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见到她了吗?”寒山无崎问。
泥醉的寒山柳吉抽出相册,酒气扑上寒山无崎脸颊:“我见到了……天使……吻了……我的脸。”
但寒山无崎没见过,他的意识在回旋,一圈接着一圈,升向洁白的高空,他穿上据说是爸爸给自己买的厚棉袄、棉裤和靴子,戴上莲哥不能穿了的帽子、围巾和手套,推开拉门,离开温暖的房屋,出门散步,这是他在今年夏天养成的习惯探险开始了。
可惜没走几步路,奶奶就把他提了起来。
寒山失去意识,再醒来时,感觉自己的体内又有一部分东西被抽走了,他整理情绪和记忆,但失掉的东西再怎么用力想也想不出来,人是想象不出超越自己认知的事的。
寒山翻开相册,浏览着一张张相片,里头的人露出幸福又笨拙的笑容,寒山翻开剪报,奇迹两个大字占据着视觉的最中央,校赛、地区赛、国体、亚锦赛、92年奥运会,霜月由美以100米栏决赛第六名的成绩结束比赛,12秒85,代价是右腿骨折,之后她的成绩一直不佳,伤病反反复复。
1995年,霜月决定休息一段时间,这是个很不好的年份,地震、毒气,社会上蔓延着悲痛、迷茫和绝望的情绪。当下即是历史,她更深刻地理解了这句话。
然后,一个想法冒出来了,它不是突如其来的,霜月很久以前开始思考了,但她那时认为自己并不能担起这份责任,那么,现在的自己能够做到吗?
寒山以为霜月还在想昨天碰到的跳楼现场,他努力挤出两天假期,拉着霜月去镰仓那边散心,和她一起规划未来。
霜月听着寒山描绘家里的每一个细节,复古墙纸、彩纹沙发、高档的餐桌椅子和做旧处理的不锈钢储物柜,霜月想象不出来该怎么把这一切变得和谐,她笑了好久,然后问道:“你想要一个孩子吗?”
浪花拍打着两人光秃秃的脚背,五月份,有些阴冷的天气,乌云重重地压下来,但寒山觉得自己能变成一发炮弹冲上天空把乌云全部驱散。
“轰隆!”
太阳出来了。
天使亲吻两人的面庞。
“我没救了……”寒山柳吉脸埋在沙发里,寒山无崎感觉父亲在哭。
寒山无崎没打扰对方,继续好奇地观察着相片上的笑容。
寒山柳吉又开口了,他抬起头来,寒山无崎发现他并没有流泪。
“但无崎你不一样,”寒山柳吉说,“你是特别的。”
………
“到了。”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抵达目的地。
今天的天气确实不够好,晚霞和前些天对比像褪了色一样,天色昏暗,像被电视台陈旧的滤镜覆盖。
不过风挺舒服的,两人没有脱鞋,踩上这片蒙灰的白色沙滩。
沙滩上还有不少人,有堆沙子的,有打沙排的,也有和两人一样无目的闲逛的,但两人格外吸引人目光无他,身高缘故。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在其他地方时也会被这样偷看,比如超市,几乎每个工作人员都对这两个身高和牛奶冷藏展示柜高度差不多的人有很深印象。
尽管寒山每次采购都非常迅速,但工作人员早已能够认出他,一些时候寒山来早了几分钟,他们还会帮寒山把折扣提前贴上去。
佐久早圣臣偷偷比较了一下两人的高度,无崎还差自己一小截。
不过两人站的地方不平,寒山比佐久早站得矮一点,要更精准的只能等九月份体测了。
寒山无崎瞥见了佐久早的眼神,没说什么他决定等自己身高彻底超过对方时再出声。
“饿不饿?”寒山问佐久早。
两人远离人群,在沙地上摊开一块布,坐下来。
太阳被厚重的云层遮挡,天边色彩愈发黯淡,沙滩上活动的人陆续散去,两人收拾好便当盒,继续坐着,望着阴郁的夜色慢慢铺满整片天空。
佐久早圣臣嗅着空气里湿闷的气味,想起天暗下来前远处那片灰沉的云:“……今天不会下雨吧?”
