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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3章

歧途 乌声阙 3693 2026-09-05 21:41

  寒山无崎伸手将书取出、抱紧,缓慢地降落,他莫名有点高兴,因为奶奶只会把高处的东西递给自己,父亲甚至会把书放得高高的,等着自己求人再把书拿下来。

  他再度打量阿列克谢,更加仔细。

  老人比父亲还高,额头往上亮着一片光,头发似乎掉光了,人蹲了下来,确实没有头发。

  “午饭想吃什么?有喜欢的食物吗?”

  “鳗鱼。”

  鳗鱼,阿列克谢知道鳗鱼。

  柳吉一喝醉,嘴巴就成了漏斗,他从鳗鱼讲到理想,从理想讲到同化和反抗。他说无崎对理性的逻辑思维很敏锐,无崎学得太快了,接受信息的速度快得令人担心这孩子的小脑袋瓜会炸开来。

  “无崎真的消化了、理解了吗?但孩子的视角是不同的,你懂吗?他有一套自己的规律,他用它来探索、了解以及怀疑世界。”

  “我害怕他产生不正常的认知,可他一定会说「什么是正常,什么是不正常」,就是这样的怀疑。我其实也能回答,但我不想给他贴上不合群、不正常的标签,那他以后就真的这样做了。”

  “可他真的好钝,在感情上。他那套规律解释不清楚情感,哈,一个笨蛋!这种事情得用心去感受啊,解释不清楚的……哎呀,我知道…我的错!我把他丢下的……”

  阿列克谢脑海中的声音中断,他问道:“你上次吃鳗鱼是在什么时候?”

  寒山无崎毫不心虚地回答:“昨天。”

  “那今天就算了。”

  男孩眨了下眼,却没表现出不满与惊讶,他神色平静地应了声好,坐到角落里埋头阅读。

  阿列克谢回到了柜台后面,摸出一副黑框眼镜,也看起书来。

  他挺想亲近无崎的,又觉得自己没资格这么做,毕竟当初柳吉做出那个决定时,他没有劝过一次,而且……

  “您对我这么好,是觉得我像您的孩子吗?”

  霜月由美摆弄着老旧的唱片机,阿列克谢最讨厌的乐队的歌曲响起。

  他默许了对方小小的恶作剧:“我的孩子在我找到他前已经去世了,我从没认识过他,也谈不上把你当成他,不过我会把你当成我的孙女。”

  “只是我这个人?”

  “是的。”

  由美会在意这件事,无崎也会在意的。

  而现在,他正在无崎的身上寻找由美的影子。

  不过有些事还是得和柳吉讲讲的,阿列克谢皱了下眉。

  那个观察笔记不能写下去,太容易物化别人了。

  ……

  “松泽怜,转校生,黄金周后从和歌山转学过来……”

  寒山无崎翻看着记在心里的观察笔记,补上了新的内容。

  “冈野一行四人将马陆放入松泽笔盒。”

  花坛里,一条盘成螺旋状的马陆终于舒展开身体,它慢吞吞地蠕动起来,模样有些笨拙,但仔细观察那些伸缩的节段和腿,又会觉得它异常灵活。

  寒山无崎想起那些刷子般的腿抓住他的皮肤、在他的手上爬行的触感,像是有个胆小而可爱的小人抱着自己递过去的手指。

  “那个……”

  上方传来了怯弱的声音,寒山无崎抬头。

  松泽怜背着手,紧张地站在花坛边,他不太习惯俯视别人,小心地屈了下膝盖,见寒山无崎没有排斥的反应,便有些高兴地和对方一起蹲了下来。

  “你在看什么?”

  “马陆,”寒山无崎神情平淡地说,“你有话直说。”

  松泽怜卡了好几秒,而后结巴道:“额…我看到你…你把虫子拿出来…谢谢…”

  寒山无崎微微歪了下脑袋,直勾勾地望着对方,他眼中没有恶意,但毫无遮拦的视线反倒令松泽更加不自在:“被人欺负是种什么感觉?”

  松泽怜猛然站直,脸颊霎那涨红:“你难道没有被人欺负过吗?!”

  寒山无崎不解:“我被人欺负了吗?”

  “他们不是在孤立你吗?你不是听到过他们取笑你吗?说你奇怪、没人会和你玩!”

  松泽怜吼完最后一句后便没了力气,整个人从恼怒中清醒过来,像被扑了一盆冷水一样,他慌忙道歉,转身跑走了。

  寒山无崎目送着松泽离开,才低头继续观察爬行的马陆。

  “吱”蝉鸣掀起阵阵热浪。

  空气涌至寒山无崎身边,阳光带着一股烧灼感,他回忆起马陆受惊时分泌出的液体。

  莲哥扔掉它,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洁子姐喊起了大人,奶奶走过来,抓住了自己的手……

  “不要碰。”

  呢喃消失在悠长的鸣叫声里。

  “所以……”寒山无崎看着堵住自己的四个人。

  他们的面容已不再像最开始那般愤怒,理智和恐惧回归脑中,为首者攥紧拳头,犹豫着是否将它举高。

  “你不敢打我。”

  “我为什么不敢!”冈野立即反驳。

  他瞪着面前毫无表情波动的人,又气又恼,身体却不自觉地哆嗦了起来,他颤颤巍巍地举起拳头,声音努力强硬着,但每一个音节都在发抖:“你现在道歉还来得及,不然我真的动手了!”

