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决答:“问我,可能真的问错人了。我也真的很想知道。”
“还以为你演了那么多偶像剧和短剧,会有一点心得。”
楚决沉吟了片刻。
“纸上得来终觉浅。”他说,“而我过去的经验和听说的故事,好像都没什么参考价值。”
“好巧,”傅斯然弯着眼睛笑,“我这边的,不管是自己做的还是之前听来的,只有负面参考价值。”
眼前却骤然出现了明亮的灯火。
越来越近,所以楚决终于可以看清那片轮廓。
废弃的工厂,只是墙面和能够得到的地方,都密密麻麻地缠上了一圈又一圈暖黄色灯带。
傅斯然的车一个漂亮的甩尾,停下。
然后他下车,替楚决把车门拉开。
“怎么会是这里?”
太熟悉的工厂,他下戏疲惫时到处乱走,甚至数过砖块的数量,还搞清楚了,那片墙角靠着,最不扎人。
眺望出去,今日是一轮弯月,像铜铸的黄色薄片,镶嵌在天鹅绒上。
“旧人一起故地重游。”傅斯然说,“我觉得好像不错。”
他们缓缓地走过荒草地,两个影子拉得格外长,几乎要靠到一起。
直到走到那座破败建筑的门口。
楚决打量着灯火通明的地方,剧组的布置早已拆了干净。现在,暗淡的砖瓦笼出的巨大空旷里,是一点一点橘黄色的灯火。
空旷的厂房正中央,居然还摆着桌子,两把椅子,和一张毯子。
“而且,”傅斯然笑笑,“故地换了新装。”
而人,或许也和之前不同了。
楚决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不像无奈,反倒像某种更幽深平和的情绪。
他们坐下,然后傅斯然轻轻地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个小盒子。
“没想到,”楚决说,“重新过来,是和你一起。”
“不好吗?”
“不坏。”对面的演员想了想。
“有一期路演,”男主角讲下去,“有人问叶溪,我和李异哪一点最像。当时我就开始想,如果是问我,我会怎么答。”
“你会怎么答?”
“不知道怎么和人建立长远的浪漫关系这点,很像吧。”楚决讲,“我很长一段时间只会想跑。”
“毕竟我显然不会爱人。”他叹口气,“你也是知道的。”
傅斯然点点头,说那真是太巧了,我显然比你更不会。
所以之前不会有好报。楚决回答他。
傅斯然被他逗笑,他笑了很久,然后答,听起来不是什么坏事。
爱之一道,或许本就不该有捷径可走。
如果不会,就要去学,身家名利,都换不来。
“楚决,”他说,“傅家人每个都有自己的报应。或者说这报应像批发的一样,很无聊。”
楚决答:“可以想见。”
“但我想尝试点别的。”傅斯然说。
“楚老师同意吗?”
楚决看着他的眼睛,半晌之后只是带笑摇头。
“我同不同意,你不也已经做了吗?”
“可我觉得,你可能默许了。”
“或许吧。”
“我也想你同意。”
“那你试试看?”
“那。”傅斯然深呼吸,头一次表白,实在没有经验。
也不想以后再有什么经验。
就这一次,就这个人,就很好。
他缓缓掏出那个盒子。
里头是那两枚银戒。
被扔进垃圾桶,锁进床头柜,又终于被他重新拿出来,认认真真按着他们的指围重新打磨。
“我喜欢你。”他说,“可能实际上应该是爱你。”
“你教会了我怎么爱人,楚决。”
对面人看着他:“真的吗?我自己可能都还在学。”
楚决难得有点迷茫。
感情的产生身不由己,清算后再次重燃也没有思考太多。
只是他看到了,想做点什么,想打电话,想确认,想放任,想让情感流动,想不由自主,想逗人,想看见对方的神情。
那这之后呢?
他们会有什么样的结局?
“那也很好。”傅斯然说,“我爱你就很好。”
“单方面的话,听起来很不好。”
“但你坐在这里,就意味着不是单方面的事情吧。”
傅斯然说完这句话,楚决眨了眨眼。
“是啊。”他说,“双向。”
傅斯然笑了。
“那我……说下去?”
两个人的目光都扫过已经打开的戒指盒子,又各自移开。
“我做了很多错事,折磨了你很长一段时间,也在你身边晃来晃去想要弥补,弄巧成拙,无所适从了很久。”
楚决评价:“是有点傻。”
“也因为过去的事,更因为了解你这个人。我之前一直不敢问,不愿意问。冠冕堂皇地说,是不想让你有什么压力。更深刻地思考,也是我自己胆小,不想面对任何非我所愿的后果。”
楚决眨了眨眼。
“但是我想,爱,可能是一件要说出来的事。你知道是一回事,我说出口,是另一件事。”
言语有自己的力量。而他需要这种力量。
“选在这里,是因为,追逐和被追逐,真真假假,都在这里发生过。很多事情,好像是从这个剧组开始,有了转机。”
“它对你很重要,对我,也很重要。”
所以接下来,还应该说什么。
傅斯然咳嗽了一声。
“我喜欢你,我希望和你建立一段认真的,长久的,不用计算任何的浪漫关系。”傅斯然说,“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或者,给一个考虑的机会?”
他坐在心上人的正对面,很认真地看着楚决那张一见就让人无法忘怀的脸。
眉宇间是无法忽略的紧张,和星星点点的光。
傅斯然有一张看起来就很贵的脸,哪怕带着笑,往往也会被评价为“没有架子”,而不是“很有亲和力”。此时那张矜贵的脸褪去所有一切雕琢,只剩下绝对的诚挚。
楚决看了他许久。
久到五官好像都模糊不清,只剩下眼里传达的情绪,烫进心里。
他们等这一刻,好像等得很久。
楚决在金主情人时期想象过,傅斯然在过去的无数日夜里或许也这么幻想过。
以至于演员的第一反应,居然感觉像是一种昨日重现。一件东西你想象了太久,以至于它真正发生,几乎像是一个悠久的回忆。
准备好了吗?他不知道。
会恐惧重蹈母亲的覆辙吗?傅斯然又会害怕透过傅看见的是自己的命运吗?
或许吧。
但难道要因为恐惧和过去而犹豫不前吗?
“我们一起试一试吧。”他说。
傅斯然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狂喜,像是某种过曝的灯光,晃花了他的眼睛。
对面人很期盼,对面人很开心。
应该是吧,楚决想,他能读到他的情绪,和自己的,可能有点像。
如果他们都因此而高兴,那可能,就足够换取一次认真的,以长远为目的的尝试了。
“好。”傅斯然的眼睛在灯光下,像一块经历千万年的琥珀,“好。”
“我不太熟悉。”楚决说。
“我也不太懂,但,我猜只要慢慢学……”傅斯然说,“我们会有办法的吧?”
“我俩都是创造力和学习能力很强的人。”他十足肯定地讲,“会心想事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