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路嘉垂下了眼。

　　他突然开口：“对不起，哥哥。但是无论如何，我都希望能够留在哥谭。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不会回刺客联盟的。”

　　亚路嘉表现得就像是一块无法沟通的石头，只看他现在的模样，恐怕会让人恍惚地以为几十分钟前，还宛若乳燕投林般扑进塔利亚的怀里撒娇，缠着哥哥要在爸爸妈妈吵架的时候偷偷牵手的孩子不是他一般。

　　无法沟通，也没办法沟通。

　　亚路嘉知道达米安的想法，达米安也知道亚路嘉的心意，但正是如此，他们反而无法沟通了。

　　最开始吵架的塔利亚和布鲁斯，已经完完全全变成了背景板。

　　达米安看着亚路嘉，亚路嘉看着达米安。

　　第一次，这对兄弟真正意义上地发生了争执，产生了无法弥合的分歧。

　　不知道是谁先动手的，也不知道是谁先做的决定，等布鲁斯皱眉听完提姆气喘吁吁汇报的他们正在跟刺客联盟的刺客战斗，塔利亚也从下属那里接收到了同样的消息时，再抬头，他们就发现达米安和亚路嘉已经打了起来。

　　这不是以往的对练又或者指导战，而是真正的战斗。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跟你回刺客联盟的，哥哥。”

　　亚路嘉用刀抵住达米安的罗宾镖，达米安赠予他的佩刀，被用在了它曾经的主人身上。

　　“无所谓。”达米安说，“我可以打晕你，把你带回联盟。”

　　第151章

　　布鲁斯和塔利亚面面相觑一会，谁都没想到，他们还没打起来，亚路嘉和达米安竟然先打起来了。

　　兄弟二人先前居然会吵起来，就已经让这对父母足够惊讶了，更何况现在双生子还直接在他们面前打起来了，而且还是看起来毫不留手的那种。

　　“……”

　　短暂的沉默过后，布鲁斯和塔利亚之间的火药味反而渐渐散了。

　　两人不约而同打开通讯器，对着耳麦下达了“停止战斗”的命令。

　　另一边的迪克几人虽然终于摆脱了刺客们的纠缠，但不管是他们，还是那些联盟的刺客们，即使已经接收到了暂时停战的命令，却也都默契地依旧紧绷身体，维持着随时都可以进入战斗模式的状态。

　　布鲁斯和塔利亚，蝙蝠家族和刺客联盟，都同时进入了停战的静默状态。

　　还在战斗的，只有达米安和亚路嘉。

　　亚路嘉没有说话，他难得地没有露出任何表情，面无表情地盯紧对面的达米安的动作，蓝眼睛中一片沉静。

　　几乎是在达米安动了的下一刻，佩刀与拳头相接，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达米安一声不吭，就好像一拳砸到刀上的那个人不是他一般，只冷着脸趁亚路嘉被他的力道带得重心不稳时，毫不留情地向着亚路嘉的胸腹袭去，却被亚路嘉趁机锁住他的胳膊。

　　亚路嘉几乎是眨眼间，就已卷住达米安的右肩借力上了他的后背，小腿毫不犹豫钳住达米安的脖子，就要发力。

　　换成平时，只要他用力一拧，敌人的脖子就会咔擦一下断掉。

　　即使遭遇了如此陷阱，达米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瞬息之间便已将亚路嘉甩了出去。

　　亚路嘉翻身落地卸下所有力道，毫不停留再次欺身上前。

　　达米安和亚路嘉的动作虽然凌厉，但比起真正的搏杀，他们的攻防之间却始终留着一线余地。虽然都奔着制服对方而去，却又本能地避开了真正可能伤及性命的攻击。

　　只看亚路嘉至今都没有出鞘，依旧裹在刀鞘中的佩刀，就足以明白这一点。

　　比起动作，真正针锋相对的，反而是他们之间的争吵。

　　“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听话？亚路嘉，你任性过那么多次，但唯独这件事不行，回联盟对你对我都好。”