  寒山无崎语气平直地讲道:“我本来以为你们是无知无畏的,但你们好像知道这是不对的事情,也知道害怕。于是你们只敢对自己认为是比自己弱小的存在动手,是因为这样就可以证明自己是强者了吗?但在面对那些强势的事物时,你们还是畏畏缩缩……”

  “簌”

  拳头落下,风刺来。

  寒山无崎闭上眼睛,随后痛感蔓延。

  但除了拳头袭来时本能的恐惧,似乎也没有特别的感觉了,说起来,有克服下意识闭眼的训练吗?

  他听见蝉叫和急促的脚步声,呵斥和轻柔的询问,他嗅到了酒精和办公室的气味,他被父亲抱住。

  寒山无崎如愿以偿地回到家中,但他也没那么满意,他第一次见到父亲对自己发脾气。

  他感到摇晃和压抑,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崩裂,然后一种全新的、令人豁然开朗的念头钻了出来,他变成了那只马陆,父亲则成了他。

  ……

  寒山无崎每天都比寒山柳吉醒得更早,通常在后者推开房门时,寒山无崎已经吃完了早饭。

  男孩会回到自己的卧室里,不关门,坐在窗边的板凳上看书,等寒山柳吉收拾好东西,两人再一同出门,一人去上班,一人以前是去上学,现在则是去买菜。

  买菜,学习,一人份的午饭,看书和发呆,两人份的晚饭,有时是一人份的,但得在夜里加份醒酒汤。

  寒山无崎一直都知道父亲爱喝酒,但他却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般感到不可思议。

  他很快接受了事实,接着又对父亲醉酒时会讲述的完美无缺的母亲生出了兴趣,但这份兴趣和幻想也没能维持多久。

  “最近似乎没怎么陪你呢……”寒山柳吉躺在床上嘟囔,“抱歉,你有想去玩的地方吗?”

  “没有。但我感觉我更了解你了。”

  “哈,确实比以前亲近点了呢,你以前都不等我回家的……”

  寒山柳吉蹭着墙坐起,伸出手来揉乱了男孩的头发:“不过还是早点睡吧?对身体好。”

  “如果身体是最重要的,那你应该少喝点酒。”

  寒山柳吉躺了回去,他侧过身子,两眼闭上,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好累啊,我要睡了。”

  “你还没喝醒酒汤。”

  一串听不出情绪的脚步声传入寒山柳吉耳中,他紧闭的眼睛重新睁开,他撑起脑袋望向窗外,相邻房屋的外墙遮挡住了所有景色。

  窗里只有黑色,但他眨了下眼,杂乱的醉意有了形状和色彩,黯淡的银幕亮了起来。

  正中央,一轮明月升起。

  它皎洁而圆满,像是不属于此岸的事物。

  倒映在窗上的屋内装饰尽是斑驳,穿入的夜色昏昏沉沉,灰尘在光线里飘荡,只有月亮,只有月亮没有染上任何的东西。

  寒山柳吉猛地弹了起来,胃里翻天覆地,但那股恶心感完全压制不住喷涌而出的兴奋:“快来看!是月亮!”

  他呼喊着数个名字,却只有一人朝他靠近。

  寒山无崎端着碗站在门边,不解地注视着发酒疯的父亲和窗户,玻璃窗上只有一盏灯的倒影。

  他空出一只手,碗中橙红的汤晃动起来,却没洒出一丝。

  “咔哒。”他将灯关上。

  卧室陷入黑暗,手舞足蹈的男人像被人剪断了身上的线,他如木偶般垂下两臂。

  半晌后,寒山柳吉才轻声呢喃道:“好像看错了?”

  寒山无崎嗯了一声:“你喝醉了。”

  灯被重新打开,光芒煞白,寒山柳吉感觉有团鬼针草种子掉进了自己眼睛里:“关上。”

  寒山无崎照做,他走到父亲面前。

  寒山柳吉用一种奇怪、难以捉摸的眼神看着寒山无崎:“我没喝醉。”

  “我花了很多力气才从临时工转正,成了正式社员,就会被企业终身雇佣,就会拥有稳定的收入和生活,大家都觉得这样很好,啊,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幸福的人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只要家里人不会为钱发愁,我就高兴。”

  “所有东西都死气沉沉的,一旦辞职,就再难找到更好更稳定的工作,不辞职呢,等一个人死了、退休了,更年轻一些的那个就爬上去,大家像虫子一样排着队,真好笑呀。”

  “我会死的,我就这样死了!但是!”寒山柳吉大口喘气,仿佛下一刻就会窒息而亡,但下一刻他又恢复了平静,“我好像又没那么在意了……”

  他望着男孩那张懵懂求知的面庞,心头一揪,但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倾诉了出来:“我好想要安静,真的!哪天我死了,就把骨灰扔进海里,安安静静的,不管是自然死亡还是过劳死还是车祸之类的意外,我不想要争吵,所有人都和和气气地站在我墓前,好吗……我好累,你好好活着,别去跟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较劲,不对不对……”

  寒山柳吉摇起头来,铿锵有力道:“你不能和我一样!你应该……”

  然而力量与决心又飞速流失:“啊,这样,我真自私,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寒山柳吉碎碎念着,字句越来越模糊,身子如钟摆般晃了起来,寒山无崎连忙扯了一把:“把汤喝了再睡。”

  几分钟后,寒山无崎捧着空碗离开,步子因完成了麻烦的计划而轻快了些,但影子仍郁闷地拖在地板上。

  第二日早上,他照例坐在窗边看书。

  日出的光照姗姗来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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