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0、第791章 “托孤”
底层的欲望,中层的日常自我,顶层的道德审判者————弗洛伊德说自己的分类粗糙,却已经把《变形记》解剖开了。
在格雷高尔体内,这三股力量互相撕扯:中层的「我」长期替审判者服务,压住底层的「我」的欲望,直到某个清晨—
【於是,甲虫出现了!格雷高尔的底层欲望被满足了!
虽然是以这种痛苦而扭曲的形式,但却是生活中的常态,就像许多人会以晕厥暂时脱离难以承受的场面一样。
格雷高尔成为甲虫以後,终於不能去上班,不能再旅行,不能再向经理解释,不能再承担一家人的全部生活。
这个愿望若在清醒时出现,会使他痛恨自己;於是这个愿望戴上了可怖的面具归来,使他既得以逃避,又能继续惩罚自己。】
莱昂纳尔把这段话默默读了一遍,然後看着对面的左拉。
左拉则坐直了身体,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岸边的石头,指了指莱昂纳尔手里的报纸:「你看完了?」
「还差一点。」莱昂纳尔说,「最後几段。」
弗洛伊德写到了性压抑的问题。他注意到格雷高尔是一个青年男子,却像一个已经阳痿的老人那样生活。
他没有恋人,没有婚约,不在出差时猎艳————可以说,正常的性慾在开始之前,就几乎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
他在火车和旅馆之间耗尽青春,把本应流向爱情、肉体和繁衍的力量全部转移到供养家庭这个义务上。
而人们通常将其称之为美德!但作为医生,弗洛伊德却没有赞美,反而提出了质疑一【性慾受到长期压抑之後,并不化为虚无,只是改变方向,寻找代替物,附着在责任、焦虑、洁癖、服从、愤怒等症状之上。
格雷高尔对妹妹的音乐梦想抱有过度热情,这一点值得注意。他似乎把自己被剥夺的生命,寄存在妹妹未来的艺术生活里。
她若进入音乐学院,他的牺牲便获得某种升华;她若成了更自由、更高贵的人,他那被消耗掉的青春也仿佛没有白白死去。
妹妹既是他爱的对象,又是他牺牲的见证;她既需要他,又终将摆脱他。等他不能继续供养,她便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後稻草。
所以让格雷高尔萌生死意的,不是父亲的暴力,而是妹妹说出的那句「必须摆脱它」。他心中最後那点自尊也彻底崩塌了。】
「性压抑————」终於出现了。不过弗洛伊德显然还没有後来那麽极端,没在评论里直接写格雷高尔其实是想睡他的妹妹。
当然,他也许那麽写了,只是被《吉尔·布拉斯报》的编辑给删除了。毕竟他们也不想报纸被内政部给查封。
不过弗洛伊德算是完全看懂了格雷高尔和妹妹格蕾特之间的复杂关系,用病理学复原了两者「相爱相杀」的心理轨迹。
他接着往下看,逐字读完了最後几段。弗洛伊德在结尾写道:
【格雷高尔·萨姆沙的悲剧,在於他直到最後也没有学会和内心那个阴暗的自己谈判,只能被它吞没,然後再被家人清除。
索雷尔先生给我们展示的,不是一只甲虫怎样被饿死;而是一个人的灵魂,怎麽被可悲的生活和阴暗的自己联手谋杀!】
莱昂纳尔放下报纸,由衷地赞叹道:「这比巴黎任何一家报纸的评论都深刻。」
爱弥儿·左拉的眼睛瞬间瞪圆,目光灼灼地盯着莱昂纳尔:「你全然同意他的判断?」
莱昂纳尔点点头:「为什麽不呢?当一篇作品问世以後,它的作者就在某种程度上死去了」,它的解释权也要归於每个读者。
既然这位弗洛伊德先生提出了一整套能自圆其说的解释,我没有什麽理由去反对。」
这个答案虽然不能令左拉完全满意,但是无疑让他大大松了口气。
「我原来以为自然主义已经走到了尽头,「左拉的语调明显轻松了,「环境、遗传、
阶级————能写的我都写了,能用的我都用了。
可如今我知道梦可以写,幻觉可以写,恐惧可以写,被压抑的欲望可以写————自然主义没走到末路,只是要跨过一道门槛。」
左拉的脸色在火光中显出红润来,站起来走到酒柜边,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
莱昂纳尔看着他倒酒,说:「你看完这篇文章之後,什麽感觉?」
「如释重负。」左拉端着杯子坐回椅子上,「我承认,看完《变形记》的前几天,我甚至怀疑自己这辈子写的东西还有没有价值。
但这篇文章让我看到了另一条路,它证明人的内心一样可以被观察、可以被描述。只要学会描述它,自然主义就还有未来!
