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列克谢有些吃惊, 但又了然般点了下脑袋, 然后问道:“吃饭了吗?”
“没有。”
阿列克谢抖开一张方格的野餐布,将它折了两下,摆在两人中央的地上, 又把馅饼和果子羹等食物放上,他坐在碑下那节狭小的台阶处, 屁股大半是悬空的, 腿不自在地弯起来, 像条长在悬崖峭壁上的枯枝, 风一吹就开始颤动。
寒山无崎也是这样坐的, 但他更讲究些,座位上还垫着几张纸。他侧头瞥见阿列克谢又取出了一瓶伏特加,皱起眉头咳了一声。
“今天例外。”阿列克谢拧开瓶盖。
“那给我也倒一杯。”
“没有剩余的碗和杯子了。”
碗里装着食物,仅有的杯子里盛满了酒,阿列克谢把它放在碑前,自己则对瓶喝。
寒山无崎却拿出了自己的水杯,他到边上把水倒光,再走回去把水杯递过去,他手臂横着,像悬在阿列克谢胸前的一把刀。
阿列克谢被迫给他倒了一点酒,寒山无崎却开口说了声“再多些”,阿列克谢只能继续倒。
寒山无崎连说了几次,直至酒瓶中只剩下两三口的量,才满意闭嘴。
阿列克谢满脸无奈和可惜无崎讨厌酒,估计这大半瓶都得进下水道。
然而他余光一瞟,却看见寒山无崎居然抿了一口,他急忙制止:“你还未成年呢!”
浑浊的光线将少年的脸庞照得模糊不清,面部的线条像是熔化般扭曲了起来,与他父亲的身影渐渐重叠,他斜睨过来,又变作了他母亲的模样。
但下一刻,目光劈开了朦胧的回忆。
“我做过不少类似的事了不合规矩、不合大众的看法,”他开口道,“但大多数人都不会按照那个完美而纯洁的准则去思索和行事。”
“……每个人都会生出邪恶的念头,但想与做是两码事,一旦迈出了第一步,等着他的可能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么剩下的这一点,对你来说足够了吗?”
阿列克谢将瓶中的酒一口饮尽,没好气地说:“足够了。那你呢?要喝完吗?”
“也不是不行。”寒山无崎又喝了一口。
伏特加的口感像水,比其他一眼就能看出是酒的酒要纯净得多,当喉头滚烫起来时,他才能尝出这是酒。
寒山无崎感受着这份刺激,情绪却毫无动摇,一点儿晕眩和飘忽的感觉都不存在。
他在口袋里摸索,掏出了两枚奖牌,语气平常地讲道:“一个是妈妈的,一个是我的。”
阿列克谢想起寒山无崎在IH时的询问,立刻懂了对方的意思,但眉宇间仍藏着一丝困惑。
寒山无崎晃了晃奖牌,讲道:“我先把妈妈的奖牌送你,但你肯定知道这是她交给内海教练的,就算内海教练认为这些该属于妈妈,于是不会对她儿子的处置产生任何意见,你也绝对不会收下,放心,我之后会还回去的。”
“然后我再拿出我的奖牌,你一定就会收下了。但是你收下不是因为中了我的计,而恰恰是因为知道我的花招。”
“我也想让你能猜出来,所以我的招式总是很粗糙、浅显,但你从来都不会揭穿我,而我也不会揭穿你。”
他嘴角扬了一下,接着迅速落下:“但我现在不想玩这种游戏了,我想直接告诉你”
“我希望你收下我的奖牌,我大学会跟着你去俄罗斯,我希望你能多活几年,我希望我们能再相处久点。”
阿列克谢的呼吸凝滞了一瞬,一股沉重的喜悦在这一刹那压上脊背,并且越来越沉,他放下酒瓶,两手捧住了坠落的额头。
他艰难地喘了一口气,维持住语气的笃定:“我答应你。”
寒山无崎再次笑了起来:“还有,我在向你阐述我自己,但这不是忏悔,你可能会觉得我很讨厌,然而我还是想……”
“我一直爱你,虽然你很麻烦。”
寒山无崎骤然失声,构思出的长篇大论被一句话死死地压在了最底下:“我……”
阿列克谢仍像多年前一样凝望着他,耐心地等待着他的答复,无论这是好是坏。
在寒山无崎满两岁前的冬日里,三箱绘本从东京寄到了宫城。
寒山千枝子离开暖洋洋的被炉,披上一件棉外套,开门走了出去。
门未闭紧,留下了一条小缝,随后吱呀一声,那条小缝立刻扩大了数倍,雪地反射出的白芒涌入室内。
“无崎,快回去!”寒山千枝子一回头就看见了站在门外的孙子,赶忙叫道,“别冻着了!”
