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想起父亲, 想起对方给自己打造的纯洁无瑕的母亲形象, 对方是否也存在过哪怕一点这样的纠结?希望自己和他一样爱她?希望自己不要把母亲的离开责任归咎到自己身上?
寒山柳吉选择无视这一切假装正常, 但喝醉过后, 他尽力维持住的秩序瞬间就会坍塌,他戒不了酒,他需要这段发泄的时间不然连一刻的正常也装不下去。
寒山无崎不想变成和父亲一样的人。
“……到头来,我最在乎的还是我自己。”
寒山无崎吸了口浑浊的空气,鼻子里随后磨出一截尖锐的气音:“但我也没办法用他们的标准判断。”
佐久早圣臣静静地趴在桌上,同样望着前方,心里莫名也有点迷惶。
寒山的声音停了很久后,佐久早才组织好语言:“你说你考虑接受采访、回答这些问题时,我其实觉得这很不像你。”
“我也这样觉得。”
“我以为你的波动会更大一点,会直接拒绝对面。”
“那这算是一种进步吗?”
佐久早犹豫片刻,很实在地说:“算。但不管你什么反应,我都不讨厌。”
寒山鼻里又冒出一截气音,但比上一次柔和一些:“我本来是挺郁闷的,但是回来时看到你,我就好了不少。”
“也有要签约了的一点缘故吧,职业的事要彻底定下来了,但是我有时的应对还不够成熟,很多东西都在临时抱佛脚。”
佐久早建议过合同的事可以找他妈妈寻求帮忙,但寒山拒绝了。
“你的及格标准是全能和无敌吗?”佐久早有些不高兴地说着。
寒山认真答道:“目标是这个,但应该一辈子都实现不了。”
佐久早更不高兴了:“好悲观。”
“但佐久早也认为我办不到。”
“不。”佐久早圣臣却说。
他脑袋转了过来,乌黑的眼里倒映着寒山的身影,像夜里一弯瘦长朦胧的月亮:“……我只是认为你满足不了。”
月亮也朝佐久早投去一瞥,寒山手撑着脸,歪了歪头:“那么现在,佐久早感到满足吗?”
“……”
两人宁静地对望着,像对着一条河流,影子在水流里摇摆,比呼吸要重一些,他们能听见时间流走的声音。
佐久早圣臣的眼睫毛颤了两下,有点寂寞的样子,寒山无崎仿佛嗅到了一点咸涩的味道,但这缕气息又非常淡,像一抹浅浅的水痕,不久后就会变干,恢复如常。
寒山无崎小心地凑过去,伸出手,将佐久早垂落下来遮住脸颊的发丝拨到耳后,做完这些,寒山的手没有离开,而是被吸住般停在了对方耳边,温度一点点浸入发凉的皮肤,寒山指尖动了起来,摩挲着佐久早颈后的软肉,动作里却没一丝旖旎。
佐久早圣臣呼吸发沉,心脏里的淤块仿佛被一点点揉了开来,难受的感觉充盈全身。
“……无崎。”
“嗯。”
简短的一来一回后,佐久早的胸口舒畅了些:“我在想,要不要早点签俱乐部……”
寒山在脑海里狠狠锤了下天天说佐久早被排挤的木兔那颗空瘪瘪的脑袋。
“我本来打算用大学作为过渡,再磨练一下技术和身体的,但是。”
佐久早几乎没担心过俱乐部的事,就算看到牛岛和古森他们一个个签约也没有产生过一丝焦急,因为他迟早也会站到那里的。
然而从亚青赛回来后,他心里某种感觉却开始膨胀也许它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生长了,但直到现在,它才有些失控地被意识到,影响起他早早定下的稳妥计划。
“……想早点踏上最高水平的赛场。”佐久早闷闷地说。
“所以现在是有点着急吗?”
佐久早嗯了一声,又说:“过两天就好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我需要一段过渡时期,一年、两年……到时候考虑其实也不迟。”
寒山:“但大学如果和俱乐部不在一个地区会比较麻烦。”
佐久早唰地睁开眼,盯着给自己传播焦虑的家伙。
“你喜欢黑狼的吧?”
佐久早不意外无崎知道:“……我和稻城大的监督已经谈好了。”
寒山眼尾翘起来,笑容里带着得意,丝毫不像在道歉:“很抱歉让你这么随便地定了大学。”
佐久早圣臣不爽地拉下了寒山放在自己耳边的手,他余光瞄了眼四周,手上还没发力,寒山无崎就心领神会地又靠过来了一点。
佐久早的视野被这张脸占住,他想亲吻面前的人,但寒山只是和他贴了贴鼻尖和额头,亲昵又纯洁。
佐久早垂下睫毛,敛起眼底的欲望。
寒山捕捉到对方的情绪,却还是蜻蜓点水地离开。
门外脚步声停下,古森元也敲敲门打开,探出一颗礼貌的头查看情况虽然佐久早说他可以一个人先回去,但古森依然留了下来。
都这么久了,应该聊完了吧?