莱昂,我觉得你早就察觉了这条道路。《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象棋的故事》
《Pi》都在探讨人的内心,而不是环境。」
莱昂纳尔不置可否:「也许吧——但无论是哪种主义——浪漫主义、现实主义、自然主义—都会成为文学道路上的台阶。
後人会踏着台阶到别的地方去。我们要做的,不过是留下自己的作品。如果它有价值,自然会在新的时代里被重新解释。」
左拉看着他,露出一个促狭的笑:「那你呢?你是什麽主义?」
莱昂纳尔耸耸肩:「我不在乎。」
「总得有个说法吧?人家问你,你总得告诉别人你走的是哪条路。荒诞主义?还是你想叫存在主义?」
莱昂纳尔摇了摇头:「我只负责写出来就行了,分类这种事让评论家去,和我没有关系。何况,被误解是表达者的宿命。」
左拉如同往昔一样响亮地笑了起来:「你真是狡猾。你不定义自己,那别人就没办法真把你关进任何一个笼子里。
我要是有你一半聪明,这几天就不会这麽痛苦;那些政客要是有你一半聪明,法国也不会一年换三届内阁。」
莱昂纳尔也笑了起来:「政客不行。他们必须立场鲜明,否则选民不会给他们投票。」
左拉把空杯子放回酒柜上,然後又从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纸,递到莱昂纳尔面前。
莱昂纳尔接过来,翻了一下,是《杰作》的手稿。
「你这是一」」
「你上次在梅塘说,这部出来,会毁掉我和那个朋友的关系。我当时很不同意。
我认为他应该理解是虚构的。
可我读完你的《变形记》以後,忽然想到了萨姆沙一家是怎麽对待格雷高尔的?没有打他,没有骂他,甚至还给他送吃的。
他们只是渐渐把他当成了怪物,从愿意照顾他到希望他消失,这个过程用了多久?不过一个月。」
左拉站在壁炉前,火光照着他半侧的脸。
「我害怕变成那样的人。萨姆沙一家没有谁是坏人,他们都只是普通人而已,但却逐渐失去了把格雷高尔当人的能力。
我不想变成那样的普通人。所以这部手稿,我交给你保管。」
莱昂纳尔低头看着那叠纸,抬起头问左拉:「你确定?」
「如果放在我这里,我会忍不住有天寄给出版商的。我这辈子写的东西,从来没有一篇写完以後不发表。可这一篇不一样。」
「那你打算让我把它永远锁在抽屉里吗?」
左拉沉默了一会儿,然後说:「我希望它有面世的一天,但不是现在,要一个合适的时机。到时候我需要你帮我把它拿出来。」
「那是什麽时候?」
左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个似乎和手稿毫不相干的问题:「你相信我的那个朋友,会有名震巴黎的一天吗?」
莱昂纳尔想到了偶尔在梅塘出现的保罗·塞尚,那个总是穿得灰扑扑、乱糟糟,话很少的普罗旺斯人。
他在巴黎画了二十年,被沙龙拒绝了无数次,被评论家嘲笑过,被画商忽略过————他的朋友成了文坛领袖,他还一文不名。
他画那些苹果、那些山、那些浴女,没有人看懂他在做什麽,可是莱昂纳尔知道以後会发生什麽。
然後莱昂纳尔笃定地点了点头:「我认为一定会有那麽一天。」
左拉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像是放松了,像是终於得到某种必然会实现的承诺。
他点了点头,笑了一下:「我就知道你喜欢这些奇奇怪怪的画家,雷诺瓦、莫奈、马奈,还有最近出名的那个高更。
如果那天真的来了他成名了,巴黎人开始认真看他的画了,那时候—你就帮我把这部《杰作》发表出来。」
左拉在1879年以前,一直是印象画派的坚定支持者。他除了是塞尚的挚友外,还长期充当爱德华·马奈的艺术保护人。
但他的态度在1879年後发生了明显变化,转而批评印象派「技术不足」,认为他们只是「先锋」,还没有真正完成伟大作品。
理由大概是印象派除了反学院派、反「理想美」与左拉自己提倡的「自然主义」有契合之处外,其余艺术主张基本都南辕北辙。
等到莱昂纳尔同时进入左拉与印象派的圈子的时候,这两方的关系已经十分冷淡,几乎很少来往了。
莱昂纳尔把那一叠手稿放在茶几上,郑重地说:「我答应你。」
左拉已经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莱昂纳尔,说:「我回去了,你不用送。你搞出来的电路灯比煤气炉亮多了,很安全。」
「你坐什麽车回去?」
「我已经预约了马车,他现在应该就在外面的路口等我。」
说完,左拉就转身踏进了夜色里,脚步声沿着椴树径的石板路越走越远,很快就听不见了。
壁炉里的火还在烧,把客厅的墙映得暖黄暖黄的。
莱昂纳尔走回茶几边,弯腰拿起那叠手稿,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麽。
然後他才走到书房,打开书桌最下面一层抽屉的暗格,把它和一叠自己同样不打算发表的手稿放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莱昂纳尔坐回沙发上,又拿起那份《吉尔·布拉斯报》,把弗洛伊德那篇文章从头到尾重新读了一遍。
窗外的夜色沉沉,远处的巴黎方向,天空似乎泛着一层浅黄色的光。那是一座正在被电灯逐渐点亮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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