寒山无崎放松地躺着,望着上方,答道:“大概会下。”
“?”佐久早圣臣愣了片刻,而后脑中的困惑在一瞬间连通
所谓的冒险中的“险”从何而来?所谓的不万全的准备指的是什么?
一股麻烦感和脱控感顿时冲上佐久早颅顶,酝酿出比远处更要浓厚的乌云。
“给我说清楚……”
佐久早的语气瞬间变了一副模样,他头伸到寒山脸前,恶鬼般挡住对方全部视野:“究竟会不会下雨?你有没有带伞?”
寒山目光挪开了那么一瞬:“有两家气象台说不会下。”
“其他的呢?”
“我带伞了。”
佐久早圣臣深吸了一口气,控制住表情:“大雨小雨?”
“有说大雨有说小雨……”寒山无崎眨了下眼,神色怪无辜的,“抱歉辜负了你的信任?”
佐久早不太想理这人,站起来收拾野餐布,没眼力见的寒山还躺在上面,默默盯着佐久早。
佐久早也不想和这人对视,他用力扯着野餐布一端,而寒山同样用力地拉着另一端,好好一块方形布变成了两人的拔河绳。
站着的佐久早依旧没能把布从寒山手中扯出,但他却硬把寒山拖了半米左右。
“佐久早”
寒山拖长尾音,直钩下去,末端突然一翘就突然钓回对方的视线。
一对视,佐久早眼里不满的情绪瞬间没了大半,他居高临下打量着歪躺着的寒山,像是打量着一块砧板上的鱼肉。
佐久早威胁着晃了晃手中的布:“如果我淋雨感冒了,你就完了。”
但说到一半,佐久早自己就忍不住笑起来,他立刻把布罩到寒山脸上,罩完又觉得不够,想把对方都卷起来。
寒山寿司配合着滚了两圈,脸再次朝上,他声音闷在布里:“沙子跑到我头发里了。”
“嗯。”佐久早师傅意犹未尽地松手,放寿司跳出来。
寒山无崎整理好乱糟糟的头发,佐久早圣臣也叠好了布放进包里。
“那回去……”
佐久早话音未落完,熟悉的气息从后方涌来,佐久早没抵抗,任由寒山的两只手越过他肩膀,虚揽住脖子。
紧张而湿热的呼吸穿过寒山无崎指尖,寒山有种把人锁到窒息的危险冲动,他花了几秒平复心情,然后把重量压到对方背上,语气如常:“佐久早你背得动我吗?”
佐久早圣臣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一阵无语、得意和快乐掠过去:“……你直说想让我背你不行吗?”
寒山无崎:“……”所以他才不想直说。
第526章 雨
佐久早圣臣把包塞给寒山, 半蹲下来,他正思考着手该架哪里,背后一重, 一颗温热、有力跳动着的心脏贴了上来,寒山双手圈住他的脖颈, 脑袋有些依赖般压在他的肩头。
佐久早发丝摇晃,背上人的呼吸吹到了耳畔,很轻, 但佐久早承着的那份重量又无比实在, 他托着对方的大腿, 不太敢动, 手心里黏嗒嗒的热意不断往外冒,于是寒山缓慢地往下滑去。
“第一次背人……”寒山无崎一眼就看出了对方动作里的生硬。
他干脆自己使力, 蹭了几下重新上去了。
佐久早圣臣不太熟练地寻找到平衡, 迈出第一步:“你背过?”
