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1、第792章 给巴黎人一根绳子
一八八六年二月十七日,巴黎依旧早早地在报童们的叫喊声中醒来了。
圣米歇尔大道上,第一个报亭已经开门了,老板把一摞摞报纸码在柜台上,同样扯开嗓子喊了一声:「《费加罗报》!索雷尔在布洛涅森林的访谈!」
很快,第二家报亭也亮了灯,接着是第三家、第四家————从拉丁区到圣日耳曼德普雷,从奥斯曼大道到蒙马特高地————
巴黎人还没完全醒来,索雷尔的名字就已经开始在每一条街道上回响了。
最先拿到报纸的是那些赶早班火车的工人和职员。他们有的靠在栏杆上读,有的站在马车站的雨棚下读,有的边走边读。
《费加罗报》主编弗朗西斯·马格纳德亲自撰写的特稿,标题占了整个头版的上半页:「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
马格纳德在导语里写道:
【————莱昂纳尔·索雷尔只用了一句话,把巴黎从《变形记》带来的漫长噩梦中解救出来!】
正文部分详细记录了莱昂纳尔的谈话,从西西弗斯推的石头,到庄子那棵「无用之大用「的树,再到他对「幸福」的定义————
文章末尾用了一段加粗的文字收尾:
【索雷尔说:「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後,依然热爱它。」
我有预感,这句话将被刻在巴黎这座城市的灵魂上!】
与此同时,《小巴黎人报》的头版用了完全不同的角度,他们的标题是:《西西弗斯的摩天轮》。
文章把重点放在了莱昂纳尔指着摩天轮骨架说的那番话上:
【索雷尔不承诺永恒的幸福,不承诺治癒一切的药方。
他只是说,既然痛苦是真实的,快乐也是真实的;既然人生终有一死,活着的时候能坐一回摩天轮,就很好了。
加勒比海盗乐园将在二月最後一个星期天正式开业。届时,巴黎人将第一次坐上这座八十八米高的摩天轮。】
巴黎人把报纸翻遍了,从《费加罗报》到《小巴黎人报》,从《世纪报》到《共和国报》,从《宇宙报》到《呼声报》。
他们渐渐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所有报纸,无论平时立场多麽不同,这一次都没有争吵,没有互相反驳。
它们都在说同一件事索雷尔给了巴黎一个答案!
这个答案,不仅仅是某种可以付诸实践的理念,甚至还可以是一个花钱就能去玩上一天的乐园!
上午七点半,圣安托万郊区的一家铸铁厂的工棚里,工人们还没有上工,正在做准备。
有新来的工人把《呼声报》交给了一个老工人,十几个工人围在一起听他读。
「索雷尔说的西西弗斯是谁?」一个年轻学徒问。
「一个倒霉的希腊佬。」读报的老工人放下报纸,「被神明惩罚推石头到山顶,但每次快到顶了就滚下来,一天到晚推不完。」
「那不是跟我们一样吗?我们一天到晚焊铁件,焊完了又有新的,永远焊不完。」
「对。但他说这个人是因为自己想推石头才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在这个过程里,他找到了生命的意义,完成了对神明的反抗。」
工棚里安静了下来,能听见刚点燃的炉火在炉子里啪响着,外面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墙上的订单哗哗抖动。
「那我也可以觉得自己是在推石头?」那个年轻学徒说,「推的越多,就越是在反抗老板。这麽看,好像干起活来能不那麽累?」
旁边的人笑起来,推了他一把:「那你等会可别少搬一件。」
笑声在工棚里散开了。
这时候,上工铃响了,人们拿起手套和工具,朝车间走去。
同一时间,圣拉扎尔火车站附近的一家咖啡馆里,几个还在吃早饭的保险公司抄写员正围着一张桌子。
桌上除了咖啡、面包、黄油和鸡蛋之外,还摊着《费加罗报》和《小巴黎人报》。他们边吃边聊。
「你们看这句没有?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这句话太他妈对了,索雷尔没有让我失望,他没有扔下我们不管。
我昨天晚上还在想,我每天对着一样的表格、一样的数据、一样的客户名单,这份工作到底有什麽意义?」
「那你今天想通了吗?」
「没完全想通。但至少我不觉得我是甲虫了,我是西西弗斯!反正每天都是这些活,推上去又滚下来,那我就当自己在推石头,推给诸神看。」
「诸神是谁?」
「总经理吧。也可能是我那个总是挑刺的上司。
几个人都笑了。
「那家庄子的大树呢?你们怎麽理解的?」
「我觉得是说,你不用非得做个有用的人,你活着就已经有你的价值了。你工作,那是为了吃饭。但你的价值不只是工作。」
「这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
