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选手是位沉默寡言的人至少在镜头面前他是这样表现的。对方接受采访时, 言语总是非常谨慎和简短,那些是真心话, 但也是可以应付所有问题的套话。
佐藤能感受到他的真诚, 同时更能感受到这家伙的敷衍,他想用一场长谈让寒山对自己敞开点心扉,挖出更多有意思的内容。
在雨宫监督的劝说下, 寒山总算愿意腾出时间让他们到家中录制,好心的雨宫监督还讲了寒山的家庭情况, 以免佐藤踩雷被轰出来。
“我不是很理解, ”寒山无崎认为自己已经非常配合了, “您为什么要花费这么多力气和我沟通。”
“因为我是你粉丝。”
寒山面色无波, 显然不相信这个说法:“您如果想要和我沟通, 最好不要用粉丝的身份。”
佐藤问道:“那你觉得我该用一个怎样的身份?”
“一个人和另一个人,你有问题可以直接问,我会如实回答,但同时,我也会向你提问,你也必须回答。”
敬语消失了……
佐藤摊开手:“也就是,像朋友一样吗?”
佐藤没得到准确的是或否,他思索片刻,讲道:“我确实是你的粉丝,但没到冲上来要签名的程度。我最喜欢的选手是巴西的罗梅罗,寒山你呢?”
“没有。”
“没有?连一位欣赏的球员都没有吗?没有人打出过让你尖叫的球吗?我和家人十年前看罗梅罗的比赛时,当他用腿把球捞回来时,我们全家都哇了很大一声。”
寒山没有改变回答,而是补充起来:“精彩的来回固然能让人兴奋,但球是球,人是人,球员的身份只是他个人的一部分。球员这一面不够完整,但球员以外的部分充满未知。”
佐藤点头:“那你有支持的俱乐部或是其他类型的队伍吗?”
“除了井闼山……”
寒山突然顿了一下:“除了……”
除了佐久早。
……自己算是佐久早的粉丝吗?
为什么又是佐久早,这家伙是病毒吗……病菌难道就是这样来的吗?
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
佐久早圣臣专心观看纪录片,超快攻的画面出现,但当事人却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佐久早,注意力早已跑远。
在紊乱的思绪中,寒山无崎猛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现在还没给佐久早一个回答,哪怕是一句“让我想想”都没有。
仿佛这样,一切就完全没有发生过。
“佐久早……”
“嗯?”佐久早转过头来,舍下了赛场上飞扬的身影。
寒山看到那双眼睛随画面和光线的变幻闪烁,最中央沉沉地倒映着此时此刻的自己,昏暗的光芒模糊了一些事物的轮廓,他不禁凑近,却又即刻止住。
“一年……”寒山试探着开口,但落出的话语却有棱有角,穿破了这片朦胧。
他语气坚定下来:“一年长吗?”
佐久早眨了下眼,似乎在琢磨这句话的意思,良久后,他慢吞吞地答道:“……不长。”
“那就一年。”
“嗯。”
寒山松了一口气,精神重新集中,但佐久早的注意力却飘到了寒山身上。
………
音乐突然中断,饭纲受伤的场景一闪而过,没有特写,旁白克制地描述着这场意外。
寒山无崎也没有看到自己作为一个英雄的角色登场、将摇摇欲坠的队伍从悬崖边缘扯回来。
他、伊庭和雨宫监督平分了这部分戏份,观感和前面相比臃肿了一些,但该讲的都讲到了跟他和摄制组说好的一样。
“啊,这有点难办啊。”佐藤文彦为难地挠着头,而其他人坐的坐、站的站,嘴巴里还塞着一条美味的牛肉干。
“虽然可以把两位二传手的信念传递展现得更清楚的,但太复杂了……”而且寒山的镜头也会因此删去很多,但佐藤想对方并不在意这种事。
佐藤问道:“我听雨宫监督说,你最开始的胜负欲很稀薄?”
“我只是对比赛的胜负并不执着,简单来讲,我更多在意一分,而不是二十五分。”
“过程?”
“它既是过程,也是我判断出的一个结果。”
寒山接着讲:“对我来说,拿下优胜和打出一颗好球产生的快乐总量其实差不多,但现在,我拿下优胜后比之前更快乐,所以优胜变得更加重要。”
“为什么会更快乐?”
因为更加默契的配合,因为更加美妙的构建。
因为尽管人与人之间充满差异和冲突,但井闼山还是包容了他,当队友的努力和泪水得到一个圆满的结局时,他也很难不为此感到高兴和放松。
“井闼山是支很好的队伍。”
………
“……我希望,当毕业那天到来时,你们回顾过往种种,会觉得这是支不错的队伍。”
雨宫大辅结束了演讲,他望着眼前排列整齐的队伍一些人还在,一些人已经消失,一些陌生的面孔补充进队伍,即将在未来被了解和熟悉。
雨宫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一人身上,他呼喊对方的名字:“寒山,上来讲两句。”
在众人视线的追随下,寒山无崎迈开脚步,来到队伍的正前方。
和过去曾站在此位置上的藤野、饭纲不同,寒山难以给人一丝热血和激动,他双目平静而漆黑,说出的话格外平淡:“昨晚和今早发的手册还有三本剩余。”
以为会听到振奋人心的演讲的新生们:“?”