　　“好在哪里？好在我要去看拉尔斯那个臭老头的脸色，你要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连阿尔弗雷德猫都不能带走？哥哥，你什么时候才能看清楚现实，我已经不是四岁的孩子了，不会所有的事都听你的话。”

　　“如果你真的足够成熟，那就不会提留在哥谭这个愚蠢的决定，只有孩子才会抛弃理智任由情绪掌控头脑。”

　　“是啊，你够成熟，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比我大了整整十岁呢，差点就让我以为我们不是双生子了呢。”亚路嘉第一次表现出他阴阳怪气的功力，“是我对双生子的定义出了问题，还是遗传学出了问题？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双生子不算同龄人呢，哥哥。”

　　达米安额头爆出一点青筋，冷笑道：“是啊，想必你已经优秀到突破了人体发育极限，下一步我就能靠研究你的大脑发育拿到第十个博士学位了。”

　　“哥哥，你现在说话可真好听。”

　　“从前我已经放纵你任性过那么多次了，你为什么这次就不肯听我的话？抛下夜巡，时不时去多元宇宙旅行的人是谁？现在又说喜欢哥谭，是不是太晚了一点？”

　　“晚吗？我怎么一点也不觉得？一会说我不成熟，一会又说现在太晚，为什么我就不能是因为长大所以才醒悟哥谭很好？”

　　达米安咬牙，都快要被亚路嘉气笑了：“是啊，你长大了。如果你真的长大了，就不会在这里跟我做无谓的争执，而是乖乖跟我和母亲一起回联盟！”

　　“哥哥，你翻来覆去就只会说这几句话，是因为除了说我幼稚以外，你想不到其他能说服我的理由了吗？”

　　亚路嘉面无表情避开达米安的一击，但拳头带起的凌厉风势还是吹乱了他的发丝。

　　“你什么时候才能看清楚自己的内心，哥哥？你想留在哥谭，你不想回刺客联盟，这就是你的真心你的期愿，你骗不了我！”

　　“那你呢？那你的真心呢，亚路嘉？”

　　达米安神情冷然，声音冰冷至极：“你的真心就是留在哥谭，从此再也不杀人，把自己变成另一个罗宾，放弃自己继承刺客联盟的理想，放弃留在母亲身边，也放弃继续去旅行的夙愿？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这个？我和母亲什么时候教过你放弃自己？你到底把你自己当成什么了？”

　　“我从来都没想过继承联盟！从一开始，我想要继承联盟也只是因为那是哥哥的理想！现在我不干了，我要做我自己！”

　　在达米安愕然的目光中，亚路嘉不惜掰断关节，也要硬生生将自己从达米安的钳制中脱离。

　　亚路嘉的脸色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就好像关节脱臼的剧痛不存在一般，他面无表情按住自己的胳膊，咔哒一声就接上了断开的关节。

　　“你说对了，哥哥。我就是想留在哥谭，我就是要坚守不杀原则，联盟变成什么样我都无所谓，旅行我也早都玩够玩腻了，能偶尔见母亲一面就够了，所有的一切我都不打算要了。”

　　“你是没教过我，母亲也没教过我，但是那又怎样？亚路嘉是亚路嘉，不是达米安也不是母亲。留在哥谭是我自己的决定，这是我自己的事，跟你又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就要逼我回刺客联盟？”

　　“哥哥，你凭什么不让我去做我自己？！”

　　“就凭我是你的哥哥！”

　　达米安脖颈都爆出了青筋，几乎是暴怒地吼出了这句：“做你自己？亚路嘉，你所谓的‘做自己’就是这种东西？！”

　　“是啊，就是这样啊！是哥哥你先丢下夜巡陪我去旅行的，是你先提出的要回刺客联盟，是你先为了我放弃了自己，放弃了你的理想，凭什么不让我也这样做？我就是想这样做，这就是我的理想，这就是我最想做的事情！！”

　　“你最想做的事情，你说这就是你最想做的事情？”

　　达米安怒极，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亚路嘉：“你敢不敢看着我的眼睛，敢不敢告诉我，你留在哥谭会很快乐也很幸福？你敢吗？”

　　“我敢！我为什么不敢！”

