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办法躲开。
他当然会爱上傅斯然。
就像李异无法拒绝曾灵淇。
因为他实则就是那么溃烂,缺爱,渴望有人来拯救他的人。
而彼时的傅斯然看起来那么从容,那么体面,那么足够有力量。指尖下分出的几点东西,就足够他感到安全。
楚决也想有人来急救他。他如果对自己足够诚实,几乎是无时不刻都渴望有人来救救他。
随便谁,随便哪位,救救他,教教他,帮帮他。
若干年前他妄图当他妈妈的救世主,却没有做到。
若干年后,就会有人,扮演虚假的圣人,救他于水火,再让他心知肚明,那是假的。
而他会栽进去。
直到这天,他妈妈终于决定当自己的救世主。
一切才能终于上岸。
更崭新的,说不明白的情绪,才能真正开始生根发芽。
“可能是,”楚决说,“我本来就缺爱。”
事到如今,他可以平静承认这点。
“而你当时出现的时机,也非常天时地利人和。”
那真是多谢,楚决当时递过来的那杯酒,傅斯然想。
“原来是这样。”傅斯然说,“其实,我也不太懂,爱不爱的事。”
楚决抬起头。
傅斯然感到一种微妙的钝痛。
他想说他实在是看见过很多爱。
过去,他以为爱是他最不缺的东西,大概。
动心起念的任何瞬间,他好像都能很轻易地被爱上。
被同班同学,被留学认识的朋友,被后来包养的情人。
感情当然也很迅速地消散。
穷人家面对消散感情不知道怎么办,他一般手上有钱权一类可以吊着人的筹码。熬得能再久一点,足够全自动赋魅。
他只要摆出足够高高在上的姿态,再适时透露出一点温情,多得是人要爱他。
张饮雪和傅已经身体力行地向他证明这点。
“我一度觉得,我大概不缺人爱。”傅斯然说,“楚决,我家里人的教育理念,是,钱能买到爱。”
“爱是值钱的。毕竟奢侈品嘛。”
“但说到底,看烦了再换个牌子,让SA上门,继续挑就行。”
什么都和爱有关,而爱,和权力有关。
楚决甚至陪他开玩笑:“确实,之前也买到我的感情了。”
“但最近,突然觉得,买到的,好像也不是属于我的爱。”傅斯然说,“可能那些轻飘飘的爱,属于某种幻象?”
“我在想”
如果他们爱的只是某种我花了二十多年努力造就的幻象,那我至少要先成为我自己,再来和你谈,爱与恨,和你到底怎么看我。
“我们谈得有点太深了。”楚决回答他。
“是。”傅斯然点点头,“有点太酸。”
张饮雪如果在,此刻应该已经听不下去,会泼他和楚决一人一脸红酒。
可惜他们俩都不是那种人。
“那就喝点酒吧。”傅斯然举起杯子,和楚决对撞。
作者有话说:
你俩说明白了吗?
你俩听明白了吗?
明天也有哦。
第60章 劝君更尽一杯酒
“是该多喝点。”楚决点点头。
红酒被他喝出了烈酒的架势。
一杯一杯。
而傅斯然奉陪到底。
水晶杯一声声相撞,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声响。
新开的第二瓶喝到一半,楚决终于把手上的玻璃器具放下。
“总之,我不会再做这种事去给我妈添麻烦,给剧组添麻烦,给你添麻烦。”面前的人说得很慢。
楚决喝酒不上脸,直到现在,面容还是一片从容镇定。
那些化妆品残骸,没擦尽的血色,没有破坏分毫。
“不是在给我添麻烦。”傅斯然回答他。
“我也不想再让任何人替我兜底。”楚决没答,只是说下去。
“我知道,你说这话,说到底,还是不想让我帮你。”傅斯然说。
“但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觉得受之有愧,必须偿还,又不想还,所以觉得恶心。”
“还是,只是仍然不想和我扯上关系。”
他长叹了一口气。
“但其实一直都只是我忍不住。”他说,“我们可以各论各的。”
楚决抬起头。
“在我眼里,今天,是我给你添麻烦。”傅总说出一些除了在场的两位,仿佛没人能理解的话。
楚决难得摇头,说傅斯然,你要不要听听,你到底在说什么?
但他没说“我不明白”,所以傅斯然知道,他明白。
他当然明白,没人比他和他更明白。
“而且,”傅斯然说,“其实你身边的人,都没觉得这是多大的麻烦。郑宁也好,程阿姨也罢,天青光色剧组也是,都理解,也都愿意替你兜底。”
“你可能也得习惯这点。”傅斯然说,“从这件事起,你不会再是独行侠了。”
“毕竟,现在你身边这些人,好像没打算让你一个人处理。”
“连阿姨都为了帮你,打算接受网暴。”
“你怎么可能还回得去和任何人两不相欠的关系?”
楚决反倒笑了。
他对天青光色欠的不少。
但这次,居然并不想算那么干净。
他们还愿意用他,他其实,内心深处,非常高兴。
“或许吧。”他说,“天青光色是一个非常奇妙的剧组。”
是一个终于能配得上你的剧组,傅斯然想。
“而我和你的这笔帐,我也确实不想算了。”
说这话的演员扭过头,盯着剩下的那半瓶红酒。
能进傅斯然酒柜的东西都绝非凡品,随便挑一瓶,都能上五位数。
可能和柔月住一天ICU的费用持平。
他们本就该是两个世界的人。
而他和傅斯然可以说的,应该说的,互相说过的,说得清的,说不清的,都太多了。
以至于,问完想不明白的问题,竟然只觉得疲惫。
他曾盯着他和傅斯然这团毛线团,逃跑。
然后因为逃跑,丝线之间互相受力,缠得更紧。
适得其反,到现在,好像已经彻底解不开。
那或许,他可以不急着用尽一切办法解开,切割,一刀两断,而是先放置一边。
演员的目光转过这装修得极简又极贵的,太子爷或许一年都来不了几次的客厅,终于落回还在等待的人脸上。
“傅斯然,”他再次开口,“听起来可能很奇怪。但听你讲完爱,其实我也有点可怜你。”
对面人抬起头。
傅斯然眼里难得露出茫然,睁大的一双眸子,锐气消掉,只余下难以置信。
楚决想,和自己不久前被他拉上车时的眼神或许很像吧。
这么不敢相信,也合理。
毕竟,有人有资格可怜他吗?
有人不自量力可怜过他吗?
大概自己是第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