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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7、第七百七十一章 :豪杰

创业在晚唐 痴人陈 4919 2026-08-16 08:32

  此时,战场上,大部分淄青军已溃不成军,四散奔逃,但有一处,却依旧阵型严整,旗帜不倒。那是一面「刘」字大旗,在浓烟中若隐若现,旗下约有五百步卒,结成圆阵,步槊向外。

  他们在烟雾飘来前,同样用携带的水葫芦浸了面巾裹在面上,所以不怎麽受烟雾影响,并未崩溃。反而在溃退的乱军中,如同礁石一样,岿然不动。

  很快,率军倒卷溃军的傅彤就注意到了这里的异常。

  他一下就看见那面「刘」字旗,他忽然想起这半年来徐州军的传闻。

  说淄青平卢军有个都将,叫刘鄠,此人素以治军严酷、坚韧着称,屡战屡胜,是非常难缠的敌手。现在看来,就是此人了。

  「侯瓒!」

  傅彤大喝。

  「末将在!」

  「你率百骑,冲击刘鄠阵!不必强攻,以骑射、投枪袭扰,拖住他们!我率牙兵队,扫荡溃军!」「得令!」

  侯瓒大吼,举着马槊:

  「左队随我来!冲第一番!」

  话落,大概五十骑就率先冲了上来,此刻人人带血,威势无匹。

  而烟雾中,这支五百多淄青步卒组成的军阵,军纪严明,步槊如林,指向冲来的保义军骑队。侯瓒先率五十骑驰到,在三十步外勒马,然後众骑举手,掷出手里的短枪!

  数十支短枪破空而去,狠狠紮入枪阵!

  「噗!噗!噗!」

  躲闪不及的淄青兵,短枪穿体之余,甚至有被钉在地上的!

  惨叫声顿时响起。

  抛掷过後,侯瓒便率这五十保义军骑士转马兜回。

  片刻後,又一队五十骑冲来,如法炮制,再次掷枪!

  如是反覆,这支淄青军就这样被动挨打。

  惨叫声不绝於耳,至有惊惧哭号的。

  但很快,阵内就传来厉喝声:

  「临阵,乱我军心者,斩!」

  接着,就有十来颗人头被竹竿举着,在阵内传号示众。

  这个刘鄏治军,军法残酷,可见一斑。

  侯瓒见此,也晓得乱不了此军。

  再不甘,也只好向周围乱军杀去。

  此刻,淄青军大势已去,已无法再组织起来。

  保义军全线追杀,大胜在望。

  但刘鄏的这支部队,却能依旧缓慢向东北方向撤离战场。

  全程阵型不乱,旗帜不倒,如一块顽石,在溃退的潮水中逆流而行。

  傅彤在远处看到,心中暗赞:

  「真良将也。可惜,各为其主。」

  他没有追击。

  当务之急,是扩大战果,彻底击溃敌军主力。

  烟雾渐渐散去。

  战场景象,触目惊心。

  屍横遍野,血流成河。

  淄青军溃兵如潮水般向东北逃窜,保义军将士在後追杀,喊杀声震天。

  地上倒满了各色军旗,这些被淄青军视为荣耀的旌旗,此刻如同野草一样被随意丢弃。

  傅彤勒马立着,看着眼前景象,心中百感交集。

  这一战,终於胜了。

  「都将!」

  侯瓒率骑归来,身上又添新伤,但眼神兴奋:

  「敌军已溃!是否追击?」

  傅彤摇头:

  「穷寇莫追。我军伤亡必然不小,诸军也是体力耗尽,再追恐生变故。「

  「传令,收兵回营,救治伤员,清点战果。」

  「得令!」

  收兵的号角响起。

  保义军将士虽意犹未尽,但军令如山,开始缓缓退回阵地。

  坡上,葛从周正指挥民夫清理灰烬,救治伤员。

  见傅彤归来,他抱拳一礼,没有说话。

  傅彤同样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也没有说话。

  有些事,不必问。

  乱世之中,能并肩作战,便是缘分。

  日头西沉,卧虎山下,屍山血海。

  但保义军的「傅」字大旗,依旧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徐州军帅帐,陈璞焦急地踱步着,听着前线不断送下来的军报。

  帐外杀声震天,帐内气氛凝重如铁。

  「报!左翼王使将阵亡!泰平军节度使朱瑾亲率五百甲骑突阵,连破我三营!」

  「报!右翼刘军将重伤,淄青军步甲已攻至壕沟前三十步!」

  「报!前军箭矢将尽,请求速调援兵!」

  坏消息如雪片般飞来。

  陈播脸色铁青,呼吸急促。

  他麾下有两万徐州军,对阵的是兖州军节度使朱瑾、淄青军节度使王敬武的联军,共计两万五千人。徐州兵力本就处於劣势,更麻烦的是,对面的朱瑾太勇了。

  「朱瑾现在何处?」

  陈播沉声问。

  「仍在左翼冲杀!」

  令骑颤声答道:

  「此人……此人简直非人!」

  「披三重铁甲,乘千斤战马,手持丈八马槊,所过之处,我军无人能挡!已有七名都将死在他槊下!」陈播心头一沉。

  朱瑾之勇,天下闻名。

  最早在兖州城下,他还只是个小将,就单骑冲阵,连斩徐州十三将,威震中原。

  如今再次相遇,那朱瑾武勇就更盛了!

