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庭望着和自己相处了两年多的队友们,大概是比赛所带来的余震还在,他的喉咙松动了一些。
伊庭突然发现这话并不难说出:“我可能更想做教练那一类吧,去某所学校任教或者进排协搞梯队建设?”
土间比出手枪手势:“这不是已经想好了吗?「可能」?是「一定」吧。”
伊庭不太好意思地笑了下:“还是有很多变数的。”
“快四点了。”白井提醒完众人,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哈欠瞬间传染整间屋子,橘川、岩下和土间三人说着晚安推门出去。
土间瑛太朝自己原来的房间走去,另外两人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土间在门前停步,四周突然寂静得可怕,黑暗把人吞没。
“…………”
结束了。
土间鼻子发酸,有种被抛下的寂寥感攫住全身,然而明明是他先做出的选择,明明这就是最明智的做法,明明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
他还是想和寒山他们一样站在明亮的赛场上,尽情打球。
土间很轻地吸了吸鼻子,开门进去。
屋外灰沉沉的天幕越来越浅。
东京时间七点十五分,雨宫大辅抵达体育馆,毫无意外收获了一堆褪色熊猫人。
德黑兰时间终于来到第二日,十点,日本亚青队登上回程的飞机,中途他们还要在迪拜转机,还要一天时间才能到家。
寒山无崎坐到窗边,望着那些庞大的建筑物变成蚂蚁大小。
第539章 大事小事
两个小时后, 飞机降落迪拜机场。
午饭之争用了五分钟结束,一波人去了中东口味的餐厅,一波人依旧是亚洲菜。
寒山无崎在阿拉伯餐厅里坐下, 打开笔记本电脑发送邮件,等待回复期间, 古森元也拎着饮料回来了,分给众人。
“怎么样?”
“没那么快……”寒山正说着,邮箱里冒出一条未读新邮件, “好快。”
传递菜单的其他人看过来, 好奇地问了声:“你在弄什么啊?”
寒山语调平直, 一点能量也不肯多耗:“没什么……谢谢。”只有最后几个音节没那么敷衍。
佐久早圣臣把一杯牛油果奶昔放到寒山手边:“不客气。”
前菜上来, 寒山收起笔电,往嘴里塞了个蔬菜球就起身:“我去接个电话。”
寒山无崎走出餐厅, 几步后, 手机的震动声加入了机场嘈杂的协奏中, 他点击接通,谢尔盖耶夫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喂, 中午好, 寒山……”谢尔盖耶夫有些别扭地念着寒山的姓氏,“选手。”
寒山切换至俄语:“嗯,中午好。”
“那么就不耽误你的时间了。我想了解一下, 你现在的监护权是在……”
寒山将外套拉链拉到顶,靠在角落的墙上, 几步远的距离外, 人群如乌云般繁忙地飘过去, 地砖和柱子反出淡金色的内敛光芒, 整个机场仿佛一座缩小版的城市。
服务员脚步匆忙但稳, 盛着饼和肉的巨大盘子稳稳放在亚青队几人面前,佐久早圣臣扫了眼餐厅外,又看了眼这帮人饥肠辘辘的模样,起身先给寒山碗里装菜。
约二十分钟后,寒山才和谢尔盖耶夫结束通话。
合同方面没什么问题,谢尔盖耶夫打算过两天直接飞一趟日本,搞定签字环节,同时和当地的高校与俱乐部交流一下。
寒山无崎退出通话界面,顺便检查了下其他讯息,Line上果然又多了几条消息,他点进去,已读不回,让荒木他们自己难受去。
划着划着,一个出乎意料的名字突然出现在寒山面前
内海惠子,妈妈过去教练的夫人。
