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秦玉凤便急得追在她的后面一块儿上楼, 好像天快要塌了似的, 进入厢房, 屁股都还没沾上凳子, 就开始长篇大论讲述欺君之罪的下场如何。
裴琳琅只觉得她危言耸听,靠着窗台,没一会儿脑子里的思绪就飘了出去, 想到昨日岑衔月说的那些话,美得她忍不住嘿嘿傻笑。
秦玉凤一下顿住话音,眯眸睃了睃她, “发春啊你。”
裴琳琅谬赞状摆手, “哎哟, 也没那么夸张啦。”
“我并没有在夸你,裴琳琅,你到底听没听见我在说些什么!”
她更急,可裴琳琅还是慢悠悠,“听见了,当然听见了啊。”
“我是很想去啦,但是我也不想衔月不开心,”她理直气壮抬起脖子,“所以我打算换个名字易个容再去,这样也好脱身。”
“易容?直接让我女扮男装不是更省事?”
“忘了说了,我就算露馅儿也不想便宜你。”
秦玉凤脸色登时就黑了,嗤她道:“行,你就折腾去吧,千万别来麻烦我。”说着就站起身。
裴琳琅不管,仍旧笑嘻嘻,“慢走。”
秦玉凤见她竟然没有丝毫挽留之意,“你”了一声,只好悻悻转身出去。
正在此时,裴琳琅听见楼下忽然传来一阵说闹之声。
她往外探了探头,见春熙酒馆的门前,一伙人围住一个看不清是男是女的身影,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
那人看样子应该是秦玉凤的客人。裴琳琅冲秦玉凤揶揄,“诶,你的客人好像中毒晕倒了。”
秦玉凤本就不想离去,正好借口回来,马不停蹄也往楼下探头。
这厢定睛一看,面上急色瞬间退去,“我这又不是黑店,人家那是饿晕的好么?”
秦玉凤说那人是前来讨水的客人,来的时候面色就不好,说是进京寻人,结果身上的盘缠被骗了一个一干二净,已经好几天没正经吃顿饭了。
“你不管管?”
“我管什么,又不是我骗她的钱。”
“人要死了怎么办?”
“要死赶紧死去,真烦。”
其实那时裴琳琅只觉得秦玉凤这段京城寻人的说辞耳熟,好像在哪听过,但是并未多想。
她照旧与秦玉凤说笑,说易容好就好在事后能悄无声息地消失,我若出了什么事,也不至于连累你连累衔月和娘。
她故意说得感人,本意当然不是因此,而是为了不让岑衔月担心。若只去这一回,用的还是假身份,也就扯不上后续一系列的麻烦,她和岑衔月可以安安心心过自己的日子。这会儿见秦玉凤竟然面露动容,不禁没心没肺笑她真好骗。
秦玉凤啐她迟早窝里翻车也没放在心上,照旧消遣着往楼下看戏,想着等下要再没人管,她就下楼把人扶进来。左右她今天心情好,可以浅浅助人为乐一下。
直到人群中出现一个身穿衫的少年,裴琳琅才隐约意识到不对。
那少年瘦高,长得一脸女孩模样,路边围观的人群已经散去大半了,她不像是正好路过,而像是为找什么人特地寻来的,一路上左顾右盼,见地上那人影,当即两眼放光迎了上来。
她扶起地上那人,着急地说着什么。裴琳琅听不清,可心里却有一种很不安的熟悉感,并且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看看人家,真不愧是读书人啊。”
说这话的人是秦玉凤。
她竟然还没走,托着腮乜斜着横她,特别让人不爽。
裴琳琅不服道:“我是没文化,但也不能说穿衫的就是读书人吧,说不定她只是穷呢?”
“这你可就错了,前阵子春闱我还见过她,来去匆匆的,八成就今年的考生。”
“哦,对了,春闱那阵子你忙着谈恋爱呢。”
“人家现在可是堂堂的进士了,你就算有那么些手艺,甚至将来得了圣上的青眼,都说士农工商,士农工商,你怎么跟人家进士比?”
“就算没考上名次,那也已经是贡士,将来是要当官的。”
“可你说说你呢,啧啧,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哦。”
***
西苑一大早就布置上了排场,但到下午节庆才正式开始,给的说法是初夏的早上还有些凉,怕小公主受了风寒。
裴琳琅由一位内侍领入场内,当下只闻金鼓震天,人声鼎沸,
各色的彩同五色长命缕迎风飘扬,河面上,六条金红浮标划开赛道,一座九龙彩门横跨碧波,再到那头,鎏金的龙舟整齐地泊在朱漆码头前,两侧高处布上坐席与华盖,来来往往的婢子正往桌上摆上菜色,各色人等皆喜笑颜开,真不可谓不热闹。
裴琳琅一壁进来,一壁左右张望,见一伙身着官服的诸位人等已齐聚在华盖下观礼,心中忖度:也不知会不会碰上岑家的老爷。
察觉到裴琳琅好奇的目光,前方领路的内侍悠悠道:“别看了,那里坐的是满朝文官,您不坐这里。”
裴琳琅啊了一声,又哦了一声,“那武官呢?”