  「让银刀都准备!」

  陈播咬牙道:

  「告诉李师悦,等我让他上去时,就给我不惜一切代价,挡住朱瑾!」

  「得令!」

  令骑刚走,又一名哨骑连滚带爬冲入帐中:

  「大帅!卧虎山方向,浓烟冲天!」

  陈播猛地转身,几步跨到帐门口,向北望去。

  果然,卧虎山方向浓烟滚滚,隐约可见火光。

  喊杀声虽因距离遥远听不真切,但那冲天的烟柱,已说明战况到了最後的关头。

  他之前就晓得,敌军大将王敬文带了六千马步去攻打卧虎山。

  此刻,见那边打得那麽激烈,陈蟠手心都渗出了冷汗。

  只因他晓得,卧虎山那边,就只有傅彤的两千保义军。

  两千对六千。

  能守住吗?

  若守不住,卧虎山失陷,敌军便可从侧翼包抄徐州军大营。

  届时两面受敌,必败无疑。

  「大帅,是否分兵去援卧虎山?」

  此时,铁马军军使马彤低声问。

  陈播摇头:

  「分兵?正面都快顶不住了,哪还有兵可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传令各营,死守阵地!一步不许退!再派人去卧虎山方向哨探,一有消息,立刻回报!」「得令!」

  而在外面主战场上,此刻已是人间地狱。

  泰宁军节度使朱瑾率五百甲骑,十荡十决,反覆碾压着徐州军阵线。

  他本人冲在最前,胯下黑马神骏异常,身披明光铠,外罩猩红披风,手中丈八马槊舞动如龙,所向披靡。

  「挡我者死!」

  一声暴喝,马槊横扫,三名徐州骑士就被砸飞落马。

  「朱」字大旗紧随其後,五百甲骑如影随形,马蹄践踏,甲胄闪烁,徐州军左翼已溃不成军。关键时刻,徐州军铁人军都将徐铤挺身而出!

  他嘶声大吼:

  「铁人都!结阵!」

  铁人军是陈蟠麾下仅次於银刀都的精锐,同样是人披三重铁甲,持长刀,战力强悍。

  此刻在徐铤指挥下,铁人军迅速集结,试图阻挡兖海军甲骑的冲锋。

  但甲骑是何等的威力,地动山摇间,朱瑾只是冷笑:

  「螳臂当车!」

  他马槊一指,甲骑就以不急不缓的速度压了上去。

  同时,朱瑾又对左右大喝:

  「弓来!」

  自有牙兵递上三石硬弓。

  朱瑾将马槊挂在得胜钩上,张弓搭箭,连珠三箭!

  「嗖!嗖!嗖!」

  烟尘间,三名似是指挥模样的铁人都武士应声倒地!

  前排阵型瞬间乱了。

  「冲!」

  朱瑾将弓扔了回去,随後从得胜钩上取下马槊,向前一指。

  五百甲骑直接从正面突入!

  铁人都前排瞬间就被淹没在铁流中,丝毫没能阻碍这些甲骑片刻。

  混乱的人群中,徐铤目眦欲裂,挺槊上前:

  「朱瑾!纳命来!」

  朱瑾看也不看,马槊一抖,直刺徐铤面门!!

  徐铤架槊格挡,但朱瑾力大,槊尖压着槊杆,狠狠刺入他的肩胛!

  再加上奔马的速度,徐铤直接就惨叫地飞了出去。

  朱瑾抽槊,看也不看,继续向前冲杀。

  片刻,铁人都,溃。

  徐州左翼彻底军崩。

  当消息传回帅帐,陈播眼前一黑,险些晕倒。

  「大帅!左翼已溃,朱瑾正带甲骑向中军杀来!」

  传令的牙兵,声音带着哭腔。

  陈播咬牙:

  「银刀军准备好了吗?立刻去阻挡朱瑾!」

  「另外再令挟马军出发,作为後备!」

  牙兵转身就走,可就在这时候,帐外突然传来惊呼。

  从战场下来令骑,大喊着冲进来:

  「报!」

  「大帅!」

  「敌军退了!」

  陈播一愣,随即冲出帅帐。

  只见战场上,敌军主阵地那边,金声大作。

  原本猛攻的兖州军、淄青军,竞开始缓缓後撤!

  连朱瑾的甲骑也在鸣金声中,不再冲杀,而是收拢部队,向北方退去。

  「怎麽回事?」

  陈播茫然。

  「报!!!」

  一哨骑飞驰而来,骑士滚落下马,满脸激动:

  「大帅!卧虎山……卧虎山大捷!」

  「什麽?」

  陈播以为自己听错了。

  「傅都将的两千保义军,在卧虎山击溃了王敬文的六千淄青军!」

  「俘斩无数!淄青大将王敬文只带数十骑逃窜!」

  帐中诸将譁然。

  两千对六千,不仅守住,还大胜?

