更相信你，谁又被傅逸然收入自己的队伍，谁希望趁乱分一杯羹。”

　　傅面色没什么意外。

　　“但是，”傅斯然问，“如果我没跑，你真的打算让傅任行上桌吗？”

　　傅冷笑了一声。

　　“如果不是你这一出，你觉得他能坐上去吗？我当然会推逸然先上去，然后接下来，看你表演。”

　　“那你打算怎么跟大伯交代？二十年前踩着他上位，二十年后你的孩子仍然踩着他的孩子上位？”

　　傅显然被问到要害，许久没说话。

　　“算了。”傅斯然说，“我还有一个问题。”

　　傅点点头。

　　“你利用傅任行，那他知道自己亲爹打的什么主意吗？”

　　傅斯然问出来，就感觉是个蠢问题。

　　果然，面前人答：“他没必要知道。”

　　傅斯然沉默良久：“所以你给他预设的结局是……”

　　傅看向他。

　　子与父的眼睛并不相似，他们只是同样的冷漠。

　　傅斯然对着傅的眼睛，冷静地，一字一句地说出口：“你最后，打算让我去决定傅任行和傅逸然的结局。他们是死是活，是被我清理出去还是留一点体面，不在你的考虑范围内。”

　　“傅任行是你的棋子，”傅斯然说，“傅逸然则是捧得越高，摔得越狠。”

　　什么中年人的真心，傅没有这种东西。

　　他只是一台权力机器而已。

　　“如果不是你突然为了一个男人要死要活，失掉你奶奶的支持，一切本来就应该这么发展。”对面人的声音依然节奏平缓，眼里却没有掩饰他的责怪。

　　“这话大伯也说过。”傅斯然说，“他问我，你也为一个男人要死要活了吗。”

　　傅仍然不回答。他只是端坐在沙发上。

　　“你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傅斯然说，“那我就先回答你。我就是为一个男人要死要活，以后也会为了楚决要死要活。我劝你最好早点接受这一点。”

　　“就算你提早告诉我你的打算，我也不会改变计划。因为我和奶奶势必有一战。我想让奶奶接受楚决，就要让她清楚，傅氏离了她还能转，离了我不一定。”

　　大逆不道的言论，傅的逆子讲得平静。

　　他笑眯眯的：“毕竟我可不想让楚决受我妈之前受的气。然后跟你一样一动不动，看她自己出手。”

　　傅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她需要我？”

　　“你误会了。我没在指责你没尽丈夫责任。毕竟她看你这些天受罪，也乐得很。”

　　傅斯然弯起眼。

　　傅的目光变深了。

　　“你在跟我耀武扬威？”

　　“怎么会？”傅斯然笑笑，“幸福者退让原则我还是懂的。我有喜欢且愿意为之奋斗的人，自然让让你，听你说这么些废话。”

　　他说：“毕竟你命运从不由自己。接下大伯不要的位置，接不住我妈，也搞不定奶奶。”

　　“所以去外面生了个会对着你卖乖的儿子。”

　　“然后一秒没犹豫地把乖儿子卖了。”

　　“真是失败的人生啊。”

　　傅对他扔了一支钢笔。

　　傅斯然没躲。

　　但傅也没有真心扔。

　　那支钢笔就这么直勾勾得穿过傅斯然耳畔，落到地上，摔得墨溅了满地。

　　这就是该死的傅家人，盛怒之时也要保存一些没人在意的体面。

　　他觉得这太好笑了。

　　“狼心狗肺的东西。”

　　“爹妈教的。”傅斯然说。

　　他说得太对，以至于傅顿了一下。

　　他很缓慢地低头看了眼领带夹，调整表情。

　　然后看向他儿子。

　　“傅斯然，我做这个局，最后是为了让谁平安上位，你不清楚吗？”

　　傅斯然当然不清楚。

　　更不明白傅哪里来的一副自己对不起他的表情。

　　“不要讲得好像你很爱我。我只是碰巧最适合傅氏，最适合当继承人，甚至我手上的人可以和你分庭抗礼而已。”傅斯然笑笑。

　　“迫不及待现在告诉我你的布局，也恐怕是你发现，我能做的比你提早预估的还要多吧？”

　　“发现我特意没处理甚至添油加醋的坑，你和奶奶一起都没办法处理清楚，甚至你还要顾及奶奶的心情，不能说得那么明显，把你急坏了？”

　　傅什么都没说。

　　“让我想想，万一你们真的能处理，不会让下一季度和下下季度的财报难看，恐怕傅任行上位，也就上了。”他叹口气，“对你来说，只要能拔除公司脓疮，下任继承人，是你的儿子就行吧。”

　　傅冷哼一声：“傅任行要是真的能在这种状况下立起来，那他自然比你担得起。”

　　毫不意外的答案。

　　“换句话说，”傅斯然看着他，“如果不是你落了下风，你还会好声好气地这样跟我说话，解释你的大计吗？恐怕早就拿捏着楚决，来让我卑躬屈膝道歉了。”

　　“那你也是活该。”

　　真是拳拳父爱。

　　高尔夫俱乐部的贵宾室温度适宜，服务生训练有素。

　　那只摔在地上的钢笔溅出的一大片墨迹还在流。

　　如此状况下，仍然没人打扰里头的两位贵客。

　　外头的日光照进来，一派的秋日温暖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