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几乎是一瞬间兴奋了起来,他们先后跳入列车,车厢里沉闷的空气完全熄灭不了他们亢奋起来的精神,冒险似乎刚刚开始,他们回到来时登上列车的时刻。
白茫茫的光束照出雨滴和轨道,列车开始发动,提速,越来越快,雨珠变成丝线,被风吹得越来越斜,车窗上留下无数曲折的痕迹。
雨模糊了房屋和电线杆,模糊了闪烁的霓虹灯光,越来越大,一直到淹没了整个夜晚,列车拼命向前冲刺,仿佛要挣脱黑天和暴雨。
大风呼呼刮着,伞像脆弱的秸秆般来回晃动,寒山无崎本该丢下它,把自己暴露在雨里,毫无畏惧、尽情地飞奔,但他现在却和佐久早圣臣一起死死攥着伞把,两人紧紧靠在彼此,努力把大部分身子缩在伞下,快走着并把每一步踏实。
佐久早一脚踩进一个水坑,数滴泥点溅到腿上,水渗进袜子里,他终于没忍住骂起旁边这个只带了一把伞的混蛋。
寒山脸上的笑容却变得更加灿烂,他在噼里啪啦的雨声里喊道:“那你把我放开!”
“闭嘴!”佐久早右手抓着伞把,左手更加用力地揽着寒山肩膀。
寒山边笑边把伞往对方那儿压了压:“哈哈!”
“寒山无崎!”
“在!”
“闭嘴!”
“哈哈哈”
笑声在伞下回荡,寒山的气息和温度被冰凉的雨水衬得异常滚烫,佐久早是真有些担心这家伙脑袋发烧、神志不清了,而寒山把头凑过来,说什么也要把“病毒”传染过去。
光在雨里混乱地跳跃,两人艰难地对上视线,看清彼此模样,寒山那张兴奋的面庞却霎那静了下来,变化速度甚至让佐久早愣了一下。
“……我没事。”寒山极其认真地说。
他也用力地攥着伞把、搂着佐久早,像抓着一缕随时可能从自己掌里滑落的蛛丝。
寒山也觉得自己有些开心过头,但今天是可以控制住的因为佐久早在。
寒山唇压上佐久早唇角,两人湿漉漉的发丝黏在一起,他确实把自己的快乐传染给了对方。
佐久早脑袋被搅得乱糟糟的,完全不知该怎么回应,现在还在外面、还在下大雨,他拖着寒山加速前进,想赶紧回家,但心里又希望起这段路别那么快结束。
第527章 家
门被打开, 两个淋湿了半个身子、脸上却挂着笑容的人撞进室内,一阵潮湿的风紧跟着灌入,雨水味争抢着渗进昏暗的过道墙壁里。
佐久早圣臣呼出一团热气, 反手拉上门,风停住, 嘈杂的倾盆大雨被阻挡在房屋之外,雨声朦胧,最清晰的声音是呼吸、衣服的摩擦和雨珠沿着闭拢的伞滴啪嗒啪嗒落到地板上的响动。
寒山无崎把伞丢进筐里, 踢掉鞋, 踩着一双从脚趾头湿到后跟的袜子踏上走廊地板, 他拉住佐久早圣臣的手腕, 后者慌慌忙忙蹭掉鞋子,跟着他往前, 灯没开, 两人快速穿过幽暗的过道, 急切、紧张、兴奋,暴雨里狂奔后的惯性。
“啪!”寒山按开全部取暖灯, 把佐久早推进明亮的浴室。
从进门开始直到此刻, 寒山无崎才终于放松地舒了口气,随后,惹人烦躁的湿黏气息开始折磨他的神经。
身边人的离去让整间屋子温度骤降, 空冷得寒山无法忍受,但淅淅沥沥的水声响起, 扯回了他有些发抖的意识佐久早就在屋子里。
光从门底缝隙里泻出来, 暖和了寒山的影子, 寒山从空白里抽出, 想起自己要做的事, 他扯掉浸着雨水的衣服,从洗漱台边柜子里找到一块新毛巾,粗暴地擦了一通,回卧室寻找干净衣服。
不到一分钟,寒山就把给佐久早的拖鞋、毛巾和衣服叠好放在门边的架子上,T恤和短裤都是自己的,内裤是一次性的,家里只剩一条,之后得补充了。
寒山敲了敲门后走开,依旧没开走廊的灯,摸黑去厨房煮姜汤,热水候上,他回到浴室门口,干净的衣服已被拿进去,脏衣篓里多累了一层,寒山分出衣服,洗衣机开始运转,接着,他开始清理过道和玄关上的水痕。
“无崎!”