  「你……你说清楚!」

  陈璞抓住哨骑肩膀。

  哨骑喘着粗气,详细禀报:

  「保义军背山列阵,先用弓弩挫敌锐气,再以重步反冲,最後施放浓烟,趁乱以骑兵突袭敌军中军!」「王敬文胆寒先逃,淄青军全线溃败!」

  「现在卧虎山下,屍横遍野,缴获的军旗、兵器堆积如山!」

  陈播松开手,後退两步,接着一屁股坐在胡床上。

  帐中死一般寂静。

  所有将领都目瞪口呆。

  这傅彤,是何等人物?保义军,是何等强军?

  「大帅,敌军撤退,必是因卧虎山败讯传来,军心震动。」

  那边,军中书记李荣低声问道:

  「是否……趁机反击?」

  陈播沉默良久,最後声音沙哑:

  「传一令……」

  「各营不得追击。救治伤员,清点伤亡。」

  「大帅?」

  诸将不解。

  「听令。」

  陈播闭上眼睛:

  「此战我军大胜,给大王报捷!」

  诸将相互看了一眼,齐齐抱拳:

  「喏。」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徐州军大营辕门外,突然传来马蹄声。

  守营士卒擡头望去,只见一支骑兵缓缓行来。

  约五十骑,人人浴血,甲胄残破,为首一将,正是傅彤。

  这些骑士各个扛着军旗,全部都是缴获来的,有淄青军的「王」字旗、「刘」字旗、「康」字旗,还有各营营旗、队旗。

  这些旗帜全都沾满血污,垂在那里。

  辕门外,傅彤声音平静:

  「开门。」

  守门营官不敢怠慢,急忙打开辕门。

  接着,这五十保义军骑士也不下马,就这样缓缓入营。

  沿途徐州军士卒纷纷驻足,目光复杂地看着这队保义军骑士。

  他们很狼狈,人人带伤,衣甲破碎。

  但这些人昂首挺胸,肩上扛着一面面缴获来的军旗,又是那样的荣耀。

  而且他们都多少听闻了卧虎山那边发生的战况。

  可以说,对於在无任何援军的情况下,阵战击溃三倍於己方的武人,他们内心充满尊重!

  从辕门入,沿着跑马道,傅彤径直来到中军帅帐前,这才勒马停下。

  陈播已闻讯出帐,身後跟着一众徐州军将领。

  「傅都将……」

  陈播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卧虎山大捷,可喜可贺。本将已备下酒宴,为都将庆功。」

  傅彤没有下马。

  他居高临下,看着陈播,又扫过一众徐州军将领。

  然後,他挥了挥手。

  五十名骑士将扛着的军旗,扔在帅帐前的空地上。

  「啪!」

  「啪!」

  「啪!」

  一面面军旗落地,溅起尘土。

  全场鸦雀无声。

  陈播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身後的将领们纷纷低头,不敢与傅彤对视。

  「陈帅。」

  傅彤开口,声音冰冷:

  「这酒,傅某喝不起。」

  他接过徐州牙兵递来的酒碗,看也不看,手腕一翻!

  「哗!」

  酒水泼在地上,渗入泥土。

  「这碗酒,敬我保义军此战战死的四百七十四名兄弟。」

  「此战,我军两千兄弟,能站着的,不到一千二。」

  「但我们俘斩淄青军两千六百人,有名有姓的武将头颅七十六颗,军旗八面。」

  「而傅某这次来,是要向陈帅禀告,我军损失惨重,已不能再战!」

  「请陈帅准许我军撤到後方休整。」

  「另外……」

  踞在马上的傅彤环视了一圈在场的徐州将领,忽然提高声音:

  「此战後,我不希望有人再说我军在这里,是白吃你们徐州米面!」

  「我也不允许有人在我们保义军面前不礼貌!」

  「今日之後,你们徐州诸将当晓得我保义军的荣耀!」

  「可以战死,绝不跪生!」

  「可以战败,绝不气夺!」

  「可以血流干,绝不脊梁弯!」

  声震全场,久久回荡。

  军帐前,包括陈播在内的徐州将,胸口就和堵了一块石头似的。

  他们想说,你这样就很礼貌吗?

  但他们说不出。

  因为武人最服的就是军功!

  最後,傅彤看了陈播一眼,抱拳:

  「陈帅,保重。」

  言罢,调转马头,率五十骑缓缓离去。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直到傅彤他们消失在辕门外,陈播还是一句话没说。

  许久,望着离去的背影,陈璆终於吐出了一句话:

  「今日才晓得保义军的豪杰啊!」

  然後,陈播又低头看着地上那些军旗,补了一句:

  「调拨粮草五百石、酒肉百担、伤药五十箱,送往卧虎山保义军大营。」

  「这是我徐州军对他们的尊重!」

  「得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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