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其实挺欣赏傅任行这个名字的。”傅斯然转开话题，“是个好名字。比傅斯然有趣得多。”

　　傅狐疑地眨了眨眼。

　　“你送他去读艺术史，恐怕也是一个寄托。”他笑笑，“寄托你还没把一辈子卖给傅氏的生活。”

　　“可惜了。”傅斯然说，“你自己把它毁了。”

　　它，也是他。

　　傅斯然讲下去：“能把自己的寄托献祭给傅氏，奶奶看了大概很感动。她倾尽一生培养的长子背叛她，她最喜欢的孙子叛逆。只有你，居然真的变成了她最听话的狗。”

　　傅的表情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他死死地瞪着傅斯然，像是要冲过来把他勒死。

　　傅斯然缓缓地叹了一口气。

　　可惜傅没有这个胆量。

　　他但凡有一点，也不至于，活成今天这样。

　　现在他个人的轮廓都消磨殆尽，成为一团陆芳清的影子。

　　傅斯然把话说完，不再出声。

　　而傅做了不知道多少个深呼吸。

　　到底问他：“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等各大股东憋不住喊我回去开会。”傅斯然笑笑，“当然，我说的股东里，也包括奶奶。”

　　“如果你想加快速度，那你就想点办法。不要试图用我们之间从来不存在的亲情感动谁。”

　　“当了二十多年消失的父亲，突然来恶心我，很晚节不保。”

　　他想了想，多说一句：“记得对傅任行好点。虽然我觉得他也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但如果你真的很需要亲情，他应该是唯一一个还愿意陪你演演的人。”

　　他站起来，打算往外走。

　　傅冷笑了一声。

　　“傅斯然，”他说，“傅家还没有出过能和爱人举案齐眉的人。这个家里容不下这些。你谈爱，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你最好祈祷你所谓的爱人，和你分手的时候，能体面点。”

　　傅斯然回过头，看着他婚姻不幸的爹。

　　保养得再好，吃再多补剂，眉间的疲惫和冷漠也没有消退分毫。

　　“爱从来不可笑，”傅斯然说，“是这个家里的人把它变得可笑而已。”

　　“我花了很大的代价学到了这点，我劝你，也趁早意识到。”

　　他不再去看父亲的表情，自顾自地打开门。

　　他突然很想见到楚决。

　　作者有话说：

　　惊喜之，老登其实比傅斯然想象的更无聊。

　　明天也有的明天也有的。

　　第93章 某个瞬间

　　所以他沿着场地走了十多分钟，到门口，打了辆车，直奔楚决的工作室。

　　大明星今日难得给自己放假，说是要和郑宁商量接下来半年的日程安排。

　　傅斯然走进工作室，郑宁和楚决正在看投影仪。

　　他索性在豆绿色懒人沙发上躺下了。

　　另外两个人对他的到来也丝毫没有反应，郑宁瞥了他一眼，便自顾自地往下说。

　　他们俩的声音从左耳流到右耳，没在脑子里泛出什么涟漪。

　　而他微微昂头，下意识地去找楚决的脸。

　　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侧颜，额头鼻梁嘴唇下巴，流畅分明，三高四低。

　　标准的骨相，无暇的皮相。

　　很想他，明明看着他，却仍然很想他。

　　傅斯然干脆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居然感到一种古怪的温馨。

　　耳边仍然有人在说话，外头的日光晴朗，温度轻轻洒到他的额头。而他懒得管自己多半起皱了的衬衫，和傅话语里没有新意的凉薄和诅咒。

　　他在这无人在意也无人想要打扰的空间里，想起傅珩谈起傅的那句“阿当时被我吓坏了，说哥，我就只想玩儿。”

　　傅当时是真心的吗？大概是真的吧。

　　可转眼间，他已经能够拿着自己的私生子，和婚生子谈条件。

　　好像无所谓放弃任何亲情爱情，心甘情愿地紧攥着傅氏活下去。

　　好一眼望到头的，无聊透顶的人生。

　　权力到底能把人变成什么样，傅家又到底能把掌权人异化成什么样？

　　他不想过那样的人生，他不想要那样对待自己爱的人。

　　他不能让自己变成这样。

　　念头在脑海里飘来飘去，而他像在观云，看着它们消弭，又重新涌动。

　　再次睁开眼睛，是有人拍了拍他。

　　傅斯然抬起头，看见楚决。

　　“很累？”对面人问。

　　“算不上。”傅斯然说，“只是突然很想见见你。”

