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从她娘的身体一天比一天不济力, 她不是傻子,可就是不愿承认。
她不敢想象孤苦伶仃的生活,不敢想象终有一天她的身边就连一个在乎她生死的人都不复存在。
京城的秋天萧瑟无比, 万物逐渐的死去给她带来更外强烈的不安。
树木凋零了, 来年春天还能再长, 那人呢?
天一凉,她娘的身体就更差,岑衔月给的钱和药渐渐都用完了,她娘总说可能自己是挨不过这个冬天了,裴琳琅不准那样的事情发生,为此,她终于还是决定去找岑攫星帮忙。
她需要一位有力的郎中,且她觉得她们好歹是一起长大的,生死面前她总不能真的袖手旁观。
为了预防上一次与岑衔月的事情再次发生,这一回,裴琳琅只能私底下找机会和岑攫星商议此事。
岑攫星爱面子,如果将这件事摆到明面钱,会被拒绝是肯定的,但如果是私底下,没有旁人察觉的情况下,也许她会愿意拉下面子帮自己一把。
裴琳琅如此想,但显然她想错了,她高看了自己,也高看了岑攫星。
那天傍晚,她蹲在岑攫星回内院的必经之路上守株待兔,几近天黑才终于将其等到,然而才走上前,却被岑攫星一双眼珠子狠狠地瞪视。
“你怎么在这里?”
同住一个屋檐下,裴琳琅却已经有许久没见岑攫星了。
大抵是临近中秋的缘故,再次见面,她穿了一身新裁的衣裳,头面璀璨辉煌。她长得不难看,只是站在岑衔月身边衬托得普通了些,但是这样一打扮,终归还是有几分姿色。
“我……”裴琳琅一时却说不上来了,她呆呆地看着岑攫星。
“找我的?还是……”岑攫星将两手叉着腰,眼珠子滴溜一转,似想到了什么,“呵,好你个裴琳琅,消息还真是灵通。”
“不是不是,我、”
裴琳琅忙要解释,岑攫星却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来人!”她喊来吉祥如意两个丫头,“把她给我关进柴房里去!胆大包天的杂碎,内院也是你能进的?”
不等裴琳琅反应,那两个丫鬟就钳制住了她的双臂。裴琳琅急得不住喊着岑攫星,喊着二小姐,说我娘的病越来越重了,恳请二小姐帮忙请个郎中看看。
她一面说,丫鬟就一面追着捂她的嘴,过了两道弯,才终于含含糊糊说清楚这些。
岑攫星闻言,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你说你娘?”
裴琳琅忙不迭点头,“对,我娘,裴姨娘!”
岑攫星神色淡淡,片刻,发出一声冷笑,“原来还没死啊,我还以为早就、你说裴姨娘怎么了,病越来越重了?”
裴琳琅愣着,不点头也不说话了,被岑攫星吼了一声,才迟钝而缓慢地颔首,“是,她,她病了……”
她觉得岑攫星好像巴不得她娘赶紧死一样,裴琳琅不敢细想下去,她好不容易才见到岑攫星,这是她最后的希望,只能紧紧地抓着。
“是这样啊……”岑攫星佯装沉思,“这样好了,只要你去柴房里待上一夜,我就帮你们请郎中。”
她俏皮地说。
裴琳琅又是一愣,她不知道岑攫星会答应得那么爽快,她觉得不应该这样,可她被心急蒙蔽了双眼。
“柴房?”
“是,柴房,前面西南角的小房间,距离厨房不远的。”
她知道那里,小时候她经常和岑衔月在那里玩捉迷藏。
而她不知道的是,那天正好是岑衔月归省的日子,岑攫星并不是真的想要帮她,或者为了帮她顺便戏弄她一把,而是因为害怕她会去找岑衔月求助,只能把她关起来。
这件事是裴琳琅后来才听说的,因为等她终于从柴房里出来找到岑攫星,就听见岑攫星和她的两个丫鬟说:
“裴琳琅,哦,我都差点忘了这件事了,去看看她死了没。”
“郎中?别开玩笑了,我怎么可能花钱给她们请郎中,她们母女吃了我家那么多年的白饭,早就该死了。”
声音顺着秋风清清楚楚地飘进她的耳朵里。
从那天开始,她就恨上了岑攫星。
她永远也没办法原谅岑攫星。
这些,岑衔月又怎么会明白,所以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岑衔月哭泣流泪。
***
岑衔月哭完就睡过去了。
她蜷缩在她的身边,特别小的一个角落。没有回到自己的床上。
裴琳琅觉得有点热,一直睡不着。
终于忍不下去了,裴琳琅一点一点挪动身体,试图从岑衔月的怀抱里挣脱出来。
才要得逞,那条手臂却又收紧。
裴琳琅明白了,这个人根本就没睡着。
裴琳琅不耐烦道:“岑衔月,我热。”
岑衔月一直闷不吭声,但是来自头顶的呼吸声略微加重了,贴着她的胸脯也起伏得更为鲜明。
“岑衔月。”
岑衔月低下头来。
她又吻了她,细细密密地附着在她的嘴唇上。
“琳琅……”
裴琳琅不想说岑攫星有多可恶,说她曾经是如何对自己的,她不喜欢那种小孩子发脾气似的愤怒。但是她忍不住。
她开始谈起那年中秋的事,她是如何被岑攫星戏耍,岑攫星又是如何想要她死。最后,她说到她娘:
“我一天一夜没回去,我娘以为我没在外面了,一面哭一面点着火盆给我烧纸,她说我再晚回来一步,她就要一根白绫去上吊了。”
“岑衔月,你妹妹该死,你要是爱我,就去杀了她吧。”
她说得刻薄。也不是她非要记仇不可的,是岑攫星非要招惹她,如果她今天不来,自己本可以慢慢忘记那些。
岑衔月久未言语。
裴琳琅没耐心再等下去,干脆一把推开她,“你不走是吧,好,我去睡你的床!”