熟悉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寒山用忙碌勉强补上表面的缺口瞬间被填满,他拎着要洗的鞋子飞快赶过去:“怎么了?”
佐久早圣臣把人扯进来,温暖的灯光和白色雾气淹没两人。
佐久早头发湿着,刘海和鬓发一并捋往头后,额头全露出来,两点痣更加显眼,他说话很急:“我擦一下浴缸,一会儿泡澡,你先冲澡。”
寒山无崎有些木愣地答了声好,又说:“我煮了姜汤。”
佐久早点点头,背过身去,寒山看到一滴水珠从他发丝里渗出,漂亮的线条滑过脊背,消失在腰间围着的毛巾里。
寒山盯了几秒才转过身去脱衣服,他打开水龙头,闭眼,热水从头浇到尾,冲刷掉所有糟糕的感觉。
“……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淋浴喷头的水忽地变大,寒山看过去,浴缸里水已放好,佐久早舒舒服服地躺了进去,让热水淹过肩膀,他的视线在灰蓝色的瓷砖挣扎片刻,还是悄悄挪到寒山身上。
寒山已收回视线,他关掉水龙头,却擦干身子走向门口:“姜汤应该好了,我去关火。”
“……不泡澡吗?”
寒山步子顿了一下:“……要泡。”
关火,寒山还是回到浴室,和佐久早挤进了一个浴缸里。
寒山家浴缸是家庭型浴缸,塞下两个标准体型的人绰绰有余,但对寒山和佐久早二人来说还是比较紧凑,此前在他们泡过最小的温泉浴池里,两人也能保持距离,但现在,他们要么以一种尴尬别扭且搞笑的姿势避开彼此,要么就自然地贴着。
两人对坐,无声地对视了几秒,深色的墙砖和镜面将空间拉伸,雨声填满空隙。
“会下一个晚上吗?”佐久早圣臣在遥远的地方开口,声音撞上墙壁变成微弱而沉闷的回声,将寒山推近。
“不知道……”寒山无崎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佐久早也是这样。
淋完雨、兴奋完,情绪又会落回一个低沉的区间,疲惫、空无但是安全,寒山找不到还有什么能够做的事……于是他把自己的感受讲了出来。
佐久早却觉得挺有趣的,顺着思索下去:“因为回到家里了吗?”
寒山也捕捉到家一字,讲起它的概念和相关联的有趣思辨,比如父母与其从未见过的亲生子女和一直陪在身边的非亲生子女之间的情感厚度的对比,同样存在一个先天和一个后天的因素影响,寒山依然认为后天是最重要的……
“你当时说,”佐久早圣臣说,眼里闪过一点促狭的光芒,“去俄罗斯的事,你认为亲人有了解的必要,但我们没有,是因为我们不如你和你在宫城那边的亲人亲密吗?”
寒山无崎难得感受到了一丝绝望这都一年多了,佐久早怎么还能背出自己当时的话。
“不是这样,”寒山说,“后天因素里不止有小家中日常的相处,还有社会和文化的影响。因为ma这个发音最为简单,当孩子第一次说出来时,妈妈便以为对方在呼唤自己,久而久之,ma这个音节有了妈妈的意义,孩子第一个开口呼唤的就成了妈妈。”
他较真地讲道:“我和姑母有着血缘的联系,她关心我、爱我,认为对我有照料的义务,我自然也该把这些事主动讲给她听,但是你和我之间……”
佐久早嘴角有些撇下来:“你就不会主动跟我讲。”
明明是这家伙先找事的,现在又不爽了……寒山在心里嘀咕。
寒山目光扫过佐久早伸长的腿,流畅的线条在波动的水光里破碎,寒山心念一动,有了哄人的新主意,他手戳了戳对方腿:“帮你按会儿?”