　　见到他，好像能缓解见完傅后，自己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缠绕不休的悲凉感。

　　楚决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下了判断：“那就是很累。”

　　傅斯然答：“原来如此啊。”

　　他指指边上另一个懒人沙发，顺带把它拉到自己附近：“你要不要坐一下？”

　　楚决从善如流地坐下，没把它拉远。

　　他们的呼吸交融在一起。

　　“去见傅了。”傅斯然等他坐好，说，“惊讶发现，回傅氏可能比我想得还要简单。”

　　“怎么讲？”

　　“原来以为，傅对傅任行有点真心，人到中年，想对自己在外头亲自挑选的情人和儿子好一点。”

　　“以为他想让傅任行好好当太子，会在之后继续跟我互相找麻烦。”傅斯然叹了口气。

　　“但是？”楚决陷进米白色懒人沙发里，微微抬眼。

　　“但是，”他说，“傅原来也没把傅任行当一回事。他只是单纯需要一个棋子，把这盘局搅乱，揪出叛徒，才把傅任行拉回来。其实根本不想管他的死活。”

　　“所以，他连垂死挣扎，可能都不会有。”傅斯然看着楚决，“我真是胜之不武。”

　　精心筹划了让傅不爽的一二三招。

　　倒头来发现，还是把傅想得太像个人了。傅其实并不在乎，更不会因为傅任行坐不上继承人位置而感到哪怕一秒的痛苦。

　　只要是能担起责任的人，他无所谓是哪一个儿子。

　　甚至，傅斯然怀疑，如果自己真的烂泥扶不上墙，傅也无所谓让傅逸然当选。

　　楚决认真地看着他：“这不好吗？”

　　“从夺权方面来说，当然好。这说明，我的实际敌人从头到尾都只有奶奶一个。”

　　傅斯然也觉得自己的情绪很是莫名其妙。如果是之前，他得知他爹原来毫无私情，一心牵挂傅氏，只会感慨局面变得简单，活脱脱好事一桩。

　　但现在，怎么竟然会觉得难以接受？

　　“但我有点……”傅斯然很难描述他的感觉，只觉得左下腹空空落落。

　　“就像是什么东西落空了。”

　　楚决想了想，说，可能，你有点无法接受，他只是这种人而已。你可能宁愿他复杂一点。

　　他说：“就像，我其实也希望楚慈宇更坏一点，更没有良心一点，更穷凶极恶一点。甚至宁愿楚慈宇和张耀华一模一样，到处撒泼。”

　　而不只是安安静静地拿到钱，发完声明，彻底消失。

　　“我……”傅斯然看着他的眼睛，想到当时他没有名分地替楚决感到绝望。

　　所以，将心比心，原来，现在他是在哀伤吗？

　　哀伤傅身上，真的没有一丝人味。以至于没必要惹他暴怒，无法从他身上获得报复的快感。

　　“可傅之前好像不是这样的。”傅斯然说，苍白无力得像是在胡乱辩解，“我问过我大伯。我大伯说，二十多年前，傅还在心满意足地当他的闲散二少，根本不想接这个摊子。”

　　“他怎么变成了这样。”傅斯然摇了摇头。

　　他甚至有一点极其微妙的恐惧，对自己的恐惧。

　　不，他当然不会允许自己成为傅这样的人。

　　他也不应该被他亲爹激起什么情绪。

　　更不应该不自信。

　　他再次转向楚决的眼睛。

　　“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并努力笑了笑。

　　“没有之前莫名其妙。”楚决却回。

　　对面的明星语气平静，带来一阵安宁：“况且，你可以选择不变成傅那样。”

　　“你不是已经在选择了吗？”楚决说话口吻里，带着很坚实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