***
不知是自己说重了,还是岑衔月积郁成疾、急火攻心,总之,翌日就犯了热症。
她病倒在榻上赫赫喘着气,奄奄一息的模样。
云岫打了水进来,一见,就急得了不得,又是问好端端的怎就如此了,又是骂这鬼天气。
她忙吩咐小荷去请郎中,自个儿去打来凉水给岑衔月擦净身体。
裴琳琅就站在旁边,不进也不退,跟尊木人儿似的。她能感到岑衔月正看着她,就像她母亲死前看着她的那种眼神一样,万般的留恋,万般的不舍。
裴琳琅被看得莫名不痛快,稍微喝了两口茶,便故意找茬,问云岫什么时候上饭,她饿了。
“你饿死得了!”云岫骂完老天又来骂她,“你个天杀的,小姐都这样了你还记得吃!我看就是被你折腾出来的毛病!”
裴琳琅真是冤枉,要是折腾人能得病,那么今天早上倒下的应该是她才对。
裴琳琅耸耸肩,佯装无趣地往外面走,“没有就没有,我去找秦玉凤。”
这厢到了店里,秦玉凤却又说她来得正好,说她想去看看岑衔月,让她帮忙看着店。
不知为何,裴琳琅心里那点不痛快忽然之间变得更为强烈。
她又忍不住故意作妖起来,摆开架势往长凳上一坐,就让秦玉凤上好菜上好茶,让秦玉凤给她买酥酪。终于拿到手里了,又吩咐秦玉凤赶紧给她扇扇子,就是不许她出门去找岑衔月。
一回两回秦玉凤还能忍,到了第三回,秦玉凤不干了,让她别得寸进尺,没事就赶紧滚出去。
“我不滚,这是我的店,我凭什么滚。”
“你的店?”秦玉凤像听了十足可笑的笑话,双臂环胸睥睨着她,“裴琳琅,你能不能别那么天真,我先前顺着你,无非是看在衔月的面子上帮你一把,你真以为凭你一句话,这店就是你的了?”
这话冷酷,裴琳琅却不觉得意外。
秦玉凤就是这种人,为了钱,她可以什么都不在乎,心底唯一的一点柔软也已经分出去给了岑衔月。
“这店不是我的,但岑衔月是我的,”裴琳琅莫名笑起来,一股别样的张狂在胸腔里膨胀开来,得意非常,“你还不知道吧,岑衔月为了我,已经和她的亲生妹妹断绝关系了,只要我一句话,你就会是下一个岑攫星。”
她当然不觉得秦玉凤为了岑衔月,就愿意把店还给她,而只是图个膈应。
光脚不怕穿鞋的,她不高兴,秦玉凤也别想好过。
果不其然,话音落下,秦玉凤的脸色就变了,“你、”她气噎了半天,才抬手来指向她,“裴琳琅,你有病是不是!你以为这么说我就能让出店?”
“你最好别让,反正我看你不爽很久了,我这就回去跟岑衔月说,让她别跟你来往。她那么听话,一定想都不想就赶你走了。”
“随便你,裴琳琅,你要说就去说,以为我跟你似的,幼稚。”
秦玉凤虽如此说,可当裴琳琅正要动身回去,又让人前来拦住她。
她吩咐伙计给她拿扇子扇着,扇了半天,才低声下气问她怎么回事,是不是发生了什么,这么大的火气。
裴琳琅什么也不说也不透露,说她又饿了,要吃点心。
饭点才过去,店里的客人渐渐少了,秦玉凤看看天色,外头益发热起来,索性继续陪她搓磨。
一直到日落西山,再不出门天就该黑了,秦玉凤不忍了,说什么也要走。
戏还要继续看,裴琳琅见好就收,便顺势跟着她的马车一起回去。
宅子上,云岫仍旧是忙得打转,她们这边敲着门,里头却迟迟无人前来接应。
门终于打开,还是因为小荷将一位郎中从里头送出来,这才得见她们二人候在门前。
市井女子见多识广,秦玉凤大抵认出这位郎中,一见便觉不对,更急起来,不住问这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小荷看看她,又看看秦玉凤,颇为为难,“姑娘,发了热症……”
“什么时候到事?”
“就今天早上,一直没消下去。”
“今天早上……”
秦玉凤终于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一怔,狠狠斜剜了她一眼。
旋即,她雷厉风行往里面去,后边小荷急忙忙地拦着,说姑娘喝了药才睡下,秦玉凤方慢下脚步。
秦玉凤对自己无情,可对岑衔月这位朋友是一点没话说的。眼下得了消息,一时却还不肯走,非要等岑衔月睡醒之后见上一面再回去。
这一等,天就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