寒山无崎看了眼时间,确实很晚了,他悄悄捏了捏佐久早的手指头,面不改色地收拾挎包:“回去了。”
佐久早圣臣绷着脸从桌上爬起,身上的怨气在几个呼吸后散去。
寒山无崎从包里摸出三颗橘子糖,一人一颗。
酸甜的橘子味在舌尖蔓延,连灰沉沉的天色也亮了一点。
寒山骑着自行车到家,拿出手机,一条来自佐久早的新消息出现在聊天软件页面的最顶端,寒山敲字,和佐久早接着聊。
【寒山】:有想过更往后一点的计划吗?
【佐久早】:更往后?
【寒山】:比如去海外之类的?
【寒山】:如果觉得不够充实,我可以教你外语。不管以后去不去海外,多学些东西总是好的。
寒山等了一小会,才收到对面的回复。
【佐久早】:那先教我一点俄语吧。
寒山无崎把一堆菜哐哐倒进锅里,决定把这顿饭简单打发了,然后立刻去给佐久早写学习计划。
窗外,月亮被照亮的部分已超过半面,一点点向着满月生长。
过了几日,在还未满月的一天里。
谢尔盖耶夫抵达日本,寒山无崎和莫斯科迪纳摩俱乐部正式签下了两年合同。
俄超的年薪和待遇都不如日本本地的V联赛,但迪纳摩给寒山开出的条件已经是他们新秀里较高的那一档了。
签过合同,长谷川岳人这边的采访团队也就位了。
三方已沟通过,先是签约一事的采访,然后寒山无崎才和长谷川岳人进行其他谈话。
雨宫大辅陪着寒山无崎没有走开,涉谷润负责带谢尔盖耶夫、翻译和记者们逛一逛体育馆,排球部队员见到摄像机和外国人的面庞,默默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无崎那边应该没问题的吧?”古森元也在场下休息,很小声嘀咕。
他虽然知道寒山爸妈都过世了,但真没想到寒山的妈妈以前竟然是全国顶尖还在奥运上拿过名次的运动员!
佐久早圣臣将毛巾放下,朝场上走去,很确定地说:“不会有问题的。”
“也是。”古森想了想也安下心来。
毕竟那是寒山,而且,还有雨宫监督他们呢。
多媒体室里。
长谷川岳人坐下,他人微胖,脸加头发合起来像一朵矮墩墩的杏鲍菇,戴着一副眼镜,眉间立着两条严肃的竖杠,看着为人很正经。
他扫了眼旁边的雨宫大辅,目光回到正对面的少年人身上,寒山坐姿放松,没有这个年纪一般会有的拘谨和紧张,并且,对方还反过来观察着自己。
长谷川对上那双黑洞洞、仿佛要把人吸进去一样的眼睛,后背有点冒汗,但他却又从中提取到一些熟悉的感觉。
“……您的眼睛和霜月选手的眼睛很像。”
寒山无崎笑了起来。
他发现不管什么情况,当自己的名字和妈妈的名字一起出现时,他就有点高兴,好奇怪。
第541章 背后
在寒山无崎的要求下, 长谷川岳人讲述起自己所知的霜月由美,雨宫大辅起身去到外面回避,过了许久, 寒山才把门打开,把监督请进来。
屋内的气氛融洽了很多, 长谷川从回忆中抽离,重新打开录音笔进入状态,他决定了第一个问题:“在先前, 我问过寒山选手您为什么选择俄超, 但这个问题可能问得不太恰当, 我想再进一步问, 您为什么选择俄罗斯?”
很犀利的提问,寒山无崎还以为之前的回答能让长谷川满意。
他思索片刻, 跳出了排球框架:“我喜欢寒冷的天气, 我会感觉必须动起来, 做些什么。我老家在宫城,那边到冬天时雪也下得很猛, 我最早的记忆就是自己踩在雪地上。”
寒山只拒绝了回答母亲相关问题, 其他的依然能谈,他不想回答时会直说。
长谷川很小心地问道:“那之后为什么到东京来了?”
“因为奶奶去世了。”
“……”长谷川没继续追问原因,“东京的生活和在宫城的生活有什么不一样的吗?”
“东京有更多的东西能够探索, 对我来说很新鲜,就像老鼠掉进粮仓里面一样, 会不停地吃、不停地学, 但有的时候也想休息, 会希望回去, 贴近自然。”
“这时候会去附近的公园放松吗?”
“我更喜欢待在家里面, 睡觉或者整理房间,出门对我来说是比较费力气的事,应该算是某种学习。”
“学习和钻研本身似乎对寒山选手您来说很有乐趣?”
长谷川看见寒山很轻地点了点头:“我有点想知道,对您来说,是学习排球更有趣,还是打排球更有趣?”
“是不同的有趣,很难比较……”寒山斟酌着加上了下一个词,“现在。”
长谷川配合地发问:“那最开始呢?寒山选手您是国中开始打球,之前好像没有接触过任何体育运动?”
“最开始只是为了锻炼身体、学习些新东西,是哪样项目都无所谓,就选了感觉更清静一些的排球部,但之后,在里面遇到了有趣的人。”
寒山回想到什么,面庞温和了些:“我国中的队友、比我大一级的木兔是个率真而坚强的人,对排球充满热情,和他相处很容易就被快乐感染,但同时,这人时不时却会被一些小事打击到当然他现在长大了,几乎没有消沉过了但那时的对方,让人觉得必须做点什么,保护住他这份个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