“背过。几个没法行动的人。”
但寒山无崎没怎么被人背过, 上一次还是在很小的时候、在父亲背上。他的记忆刚刚清晰了一些,他想起当时摇摇晃晃的感觉, 就跟骑在骆驼上一样, 现在也一样,他感受到佐久早一步一步踩在柔软的沙地上,脚会陷下去一点, 他也跟着落下去,然后升起, 越肩的视野依旧带着新鲜感, 但不是因为高度。
寒山听见肌肉和骨骼的运动, 脊背的平原上河流奔腾不息, 心脏的跳动声穿过一重又一重山岭, 像厚重的钟声回响。
寒山喜欢这样的佐久早,喜欢对方身上源源不断的生命力,他思考自己究竟是受基因支配被生命和太阳吸引还是说,是自己爱佐久早,对方才变成了散发出和生命、太阳如出一辙的能量。
寒山觉得爱真的很模糊,尤其是「爱上」这一个阶段,像一种变态的发育过程,一种全新的情感就这样降临了,爱情、亲情和友情都是如此,他越想,脑子越乱,似乎只有把人脑细致地解剖一遍得出的答案才能让他安心和满足了,危险的想法又出现了。
但寒山这次没能控制自己的行动,但他其实也算控制住了,就和上次一样,矛盾的说法、矛盾的情感,他抬手,在触碰到对方的皮肤时,突然又明悟了自己的想法他想攥住佐久早的心脏。
佐久早圣臣猛地缩了下脖子,却阻挡不住凉意和痒意沿着寒山指缝流出,声带颤动:“无崎?”
寒山无崎的掌心也泛起痒来,他咽了下口水,有点小心却又期待地问道:“讨厌吗?”
“……”佐久早沉默了几秒,“很奇怪。”
“哪里奇怪?”
“哪里奇怪……”
思索着的佐久早却渐渐习惯这只搭在自己脖子上的手的存在,但重新意识到时,他的呼吸又变得紧张:“就是有点奇怪。”
“那讨厌吗?”
“……不算讨厌。”
寒山无崎继续把手搭在上面,指尖抚摸着这段清晰的脉搏和呼吸,佐久早浑身温度一点点上升,到某个极限时,他忽地抖了一下,他把寒山往上托了托,打破令人发紧的静默。
寒山像是意识到什么,把手撤走,但他觉得,就算自己想赖到下雨时再走,佐久早也会答应。
“……到了。”佐久早开口,寒山发现他们已经回到先前下沙滩的地方。
四周人更少了,上方路灯亮着,光芒却只覆盖到一半沙滩,另一半变成黑蓝色的大海的延伸,天空也是幽暗的,云多抹了一层铅色,比天空稍微亮一点,但更重。
寒山很轻地嗯了一声,重新落回踏实的大地,佐久早身上一轻,凉风打向后背,两人都感到了一丝不适应。
不舍持续几秒便散开,佐久早拉伸起身体,他背着寒山走了半小时左右,肩膀和背部都在发酸。
这时寒山又贴心起来了,他从包里抽出外套等着递给佐久早,说道:“回去我帮你按摩?”
“好……”佐久早点头后顿了顿,问对方,“现在回去了?”
寒山点头。
两人拉上外套拉链,朝车站走去。
匆匆忙忙的傍晚过去,夜晚将世界拖入平淡的寂静里,行人和车辆掠过,熟悉的嘈杂声被耳朵过滤,孩子们的欢笑声、电视综艺里的特效音被关在亮着温暖灯光的住房里,路灯下,一群小虫子盘旋飞舞,一个人前后两道影子时而长,时而短。
寒山和佐久早迈着速度和步幅大小都相同的步子,走过海岸、走过马路,海越来越远,两人比过去每一次离开时都要想念它。
淹没在云海里的太阳,又闷又湿的风,掉进发丝、衣领和鞋子里的细沙,温冷的米饭,杂草,搁浅的破旧木船,墙边有五年历史的告示……车站灯光唰地照亮眼前,醒目的黄色引导线指向前方,广播响起。
两人来到站台上等待,又看见了外面漆黑阴沉的天空。
从远处袭来的车灯沿着轨道涌来,刺耳的刹车声划破空气。
夜色翻腾,空气忽地湿润了两人的鼻腔。
“啪嗒!”
一滴雨从天而降,砸在站台边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