　　亚路嘉看着达米安，那双他再熟悉不过的绿眸中此刻正翻涌着宛若岩浆般灼热的烈焰：“留在哥谭我……”

　　“亚路嘉，如果你撒谎，那我会不得好死，死后也被人挫骨扬灰，灵魂也只能下地狱被烈焰灼烧！”达米安厉声道。

　　亚路嘉的话瞬间就止住了。

　　他咬紧嘴唇，不可置信地盯着达米安。

　　达米安能够看到亚路嘉眼中泛起的水光，那双如天空如大海如最美丽的宝石般剔透的蓝眼睛蒙上了一层灰暗的水色，他也能看到亚路嘉的嘴唇上的牙印。

　　他想逼自己狠心不去看，却倔强地昂着脑袋，就好像先转头的那个人会输一样。

　　布鲁斯和塔利亚都快看呆了，两个人都表现出了极其不符合自身形象的呆滞和木然。

　　许久的沉默过后，亚路嘉吸了口气，率先有了动作。

　　他抬手，将前发上的几个发饰一个一个摘了下来，让自己的头发完全散落，而后，他抽出了一节绷带。

　　亚路嘉咬住那截绷带，面无表情地拢起头发，绷带一节一节将它束成了马尾。

　　从前，就算是在面对敌人时，可能会因长发遮挡而露出破绽，亚路嘉也没有想过要去束起自己的头发。

　　这是亚路嘉第一次束起长发。

　　而后，咔哒一声，亚路嘉面无表情地丢掉了自己的刀鞘。

　　在这场战斗中至今都未出鞘的刀展露了它的全貌，锋利的刀刃在月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寒光。

　　“轰隆隆”

　　闪电噼啪落下，云层间传来了轰隆隆的雷声。

　　在夜色被闪电照耀亮如白昼的那一刻，亚路嘉和达米安都动了。

　　这次，他们是真正意义上的没有留手，拼尽了全力！

　　刀锋擦着达米安的侧腰险险而过，若非达米安动作够快，腰上已经被开了一道极大的口子，但即使如此，他的罗宾制服也被割破了一节。

　　罗宾制服都能被割破，可见亚路嘉这一刀是用了多大的力气。

　　达米安也不逞多让，要不是亚路嘉动作够灵巧，只凭他刚刚那一击，亚路嘉就会被踢到内伤咳血。

　　不知什么时候，亚路嘉打着打着哐当一下随手丢掉了佩刀，那把由达米安赠予他的刀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自出生起，亚路嘉学的就是杀人技和暗杀术，他只会杀人，不会留手。

　　达米安无论是技巧，还是力量、经验、耐力都远强于亚路嘉，他甚至足够了解亚路嘉，亚路嘉的刀术几乎和他同出一辙。就算是亚路嘉最擅长的速度，也因为达米安的体型优势被克制。

　　想要赢过达米安，想要战胜哥哥，亚路嘉必须要用自己最擅长的杀戮技。

　　不过，即使到了被逼得弃刀、转用杀人技的地步，亚路嘉也没有想过直接用许愿的方式，强行让达米安放弃回刺客联盟，留在哥谭。

　　就像达米安也从未想过「命令」亚路嘉一般。

　　“轰隆隆隆”

　　雷声再次响彻天空，整个哥谭都聆听到了自天际传来的雷声。

　　在闪电降下的那一刹，亚路嘉出手了。

　　第152章

　　白光如昼，闪电带来的光辉将所有都染成了白色，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闭眼，躲过那刺目的闪电。

　　达米安当然不会犯如此基础的错误。

　　这是战斗，是势必要击败对手的战斗，在一人倒下之前绝不会停止的战斗，即使那个对手不是敌人，而是他最亲密的弟弟，达米安也不会如此懈怠。

　　可双生子是什么？

　　出生前，他们便共同分享一个培养舱，共享同一条脐带。出生后，他们共享着世界上的一切，就连自己都可以分给另一个人一半。

　　手足尚能因残疾而遗失，灵魂也可能随着死亡而消散，但世界上的所有人，所有存在，都无法做到与他们「自己」本身分割。

　　达米安和亚路嘉亲如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