已经预料到无法燃起来的二三年级生和教练团:“……”
寒山学长还是那个寒山学长啊……
新生之中,蜂巢和纪却找回了一缕熟悉的感觉在看完那本极其贴心的手册后,他足足震惊了一晚上。
手册里的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地图、时间表、卫生清洁,排球部大大小小的方面全部被写了进去,新生所有可能出现的问题几乎都能在这上面找到答案这本手册毫无疑问地到了「白痴也能学会」级别的,而主笔人竟然是那个从不解答白痴问题的寒山学长!
不,那分明是《井闼山排球部生存指南》!
伊庭恭平接收到寒山的眼神,硬着头皮走了上去,被新生的视线包围。
寒山猜出了那三个没领手册的人,其中柳田是百分百的可能:“没领的人在今天训练后去找副将领,就是这位,伊庭恭平,之后在训练和生活上有问题可以找他,当然也可以找我、雨宫监督和几位教练。”
新生乖乖应是,伊庭默默退下,又一次被寒山篡位并抢了结束语的雨宫大辅等人无力反抗。
应该结束了,雨宫在心里无奈地叹气。
寒山果然不喜欢讲鼓舞士气的话,算了,实事做得还是很用心的,这样也行……
但下一刻,他听到寒山再度开口。
“除此以外,我还有一些话要说。”
寒山无崎解决完任务清单上的第一件事,那股压迫着众人的气场终于收敛了一些,但整个场馆依旧寂静。
空气紧绷,所有人目光汇聚。
寒山感到熟悉,眼前的一幕似乎与过往的无数场景重叠,但它绝不相同。
脑海中话语编织聚集,翻涌的海浪化为有序而漫长的丝线,寒山放慢语速,确保每个音节的清晰。
“刚才雨宫监督说了我们排球部今年的目标三连霸,但这是排球部的、属于整体的方向。”
“现在,我希望你们将此事暂时搁到一边,去思考属于你个人的目标。”
“你们为什么选择井闼山?”
………
“或许我在寻求着某样东西的消失。”寒山回答佐藤。
佐藤脸上溢满困惑:“什么东西?现在它消失了吗?”
………
“是因为它刚刚拿下了冠军,还是因为队伍理念和战术风格对你的胃口?是因为你觉得能在这里变得更强,能在这里证明自己,还是说你其实没有一个明确的态度,换作其他学校也可以?”
………
“它不会消失,但我也不再需要它消失。”
………
数十张面庞呈出不同的状态,有人拧着眉头,有人垂目思索,有人的视线一直黏在演讲者身上。
“我希望拥有答案的人记住它,而想不清楚的人能在未来的日子里找到它,你们可以将其推翻,可以继续坚持,但你们必须有一个清晰的、向上的目标,并且,这个目标是否达成该由你们裁定。”
“我希望你们能把每一天看作崭新的一天,把每一球看作拥有无限的可能,同时,我也希望你们把这一时刻、这一球看作是无数努力和时间的积累。”
“不要因为过往的成就而在当下放松懈怠,也不要因为过往的滞步不前而认为当下的努力毫无意义。”
………
“佐藤导演,我看过你之前的作品。”
突然的话打断了佐藤的思路,他正在酝酿的问题如烟雾般散去,只剩下打结的舌头,他有些笨拙地开口:“……你觉得怎么样?”
“你心里已经有一个评价了吧?”
寒山凝望着佐藤等人:“它最终变成什么样都取决你,你们。”
………
“在此之后,我们再来谈论团队。”
寒山凝望着队员们:“一个明确的现实是,监督、教练和我的精力是有限的,我们无法顾及到每一个人的想法,在团体的目标和计划下,必然会有人做出妥协,但是”
“我这话的意思并不要你们乖乖听话,毫无怀疑地服从我们给出的每一个安排。”
“队伍的战术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我们每一年都会根据队员的情况对战术进行改动,训练方式和比赛策略也会调整。”
“是人组成了集体,影响着它的方向,而这份方向同时也引导着身处于集体中的人,在两者的相互作用下,我们才能凝聚起来,走得更远。”
“我不会强调太多称霸全国的事,因为这份目标会贯穿高中这三年,我更希望的是”
“无论优胜与否,你们都能在这三年间收获到一些东西,当你们回头望去,不会后悔自己付出的汗水和时间,也不会后悔来到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