寒山无崎置若罔闻,他踩上有些厚度的雪地,脚步时浅时深。他的裤子有些短,一圈皮肤暴露在冰凉的空气里,他却仿佛感知不到冷意,仍向前走着,他视线抬高,直直盯着飘在空中的纸箱。
但寒山无崎还未走过院子的三分之一,寒山千枝子就将他抱了起来。
男孩搂住奶奶皱巴巴的脖子,继续探头望着。
箱子面上覆着一层轻柔的金光,像是深埋在雪地里、刚刚挖出的宝藏。
很快,寒山无崎的床铺便被这堆绘本占满,男孩有时会把一本本书像堆城墙一样垒到床边,有时又会让它们散乱地放着,自己从床的一边滚到另一边,越过这些人为制造出来的障碍。
但更多的时候,他还是安静而乖巧地坐在那儿,翻看一本又一本的书。
当寒山千枝子不忙时,寒山无崎才会抱着绘本走过去。一般千枝子读上二十分钟就会停下来,直说自己累了,无崎从来不会纠缠,听话地走开。
寒山千枝子偶尔会觉得无崎能理解自己,他能用一种属于孩童的直觉感觉到自己的清闲、忙碌和心情,他只会在自己高兴或是感到寂寞时做那些惹人头疼的事。
多聪明的孩子,将来一定会有大出息,跟……
寒山千枝子凝望着黑白的画,翕动的嘴唇忽然紧闭,怀里的男孩迟迟未听见她开口,疑惑地仰起头来,千枝子摸了摸他的脑袋,说道:“无崎想爸爸了吗?”
“不对,”寒山无崎却是低头,他手拍上那行字,认真而缓慢念道,“是我骑在爸爸肩上对动物们大叫……”
恍惚间,寒山千枝子颤了一下,又或许只是她的错觉,她嘴角扬起,牵动皱纹,她跟着男孩念了起来,吐词清晰而迅速,最后反倒是男孩慢她一步读完。
“我累啦。”她将男孩抱出被炉。
寒山无崎离开,片刻又抱着另一本书回来,钻进了被炉的另一边。
过了几个冬天,在一个湿答答的阴天里,寒山千枝子过世了,又过了几天,寒山柳吉将寒山无崎接去了东京。
……
出租屋很小,而且很脏。
灯泡闪烁,时暗时亮,窗帘随意地拉了一半,微弱的自然光线穿过栏杆和玻璃;地板老旧,餐桌上压着小山般的杯面和一个生锈的热水壶,料理台下则堆着垃圾袋,有一股酱料包和空气清新剂混杂在一起的臭味,料理台的上方挂满了覆着灰尘的东西,墙壁摇摇欲坠,有一台冰箱也靠在墙边,冰箱门上贴着日历;床不是榻榻米,上方的被子裹成一团,下方的那片空间却黑洞洞的,里面仿佛藏着一只黑色的怪物;卫生间的瓷砖发黄,洗手台很高,狭窄的浴缸里有着数道裂缝,水管与两个口子相连,起伏的褶皱像是狰狞的呼吸……
寒山无崎回想着寒山柳吉的介绍,又单独探索了一遍屋子,肚子饿了,就准备按父亲的话制作食物。
地板上的垃圾袋已经消失不见,一个烤箱摆着,后头拽着一条黑蛇般的长线。
男孩按上开关,橙色的灯光忽然亮起,照着他的下巴,他眼睛似乎也跟着一亮,手指按了数次,灯光亮起又熄灭。
十几秒后,他起身,从冰箱里翻出了冷冻的披萨,将其放到烤盘上,按序点了两三个按钮,烤箱便滋滋运转起来。
他有些着迷地望着金黄面皮的鼓胀,直到一声刺耳的叮声响起,他想起手套、筷子和盘子。
寒山无崎左右张望,最终抬起脑袋,发现它们都挂在料理台上面,他琢磨片刻,打开了床边的行李箱,将里面的物品全部取出,再将它推至料理台边。
高度仍然不够,他放上书,又拉来椅子,拼凑出一座臃肿而脆弱的梯子,他小心地爬上去,手搭在狭小的料理台上,膝盖随后也压了上去,他伸手努力去够盘子,前倾的身子微晃,像是一片负着巨大水珠、颤动着的树叶。
他拿下盘子,重量拽着他的手斜坠到水槽边,发出砰隆的巨响,他缓了缓,再次抬起发红的右手,扯出筷子,打下了抹布和手套。
他将这些东西搬下梯子,拉走椅子,却没有复原行李箱和书,他之后还要踩着它洗盘子和筷子,洗手台也高,或许还得把它推过去。
把披萨挪位又是一番折腾,他将烫到的手指放在书里夹了一会儿,才开始吃午饭。
一种奇特而丰富的味道在口腔里爆炸,面饼是松软的,边缘却是酥脆的,火腿、豆子和甜椒被嚼碎,口感也各不相同,舌头能尝出咸味、甜味和奶香味,有时咸味更重,有时甜味更重……
回过神来时,眼前的盘子已经一干二净。
