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以前,她说不定还会利用此事,欣赏一下郁绮无措又恼怒的样子。
可不知怎么,这次她并不想这样。
她很不想承认,但事实就是这样她不想用这件事去对郁绮进行调笑,因为她发现,她自己也很在意这个意外的触碰。
舒画应对尴尬的方式是,装作无事发生。于是她就好像失忆了一样,若无其事地继续和郁绮一起看照片。
这些照片中的有一些很珍贵,尤其是姥姥留下来的那些,她很怕哪一天照片发黄模糊,或者丢失,便扫描转录到了云空间上。
说起来,这些照片,还没给任何外人看过呢。
郁绮看得仔细,看了好一阵才又翻下一张。
“你……姥姥把你带大的吗?”郁绮老家习惯喊外婆,但舒画叫“姥姥”,她便也跟着这样叫。
“嗯。”舒画轻轻点头,脸上浮起一丝怀念,“算是吧。”
“姥姥好像挺疼你的。”郁绮感叹似的嘟囔了一句,“她老人家也在你家别墅里住吗?”
“她……”舒画睫毛轻颤了下,声音低落,“她已经不在了。”
虽然当时黎芸卖了老房子,尽力去救治,但终究还是没能把姥姥从病魔手里抢过来。
每次提起这件事,黎芸都很愧疚,很难过,她觉得是自己太没能力,也太让母亲操心。如果当时她能再多筹一些钱,也许还能让母亲留久一点……
“你别难过了。”郁绮生硬地安慰道。
舒画看向她:“你就这么安慰人啊?”
郁绮皱眉:“我的意思是……我知道你很难过,但是,你先别难过,姥姥她不希望你难过,对不对。”
郁绮也是服了自己。她好像真的不太会安慰人。
舒画唇角却勾了起来:“好,知道了。”一副被她安慰到了的样子。
郁绮的话当然是没有任何安慰效果的,但郁绮那种硬着头皮安慰她的样子,确实让她觉得有趣,顿时就开心了不少。
郁绮后知后觉自己好像在被她取乐,但谁让她现在伤心呢?对于郁绮来说,她一点都不怕愤怒的人,但她怕伤心的人。
尤其是,伤心的舒画。
为了缓解自己的尴尬,她继续往下翻照片。能看得出,姥姥对舒画真的很疼爱,很多照片都是祖孙二人一起,大概舒画妈妈属于那个喜欢掌镜的角色吧。
小舒画也有几张和妈妈一起的照片,但明显拘谨了好多,不像和姥姥一起那么自在。
被姥姥带着时,小舒画也有那种早慧和冷淡气质,但也会笑,会闹,会展现出一点点属于那个年纪的孩子气。
也能看出,那时候,舒画家条件的确算普通。生锈的铁门,整洁但略旧的洋装,以及室内虽然温馨但又狭窄的格局,都能看出这一点。
但普通中,又好像隐藏着一些注定不太普通的细节,比如说客厅里的茶桌、小钢琴,还有放得满满当当的旧书架。
这都是促成今天舒画在这里的因素。
命运真是奇妙。
大概看了几十张照片,郁绮觉得自己目前画的还是要修改。而且是很大幅度的修改。
后半节课上完,她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想到底要怎么改。
舒画也收起课本,摘下眼镜,转头看到系着围裙画画的郁绮,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
她轻盈走到画架旁,俯身轻声说道:“明天去游泳,记得要穿我送你的泳衣哦。”
第74章
温热的气息就在耳边, 弄得郁绮耳朵有点痒。她立刻把正在画的部分遮住,转头看着舒画:“哦。”
舒画抱着手臂,目光停留在她修长的五指上, 勾了勾唇:“不让我看啊?”
郁绮拧着眉, 白了她一眼:“就不能等画完了再看吗?尊重下我的创作好不好。”
舒画收回目光, “嗯”了一声:“ok。那,郁大画家, 你慢慢画,我先走咯?”
这揶揄的口吻。郁绮瞥她一眼, 打算暂时放过她:“走吧。拜拜。”
舒画笑了笑,说了声“明天见”,便迈着从容的步伐出门去了。
今天郁绮打算把结课作品画完,就不回宿舍了,等下直接去厂里上工。
画起来就容易忘记时间, 她给自己定了个七点半的闹钟,时间刚刚够去到厂里打卡、换工作服。
这个时间,外面的大画室人倒是多了,小画室里却依然很安静。
郁绮坐在画架前,凝神盯着面前的画纸。昨天画好的那一版本被她彻底放弃,随意地扔在一边。
她已经确定好了新的方向。
日光渐渐西沉,晚霞染红了半边天,随后慢慢淡去,最后只在天际留下一抹印记,这时,城市灯光马上接力似的亮起, 不让黑夜靠近一步,打扰了人们匆匆向前的脚步。
郁绮手指上沾染了许多墨汁, 但她根本看不到,她现在看到的,只有白城的冬天。
她站在老城的雪地里,看着冷肃萧索的街道,这是她没见过的冬天。
她沿着街道慢慢走着,看着路旁无叶的白杨,扛着糖葫芦走过的小贩,还有院墙上挂满冰棱的老院子。远方的巨大烟囱直插云霄,冒着滚滚白烟。空气里是一股烧煤的味道。
突然,手机传来“叮”地一声提示音,把她从北方老城区里拉了出来。
她猛地抬头,才发现天已经黑透了。
郁绮拿起手机,一看时间,竟然已经七点二十分了。
Tess_:“还在画室吗?”