“那儿呢。”
顺着内侍的目之所及处,一群体格颇为强健的人物正跃跃欲试要爬上舟去戏耍。
再往前走,手边有一处略显拥挤的坐席,内侍又说:“这里是今年入举的学子,国之栋梁。”意思是,这里也不是她该驻足的座位。
说着回头看了她一眼,“小师傅什么年纪,可曾读过书?”
“回公公的话,我、草民有双十了,书的话……只能说认得一些字。”
“也是,不然也不至于干这一行。”
“是……”裴琳琅低下头去。
“看着倒是挺年轻的,脸上怎么带着面具?”
“早年间毁了容,遮丑用的。”
那内侍沉吟着点了点头,淡淡说了声可惜了,不再问其它的。
最后,裴琳琅被带到墙边的一处角落,她的旁边是一些偷懒围观的公公,那内侍将其余人等驱逐干净了,回头让她在此等候,说一会儿陛下到了再来支会她。
裴琳琅回以点头,待人走后,这才仔细环顾周围。
说是环顾,其实压根没看进去多少。面对这满眼的富贵与热闹,她只觉得恍然如梦。
甚至在望见不远处那群意气风发的学子时,她的思绪很快就回到了春熙酒馆,眼前浮现楼下那两个万般陌生,但也熟悉至极的身影。
地上躺着的那名女子,是后来频繁出现在书中的暗卫,而那位搭救她,且在今年刚得了名第的举人正是沈昭。
沈昭吃力地扶起那女子,两人离开得很是狼狈。
不过这种狼狈不会持续很久,在此之后不出半年,她就能够通过迎娶岑衔月,从而攀上岑家这高枝。
青云直上。
也许是临河的缘故,又站在了阴翳之下,裴琳琅忽然觉得有点冷。
她瑟缩着抱了双臂,想要往阳光底下站一站,可是没一会阳光就溜走了,再往前,她就只能站进那群学子的领地之内。
裴琳琅只能站回原处。
她抬起头望着天空,忽然发觉身后那堵墙高得可怕,简直就像望不到头一般。
不知过去多久,眼熟的人物一个一个出现,岑老爷岑夫人还有岑攫星,然后是萧家那两姐妹。她们依次在她的面前路过,但是没有一个人认出她来。
唯一一个另外看了她一眼的熟人是岑衔月,她跟在长公主的身后入场,来到她面前的时候,很轻很轻地掠了她一眼,如同面对一个陌生人。
裴琳琅的视线跟随着她远去然后收回,假装无事发生。
说实在的,裴琳琅觉得龙舟比赛简直无聊透顶,不就是一群人划船嘛。
她靠着墙不知发了多久的呆,也没半个人来支会她一声,似乎是把她给忘了,但后来还差点被巡逻的侍卫赶出去,问她是谁,干嘛来的。
裴琳琅百口莫辩,脑中有两股思绪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行,赶出去就赶出去,我脚都快站麻了好么!
另一个声音说:裴琳琅,你应该发疯!这是你距离发财最近的一次,只要能让那个什么鬼皇帝注意到你!你就再也不是所谓的小喽了!
结果就是她什么也没干,只傻傻地愣在原地,被推搡被质问。
那侍卫恼了,手下一下用了力,将裴琳琅推地向后倒去。
没来得及摔倒裴琳琅的双肩就被一只手拦住,一个声音紧接着响起:“我认识这位小师傅,可否容我将她带走?”
是女声。
却不是岑衔月,而只是一个裴琳琅不认识的婢子。
待侍卫走后,裴琳琅回头看去。
那婢子立马恭敬地退开一步,“请小师傅随我来。”
***
那婢子说她是萧皇妃母家的丫鬟,方才圣上正在观赛的兴头上,不好打扰,故耽搁了时候没来传唤,眼下龙舟比赛差不多快要结束,小公主也累了要睡了,这才马不停蹄赶来。
裴琳琅点头算是应了,那婢子似还不满意,前头走着,又说了一个妃子的名号,说那人嫉妒她家小姐,一直拖着圣上玩耍,才让圣上将这件事抛到了脑后去,各种怨声载道。
可是这话也不对,自己独生女儿的事怎好如此就忘了,到底还是不重视。
裴琳琅如此想,可面上一言不发,还是点头。
上了楼,又出了一扇门,前方就是一片豁然开朗的平台。裴琳琅悄悄抬头往前看,迎面是一阵风,以及岑衔月那张冷然的侧脸。
岑衔月的神色严肃得可怕,嘴唇紧紧绷着。
她目视前方,并未注意到她。
“小师傅?”
裴琳琅怔了一下忙跟上去,“不好意思,紧张了。”
“不必紧张,我家小姐宽待你还来不及,又怎会为难你。”
“是……”
下方助阵比赛的金鼓已经熄声了,可裴琳琅心里的那阵鼓声却变得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促。
继续往前走,裴琳琅更紧张,脑中更乱。
她记得她曾答应过岑衔月,说她只来这么一次,从今往后再不与这些扯上干系。
她会简单平凡地渡过一生,岑衔月养着她。
眼下她却犹豫了。
她想到今天早上她娘对她的谩骂,“你就玩罢!戏耍去罢!你吊儿郎当一无是处!岑衔月迟早有一天会厌烦了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