寒山无崎盯到这几个字在眼中变得陌生。
寒山和他们的上一次联络还是在去年夏天,自己把妈妈的奖牌寄了回去,大概是感知到自己的态度,内海教练之后没再发来一个节日祝福和优胜祝贺,没话找话。
阿列克谢觉得这种做法有点残忍,但寒山觉得这样做才是对所有人最好的。
寒山和内海夫妇的连接点只有霜月由美,自己和他们看到彼此,只会想到已经过世的母亲,看不到对方,寒山未来在宫城活动的时间会更少,根本不可能跟他们建立起更深厚的连接。
如果未来还要重复无数次祝福和感谢祝福这样的折磨人的对话,还不如现在就干干脆脆断掉。对于把自己当做母亲的延续的他们来说,静静看着自己的比赛其实就足够了。
寒山默默攥着手机,大拇指用力到有些发冷他能猜到这通反常短信的原因,一定和自己、和妈妈有关。
………
井闼山高校,微冷的白炽灯铺满昏暗的教职工办公室,阔别半月,寒山无崎站在雨宫大辅的办公桌前,天气转凉,寒山身上已经换成了秋季着装。
办公桌上堆着熟悉和全新的资料,寒山看到几个有些眼熟的名字,下届新人已经定下了七个人,但还有一次现场选拔,从剩下的人里再选几个出来。
电脑缓慢地开机,朦胧地照出在空中飘浮的灰尘,雨宫大辅点开邮箱,寒山听见对方在说。
“《日刊体育》的记者想要采访你,深度采访。”
“叫什么?”
“长谷川岳人。”
长谷川岳人,1960年生,神奈川县藤泽市人,国中和高中加入过田径部,是一名短跑选手,大学就读稻城大,新闻学专业,毕业后就进入朝明新闻社工作,现在是《日刊体育》编辑部副主任,资深记者,报道范围一般在棒球、足球和田径这三大版块。和妻子育有两子,均已成年,长子在一家玩具厂工作,两个月前第一个孩子出生,小儿子目前是小学的见习教师,未婚。在会社里风评很好,和多位运动员保持着不错的关系,92年到95年期间,他曾对霜月由美进行多次独家采访……
寒山做过心理准备,运动员是公众人物,没办法享受和普通人一样的隐私,尤其是他母亲也是运动员的情况,只要人有心去查,基本上都得到想要的结果,然后顺着往下挖,一篇有热点的文章就有了,什么竞技生命的延续、什么父母双亡励志打球的戏码,没什么良心的记者大概直接爆出去,有点良心的就跑过来征求一下当事人的意见,当然也可能问些尖锐的问题去逼出对方更真实的反应。
寒山打住越来越糟糕的假设至少从这两天的调查来看,这位记者为人还算不错,没写过恶劣的文章,还揭露过不少脏事。嗯,比起采访自己,长谷川可能更该去关注一下排协某高层兼前国手的贪污问题。
只是简单聊聊、不想谈家庭问题拒绝回答就行的话,寒山又认为这次采访很没必要,毕竟长谷川不是排球领域里的,很难谈出些价值能超过浪费掉的时间的价值的东西,虽然换个负责排球版块的人来,寒山的想法也没多大差别。
然而,他似乎也想不到比长谷川更好的采访者了,对长谷川来说,自己首先是霜月的儿子,但对其他人来说,自己才是那个重点非常搞笑、非常不像自己的想法。
寒山边浏览着报纸边混乱地想着,越想越头疼,越弄不清楚自己需要的究竟是什么。
寒山无崎趴在桌上,额头贴着冰凉的桌面物理降温,热量渐渐聚集到脑后,在他耳中隆隆地翻滚回响,他在空洞里下坠了很久,久到风浪平息,一个真实的杂音砸在耳膜上。
寒山在一瞬间坐直,唰地把笔电屏幕上运行着的页面全部关闭,抬头,有点心虚地看着门口的佐久早,再一眨眼,那缕心虚消失得无影无踪。
反正是长谷川先来打探的,自己礼尚往来收集一下对方的个人信息做个调查没有任何问题。
寒山感觉自己跟佐久早在一起待久了,道德水平都提高了不少。
他想着想着又有些郁闷地趴回了桌上,无精打采地问道:“怎么了?”