“!?”佐久早腿下意识弹了一下,一大片鸡皮疙瘩涌出来,他勉强压住踹人一脚的冲动,僵硬地被寒山拉了过去。
寒山改为盘坐,佐久早也跟着他坐直,同时把那条腿屈了起来,寒山两手半圈住对方小腿,从上到下轻轻按揉。
佐久早上半身前倾,望着倒影闪烁、双手的轮廓像波浪般翻涌,深深吸气,潮热的水汽充盈全身,他像块海绵般蓬起来,一压,热量就外泄出来。
“……我说。”
“嗯?”
佐久早把腿抽出来,背过身去:“按会儿肩膀就行了。”
寒山有点可惜地哦了一声,几秒后,他对着佐久早发红的耳朵意识到什么,慢半拍地兴奋和害羞起来,他规矩地按摩,继续方才的话题:“不管是亲情还是爱情都来自人的意识,所以,血缘没那么必要,现在的婚姻不也是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组成一个新的家庭吗?”
“排球部也可以算一个大家庭,教练和选手都共有着一个全国优胜的目标,同时作为家长的教练还有培养年少者、吸收新血液即让队伍生存并延续下去的义务,不过很多时候,教练只是一项职业。”
“排球部像家,但它不是真正的家,教练和选手背后都有各自的家庭,雨宫监督的妻女、佐久早你的父母……范围大到生命和财产,时间长到一辈子。”
“但说实话,我也没多了解亲情,只比爱情更明白一点吧?我对爸爸、对妈妈、对阿列克谢、对姑母他们的这份感情就是所谓的亲情吗?每次我这样想时,脑袋里就会发出奇怪的信号,这份情绪像一场幻觉、一串生物信号的波动。嗯,这样想蛮没意思的……不去纠结了……”
“可以……抱吗?”寒山无崎停下了动作。
佐久早圣臣仍能感觉到双手亲密却富有压力地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刚平复一些的情绪又开始积蓄混乱,佐久早无法拒绝地嗯了一声,又问:“……这次记得提前打招呼了?”
“记得就会问的。”
寒山双手慢慢穿过佐久早腋下,然后紧紧环住腰腹,他也问对方:“什么感觉?”
“背你时差不多的感觉。”
“哦……没有被我夺走什么活力的感觉吗?”
“你是妖怪吗?”
“那就让我剖开你的胸膛吧。”寒山无崎玩笑般说着,右手食指随后往佐久早胸口划去。
佐久早圣臣痒得打了个激灵,立刻抬手抓住寒山:“好好抱着。”
寒山听不出语气地嗯了一声,好好抱着。
寒山无崎静了数分钟,连浴缸里的热水都变得温凉,在松开前,他问被他小心翼翼抱着的佐久早:“……我们现在是家人吗?”
“当然是。”佐久早圣臣不假思索地点头。
砰砰!佐久早的心脏有力地跳动着。
寒山一点点收紧拥抱,想把自己嵌进佐久早体内,把自己的全部都托付给对方。
“哗啦啦”
雨没停下来的迹象。
两人擦干身子,吹干头发,穿上干净的衣服走出浴室,暖得令人晕眩的灯光关上,过道亮起照明灯。他们喝完辛辣的姜汤,打扫完湿漉漉的玄关,九点半,刷牙洗漱,回屋睡觉。
关灯,雨声穿透墙壁和黑暗。
两人各卷着一床被子,除了睡在一张床上外和合宿时也没太大差别。
两人都以为自己会很快入睡,毕竟今天临时的出游很耗精力,已经接近平时入睡的时间,他们却都清醒地望着天花板,没想什么,但就是睡不着。
闪电照亮啪啪砸在窗户上的雨点,照亮屋内,寒意仿佛从灰白色的天花板和墙壁里侵入,但下一刹那,闪电消逝,世界再度陷入黑暗。
寒山在无聊中数秒,估算这道闪电离他们的距离。
一、二……他计数,思绪稳当地生长,爬满单调的床铺、书桌和墙壁,就在这个空荡、沉闷、没有一点声响的世界里
“轰隆”
雷响了。
九秒,三千零六十米……
一千米,百米,二十厘米。
“轰隆”
零。
寒山又听到了一声震动,来自心房的回声。
有什么松动了、破开了,新鲜而冰凉的空气针般密密麻麻地扎进鼻腔里,像第一次呼吸,然后,号啕大哭。
他经过无数双手,掉进一个滚烫的怀抱,有人伸出手,在自己的背上一遍遍地抚摸,温柔的节奏、古老的节奏,他迈开脚步,朝着太阳奔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