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会对自己设防吗？

　　当亚路嘉的指尖触碰到达米安的脖颈时，一只手紧紧攥住了他的胳膊，让他不得寸进。

　　达米安极近距离地凝视着亚路嘉的面孔，黑发孩童的面容森冷漠然，眼中是与那双圆润可爱的蓝色猫眼截然相反的锋锐冷光。

　　人不会对自己设防，但当你知道自己即将用刀自|残时，身体会比大脑更先产生防备，肌肉会绷紧，握刀的手会颤抖，心跳会加快。

　　亚路嘉也凝视着达米安的脸。

　　杀戮技，尤其是以暗杀为主的杀戮技，在未知的情况下更容易得手，敌人的熟悉会成为杀手的劣势。

　　但很久之前，就有人说过，亚路嘉是天生的暗杀者。

　　亚路嘉有必须要赢的理由，绝对的实力压制下，他只有付出一切孤注一掷才能赢。

　　于是，下一刻。

　　亚路嘉被禁锢住的那只手反手为刀，匕首瞬息之间已出现在他掌中，他毫不犹豫反手握刀狠狠地刺了下去。

　　他早就计算好了，在这个角度这个距离下，只要哥哥躲过他这一刀，破绽就会出现。

　　然后，只需要稍微一动，他就会赢。

　　亚路嘉已经计算好了，闪电降下的那短短一刻，他就已经在脑中规划好了所有，从无数个方案中选择了误伤达米安的可能最小的那个。

　　他比哥哥弱很多，他们有着客观意义上的实力差距，但在双方都没有对彼此怀有恶意和杀意的情况下，更容易受伤的反而是更强的那个人。

　　更强的那一方才更容易在拼死战斗时被动作变形的对手误伤，就像是射击比赛中，枪法好的那个人反而才更危险，因为谁也不知道他的对手枪法会不会差劲到走火伤人。

　　亚路嘉当然不想伤到达米安，所以他早就想好也计划好了。

　　“噗呲。”

　　匕首没入肌肤的那一刹，血几乎是立刻便沿着达米安的小臂流淌了下来，从小臂流到达米安的手掌，又流到他的指尖，最后落到了亚路嘉被攥着的那只手上。

　　达米安的血很红，同时还泛着淡淡的腥甜味。

　　亚路嘉的表情一片空白。

　　他表情空白地看着达米安，表情空白地看着眼前的鲜血淋漓，表情空白地战栗了起来。

　　他难以自制地战栗了起来，但千锤百炼过的战斗本能却还让他无意识地紧紧攥住匕首，没有松开。

　　亚路嘉鼻腔中全都是那股血腥味，他的眼睛，他的嘴巴，他的耳朵，甚至他的皮肤好像都在呼吸，铺天盖地的血的味道淹没了他。

　　“呕……”

　　达米安正要开口，却瞳孔一缩，看着对面的亚路嘉突然干呕了起来。

　　亚路嘉下意识想要去碰自己的脖子，止住那股涌上来的呕吐欲，沾血的手接近之后，带来的血腥气反而让他更想呕吐了。

　　“轰隆隆！！”

　　闪电再次伴随着雷声噼啪落下，达米安几乎是立刻扶住亚路嘉，急切地查看他的情况。

　　亚路嘉很难受，非常非常难受。

　　哥哥的脸凑得很近，那张亚路嘉非常熟悉的面孔上带着焦躁和关怀，亚路嘉一边干呕，一边呆呆地看着那张脸。

　　“轰隆隆”

　　雷声再次响起，空气中的水汽越来越重，重到皮肤都泛起潮意。

　　滴答。

　　滴答。

　　液体如珠般滚落，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干燥的地面很快就留下了一片密集的滴痕。

　　雨在坠落，达米安的血也在坠落，亚路嘉的眼泪也在坠落。

　　达米安大脑一片空白，第一次感到了真正意义上的手足无措。

　　他手忙脚乱地想要去给亚路嘉擦眼泪，但看到自己手上的血渍，又急忙换了另一只干净的手，可换到那只干净的手，他又想起自己戴着战术手套摸过下水道的管壁，只能又急匆匆去摘手套。

　　为什么想要给亚路嘉擦眼泪，需要这么多道工序，这么多繁琐的多余烦人步骤？！

　　达米安手忙脚乱地给亚路嘉擦拭眼泪，但亚路嘉的眼泪越来越多，雨水也越来越多，眼泪混着雨水彻底淋湿了亚路嘉，也淋湿了达米安。

　　达米安又后知后觉想起哥谭的雨水很脏，手忙脚乱去摸亚路嘉的兜帽，想要给亚路嘉戴上兜帽。

　　但在他抬起手臂的那一刹，亚路嘉再也克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情绪，哭泣着松开了握匕首的手，猛地撞进了达米安怀里。

　　匕首啪嗒一下掉在地上，溅起一片淡粉色的水花，但却无人在意。

　　“轰隆隆”

　　闪电再次随着雷声噼啪降下，亮如白昼的刺目光芒中亮起了另一道淡白色的莹莹光辉。

　　亚路嘉紧紧搂着达米安的腰，维持着拥抱的姿势，使用了自己的治愈能力。

　　白光亮起又熄灭，达米安胳膊上的伤口早已愈合，亚路嘉的眼泪却越来越多。

　　滚烫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达米安的胸膛上，也砸进了他的心口。

　　达米安喉结上下滚动几下，手也放到了亚路嘉的背上，那只手上残留的血迹将亚路嘉的战衣染红，却又在雨水的冲刷下渐渐淡去。

　　“对不起。”