郁绮回复道:“嗯。”
Tess_:“不会饭都没吃吧?”
YQ:“等下去厂里吃。”
哪还有时间吃饭,路上随便带俩蛋挞对付就得了。
YQ:“我得去工作了。”
她回复完,便脱了围裙,小心翼翼地把画架放好,然后打开水龙头洗手。
墨迹太重了,不太好洗,郁绮洗了几下便失去耐性,索性就这样了,收拾了东西直奔厂里去。
老地方那家蛋挞店生意不错,只剩三个蛋挞,还都是凉的。郁绮顾不了那么多,包了两只,另外一只咬在嘴里,骑上车就走。
还有五分钟换班,郁绮打上了卡,叼着最后一只蛋挞,去换衣间穿工作服。
正好张梦禾也在里面换衣服,郁绮背对着她,把T恤脱下来,利落地穿上工作服。
张梦禾穿得手忙脚乱,这期间还不忘跟郁绮打招呼:“郁绮,你今……今天来得好晚。”
郁绮随口应了一声:“你也挺晚的。”
张梦禾系着扣子,愁眉苦脸:“今天,老板跟我说,我……我每天走得太早了,要是我再这样,他就……就要换人。”
之前张梦禾是白班,晚上八点下班,刚好可以在那个超市最忙的时候帮忙,但现在换了晚班,只能从下午五点帮到七点多,刚忙起来,她就走人了,老板自然要发牢骚。
“你不是告诉过他,你最近夜班吗?”郁绮戴着帽子,漫不经心地说道,“随他骂好了,不会辞你的。”
张梦禾勤快老实,那老板只给这么点钱,肯定找不到更好的人选,发牢骚只不过是想让张梦禾再多干点活儿而已。
张梦禾半信半疑:“真的吗?我看他……他挺凶的。”
郁绮拿上手套,瞥她一眼:“要辞你早就辞了,还犯得着发牢骚么。”
张梦禾恍然大悟:“也是哦。”
还有三分钟上一班人就要出来了,小刘却仍然在喋喋不休,说今天的货有多重要,明天一早必须装车什么的。
郁绮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在小刘看不到的角度打开。
刚才换衣服时,她觉得手机振动了一下,当时急着出来,也没顾得上看。
Tess_:“十二点休息时,记得来门口拿外卖。”
郁绮微微挑眉。
什么鬼,舒画给她订了外卖?
午夜休息的时间太短,大多数人都不会订外卖,不是自带干粮,就是去厂子门外的小摊买东西吃。
但也有那么几位很在意饭菜质量的,会提前订好外卖,让十二点送到厂门口,下了工刚好能吃到。
这些琐碎的事情,郁绮之前的确在闲聊的时候,对舒画细碎提到过。
但她没想到,舒画竟然还记得。
记得她十二点休息,还记得外卖可以送厂门口。
“……今天仓库和质检也加派了人,大家不要有怨言。”小刘口喷唾沫,“行了,上吧,上吧。”
郁绮瞥小刘一眼,快速打字道:“好。”
只回一个字,是不是太冷淡了?
她微微皱眉,在表情包里搜寻了一下。
YQ:“[谢谢老板]”
郁绮满意地翘起唇角,把手机扔口袋里,戴上手套进去换班。
华丽的卧室里,舒画坐在椅子上敷着眼膜看书。桌上手机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不禁微笑。
一只田园猫点头哈腰,循环鞠躬感谢,“谢谢老板”四个字看起来卑微又好笑。
郁绮平时确实很累,也帮了她很多忙。今天在画室忙到连饭都没吃,也是为了结课作业。
感谢一下,也是应该的。而郁绮也应该会领这个情。
舒画喝了口维生素水,低头继续看书。
书页却久久没有翻动。
她不自觉地摸了下自己的唇瓣。
真的只是因为感谢,在关心郁绮吗?
没有人比她自己更清楚,她从来就不是温柔体贴的人,平时对别人的种种关怀,不过是因为对方身上有她要的东西而已。
郁绮的利用价值到底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