嘴里忽然变得单调而空落落的,像是结束了从村口到家的旅途。
他一边消化着这份新鲜的体验,一边收拾起餐具,他踩上箱子和书本,水流哗啦啦落下,有生命般拂过手腕和指尖,他蓦地蹦下梯子,踮着脚将房门打开。
然而淙淙的溪流瞬间干枯,河床开裂,一条狭窄而陡峭的楼梯从他的脚下冒出,向下不断延伸,融入到无尽的黑暗之中,他退回屋内。
洗净盘筷,水流声止住,但世界再也安静不下去了,他听见与电流的嗡响,听见电车的鸣笛,听见人们的交谈声,听见鸟叫。
他走至窗边,电线上的麻雀却立刻扇动翅膀飞走,他推来梯子,手搭上窗沿,没在意抹上的灰,直直地望向远方。
城市占满了他的视野,钢筋和混凝土制成的庞然巨物们压迫着大地,玻璃幕墙闪烁着强光,像无数双俯视着的、冰冷的眼睛。
他冷不丁回忆起昨夜疲倦而诡谲的路途,吵闹的音乐、拥挤的广告牌、五颜六色的霓虹灯映照着天空和城市,黑夜仿佛变成白天,而那些夹缝处的小巷却又显得如此阴森和寂寥。
信息如波澜壮阔的海般朝他扑来,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情绪在他心底脱缰,他发觉自己变得很小很小,但不是站在树前和田地里,他又感觉自己正在像气球一样膨胀,不知何时就会砰地炸开。
寒山无崎努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思绪挣脱掉信息的海洋,回到了出租屋内。
他看书、发呆、加热披萨,反反复复,每次都在二十一点前耐不住困意,疲惫地躺到床上。
半梦半醒间,他总是被挤到角落,贴着散发着腐烂气息的木墙醒来,然后转了九十度,面朝着天花板继续睡。
……
在工作之外,寒山柳吉一直都不太靠谱。
阿列克谢深知这点,但他万万没想到
半年,整整半年!这家伙都把无崎接到东京待了半年多了!居然一个字都没跟自己提过!
他望着醉酒后跑来跟自己抱怨父子关系的寒山柳吉,恨不得一拳头把这家伙打清醒。
寒山柳吉烂泥般瘫在沙发里,浑身通红,嘴上还在不停哼哼:“哎呀…无崎…无崎完全不把我当爸爸!他也太、太…他把我当…”
就这副德性,谁能把你当成父亲。
阿列克谢叹了口气,将凉白开响亮地砸在茶几上:“那他把你当什么了?”
“学校里的老师……那种……”寒山柳吉咕噜咕噜喝完水,也委屈地把水杯砸了下来,“只有遇到了不懂的问题,他才会问我……其他时候都不会主动找我沟通,我想和他互动一下,他也特别冷淡!一副和我不熟的样子……”
“我好失败……”他灰心丧气地抱住脑袋,“说什么成为最好父亲的吹牛话啊,太难了……”
几天后,精神奕奕的寒山柳吉站在了店门口,他脸上带着爽朗的笑,看向自己时眼里带着一丝活泼的歉意,转向身旁人时又温和和成熟起来,跟醉酒时判若两人。
阿列克谢已经很久没看到寒山柳吉露出这般活力十足的神情了,他愣了一秒,注意力紧接着又被那个男孩吸引。
无崎和由美长得很像,尤其是眼睛,眼尾翘着,瞧人时格外锋利,瞳孔乌黑透亮,像面镜子,把人照得手足无措。
寒山柳吉打了声招呼就离开了,留另外两人独处。
寒山无崎从容地钻进了书架与书架之间,他浏览着书脊上的书名,看完一列才挪动脚步,来到另一列前,像是每一个角落都要嗅一遍的幼兽,他就这样巡视完了整间书店,阿列克谢则亦步亦趋地跟在后方,想搭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男孩总算有了其他的动静,他望向阿列克谢,指着上方,报出一本书的名字:“可以帮我拿下来吗?”
老人迟迟没有反应,寒山无崎开始想其他办法,比如墙边的折叠梯,自己能拖动它吗?
但在他思索着可能性时,一阵失重感袭来,一双大手将他举起就像过往数次一样,大人总是不经自己允许就擅自将自己抱起来。
“你可以自己拿。”阿列克谢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