　　在只有雨声和雷声的沉默中，达米安说。

　　亚路嘉没有回应，越滚越多的眼泪好像带走了他的所有语言。

　　不远处，布鲁斯和塔利亚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幕，他们也伫立在雨中，没有前去避雨。

　　“我……”

　　达米安有很多话想说，但只开了个口，却又停下了。

　　想说的话太多，反而沉默了。

　　“对不起。”达米安说，“对不起，亚路嘉。”

　　对不起，我不应该跟你吵架。

　　对不起，我明知道你只是希望我能快乐，却还是逼你听话。

　　对不起，我不应该被情绪控制了大脑，看到你伤害自己就不躲攻击想用我的伤口教训你。

　　对不起，我……

　　“哥哥。”

　　亚路嘉埋头在达米安的怀里，达米安看不到亚路嘉脸上的表情，只能听到亚路嘉还带着哭腔的声音。

　　“对不起，哥哥，我说谎了，我其实不是那样想的。”

　　亚路嘉哽咽着说：“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就是能够跟哥哥永远在一起，不管是哥谭还是刺客联盟，只要能跟哥哥在一起，亚路嘉就会很幸福。”

　　“我太贪婪了，哥哥，明明已经足够幸福了，我还是贪婪地想要自己更幸福一点。”

　　亚路嘉知道自己很自私，特别特别自私。

　　“我、我……”

　　如果回到刺客联盟，回到哥哥不喜欢的地方，那我就再也看不到开心的哥哥了。虽然能够跟哥哥一直在一起就很幸福了，可我太自私也太贪婪了，所以才希望能够留在哥谭，每天都看到哥哥开心的样子，每天都更幸福一点。

　　亚路嘉快要被愧疚淹没了。

　　“应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亚路嘉。”达米安闭了闭眼，“我明知道我在你心里的地位，却还是打着为你好的名义伤害你。”

　　“我希望你能快乐，亚路嘉，我希望你能真正地快乐，但我好像总是会惹得你难过，让你为我担心，为我流泪。”

　　雨越下越大，亚路嘉却抬起了头，任由雨水落在他脸上。

　　“没有的，哥哥。”亚路嘉仰着脸，脸上仍残留着情绪激动导致的淡淡红晕，“只要能够跟哥哥在一起，只要哥哥能够快乐，我就会很快乐也很幸福。”

　　达米安凝视着亚路嘉的瞳孔，低声道：“可是，亚路嘉，只有有你，你也快乐的未来，才是我想要的未来。”

　　亚路嘉仰头，望着达米安的眼睛。

　　雨越下越大，在哗哗的水声之中，双生子交谈的声音也逐渐变得模糊，雨幕也模糊了他们的表情，所有的一切仿佛都渐渐远去，只剩雨声和连绵不绝的雨水。

　　直到最后，布鲁斯和塔利亚只能看到两人额头抵着额头，手牵着手，在雨中紧紧相拥的模样。

　　塔利亚突然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见到达米安和亚路嘉时的场景。

　　那时候，在实验室的营养液中，兄弟二人也是如此紧紧相依，不肯与彼此分离。

　　塔利亚突然开口了。

　　她说：“没有人能分开他们，吾爱。”

　　布鲁斯沉默许久。

　　他望着在雨中紧紧相拥的两个孩子，过了一会，才道：“泽塔通道。”

　　布鲁斯没对达米安和亚路嘉的行为做出任何评价，也没说任何与他们的去留和选择有关的话，只是道：“蝙蝠洞留存了如何搭建泽塔通道的资料。”

　　而后，他便紧紧闭上了嘴，再也没有开口了。

　　所有的一切，连同这个夜晚，都渐渐消弭在了雨声中。

　　第153章

　　萨米尔阿卜杜拉很紧张。

　　作为一名加入刺客联盟不久的新人刺客，他竟然能有幸以防卫的身份参加联盟的会议，近距离接触他们的主人。

　　虽然阿卜杜拉一直觉得，刺客联盟作为一个黑暗恐怖地下组织，能有「会议室」和「会议」这种概念就很惊人，他一直以为像他们这样的组织是不会有这么正规的东西的，但他还是很兴奋。

　　那可是他们的主人！刺客联盟的首领！这片土地的无冕之王！伟大的亚路嘉奥古！

　　阿卜杜拉努力维持着沉着冷静的外表，谨慎地跟在刺客前辈身后，走进了联盟的会议室。

　　甫一进入会议室，阿卜杜拉就被会议室内与联盟大多数建筑都格格不入的装潢惊到了。

　　不是说会议室不好，而是，它一点也不刺客联盟。阿卜杜拉觉得，它更应该出现在城市的高楼大厦中，而非是像他们这样的地下刺客组织里。

　　阿卜杜拉第一次发现自己竟与黑暗生物有几分相似，他呆呆地看着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情不自禁地闭上了自己被阳光闪到的眼。

　　灿烂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到了会议室里的所有人身上，明亮到好像刺客联盟下一秒就要原地洗白，转型成奥古刺客贸易公司。

　　刺客见怪不怪地无视了新人的呆愣，沉默地伸手指了指落地窗附近的一角，示意这就是阿卜杜拉需要值守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