“应该是我问你这话吧?”佐久早圣臣又开了一盏灯,多媒体室里亮堂不少,寒山那张阴郁的脸庞也跟着晴朗了一点。
寒山无崎反问道:“我怎么了?”
“今天训练状态明显不对。”
“头疼……佐久早你打得不也有点难受吗?”
被说中的佐久早撇了撇嘴角,他拉开椅子,在寒山旁边坐下来。
在经历了半个月的高强度战斗后,两人以及古森都认为队内的日常对抗赛太过轻松,队友一些配不上的想法偶尔也会让人感到有点烦躁。
今天一整天训练结束,寒山感觉自己才刚热完身这也有雨宫的考量,这半个月他们确实消耗了很大能量,得休息一段时间。
寒山说:“不过再过两天,监督说不定就会安排3V9了,迪纳摩的体育总监想来参观一下。说起来,同传时薪好高,我都想自荐上去赚笔外快了。”
佐久早嗯了一声:“所以你怎么了?”
“……”其实寒山真的不是故意转移话题的,纯粹条件反射。
佐久早从昨天开始就感觉无崎有些不对劲,今天这种感觉更强烈了,他继续说:“……就跟说着快来哄我一样。”
寒山无崎沉默了两秒,很无奈地从桌面上爬起来:“不该是离我远点吗?”
“这是橘川他们接收的。”
寒山想起今早伊庭他们被自己冻僵的画面,又看到自信的佐久早,忍不住想笑。
他叹了口气,真诚地说道:“确实不是什么大事,我能一个人解决,我也想试着一个人调整,总不可能每次遇到不高兴的都给你倒一遍垃圾吧?”
佐久早的眼神却变得更加奇怪了,连眉头也蹙了起来,他上上下下打量寒山,眼里带着一丝怀疑和担忧:“不是大事的话直接跟我讲不就行了吗?”
人与人之间果然无法相互理解,寒山无崎有些痛苦。
但突然,他挖掘到某种有趣的东西,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那就是不管大事小事都要讲,omni,好可怕。”
佐久早圣臣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寒山在说什么。
寒山解释起他无聊的笑点,虽然这行为本身就会令佐久早无语:“哈好像某种口癖omni,是不是omni……”
寒山无崎的话语猛地中断。
佐久早圣臣侧头去断开视线的连接,耳朵从卷曲的发丝里露出,耳尖蹿起一簇火,红艳得让人心脏颤了一下。
寒山想起自己上次这样称呼对方还是在那个时候。
火焰的温度慢半拍地灼到了寒山的脸颊上。
“……我好像是在跟你撒娇。”
“……闭嘴。”
第540章 盈凸月
寒山无崎重新整理好心情, 决定接受这次采访,毕竟签约的事也需要报道,而家庭问题, 他暂时可以不谈。
不仅仅是私人边界被破坏的问题,寒山发现有件事可能比这一点更令自己难受:“我不知道该怎样给不认识她的人描述她……”
寒山往后坐了些, 十指交叉硌在木桌上,他凝望着虚空里某处:“我根本谈不上认识她。”
然而,寒山无崎这个与霜月由美真人毫无接触的人说出的每一句话却又能左右那些更加不了解她的人对她的印象。他说她像天使一样, 她就像天使一样温柔, 他说她像太阳一样, 她就像太阳一样明亮。
信息加工再加工, 传播再传播,她变得越来越模糊, 没人知道她最初、最真实的模样, 因为霜月由美已经死了, 寒山柳吉也死了,死人是没有人权的, 死人是不会感到痛苦的。
寒山希望自己能够更真诚点, 至少在这件事上,他不想说着说着连自己也骗了。寒山确实恨他们,但想到可能出现的无关人士对他们不负责任的评价, 寒山就感觉完美一点也没问题、假一点也没问题,事实上他不管怎样都已经无法描绘出百分百真实的对方, 他只是在钻牛角尖折磨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