「当然难,所以才叫英雄主义嘛!不难的事情就不叫英雄了。」
「他说的那个「庄子」挺有意思的,巴黎能买到他的书吗?」
「鬼知道,下次去书店问问看,也许有呢,索邦的老学究们什麽都翻译。」
咖啡馆老板在柜台後面擦杯子,听他们说话,插了一句嘴:「你们都在说英雄,我倒想问一句。索雷尔说人活着要找一件值得做的事,那我开咖啡馆算不算?」
「算!」阿尔贝说,「你每天给人煮咖啡,让赶火车的人喝一口热的,这不就是值得做的事吗?」
老板点了点头,把擦好的杯子放到架子上,然後又拿起一个继续擦,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上午九点,还是巴黎十六区的那栋带花园的公寓,还是那位证券经纪商阿方斯·德·拉罗什。
他也正在餐厅里读《费加罗报》,他的妻子玛丽—路易丝坐在对面,手里拿着《小巴黎人报》。
拉罗什先生看完马格纳德的文章,放下报纸,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後又放下了。
「前天晚上我看完《变形记》,半夜都没睡着。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们的儿子雅克变成那样,我会不会也拿苹果砸他。」
「你会吗?」玛丽—路易丝放下《小巴黎人报》,看着他。
拉罗什先生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我过去以为自己绝对不会,但想了想,又觉得人在害怕时什麽事都做得出来。
索雷尔的《变形记》让我怕的就是这个—我怕我比自己想像中更冷酷。」
「那你现在呢?还怕吗?」
拉罗什先生看了一眼桌上的报纸,索雷尔的那句话印在头版上,他默默读了一遍,然後抬起头。
「还是有点怕。但我现在至少知道,怕没关系。但怕完了,我还是可以选择做个好人,像西西弗斯那样。」
玛丽—路易丝点了点头,端起咖啡杯。
「那个乐园下个星期天就开了。」她说,「我想带孩子去看看。雅克一直嚷着要坐摩天轮。」
「去吧。」拉罗什先生说,「我们一家都去,我去弄票。」
到了中午时分,拉丁区的一家小酒馆里,索邦的学生们已经占了三张桌子,争论声此起彼伏。
「你们想想,索雷尔的里有多少希腊悲剧的影子?《老人与海》是,《泰坦号沉没》也是。欧洲哲学才是他的根!」
「但他说的无用之用」我觉得更有意思。现代人活得太累了,一天到晚都在追求有用」,谁有用就活得好,谁没用就被淘汰。」
「所以索雷尔说,你可以选择做一棵无用」的树。这样你就不用被社会的标准砍掉了。」
「你以为你不想有用就有用吗?你不想当甲虫,社会就不把你当甲虫?」
「他说的是心态!你可以在心里留一块地方,不属於任何人,只属於自己。那块地方就是你的西西弗斯之石。」
「那乐园呢?乐园算不算那块地方?」
「当然算。摩天轮转一圈二十分钟,那二十分钟里你不是职员、不是工人、不是父亲、不是儿子,你就是你自己!」
「那下星期天,我们一起去?」
「一起去!可票怎麽办?」
「放心,我让我爸爸去弄!」
「让咱爸帮我也弄一张!」
「我也要!」
入夜之後,巴黎的灯火亮起来了,从蒙马特高地往下望,整个城市被电灯和煤气灯的光晕连成一片。
塞纳河在夜色里像一条黑色的绸带,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碎成无数光点。
人们在咖啡馆里、在饭桌上、在卧室里、在酒馆里继续谈论着今天的报纸,谈论着西西弗斯和大树,谈论着摩天轮————
而莱昂纳尔说的那两句话,有人把它记在了日记本上,有人把它贴在了床头,有人把它告诉了没有看报纸的朋友和亲人。
「我们应该想像西西弗斯是幸福的。」
「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後,依然热爱它。」
这两句话在巴黎的每一个角落里流传。
它们不是诗,不是训诫,不是宣言,但巴黎人听到以後,就像困在深井里突然接住了一根垂下来的绳子。
人们仍然记得格雷高尔,那个变成甲虫的可怜推销员,记得他孤独地死在房间里,记得他的家人如释重负地出门晒太阳。
但他们现在知道,格雷高尔只是的一半;而另一半,是西西弗斯,是那个推石头上山的人。
「要做幸福的西西弗斯,不要做悲哀的格雷高尔。」几乎在短短两天内就变成了巴黎人的一句口头禅和一种新的生活态度。
一座八十八米高的摩天轮,一座将在二月最後一个星期天打开的乐园,一座在布洛涅森林的寒风中矗立的巨大「无用之物」————
人们开始期待那一天,期待二月最後一个星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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