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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尹争辉不由得气急,叱骂的话已经涌上舌根,可她如何骂得出声,小孩要不是走投无路,又怎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她合了一下眼,沉声问:“你现在还是想留它?就算你的神志会被它完全压制,你也想试?”

  “我想。”商昭意说。

  尹争辉沉思良久,石室内一片死寂。

  半晌,她双目倏然一抬:“我要和你约法三章。”

  商昭意应道:“您说。”

  “既然你想留它,那我便尊重你的意思,在你意识清醒之时,绝不动它。”尹争辉一字一顿,“但倘若你不能醒来,又或者把控不了这股鬼力,我还是会将它掐灭。”

  这正合商昭意的意,她点头:“就如奶奶所言,劳烦您。”

  尹争辉灰眸尽是凄恻,“你要尽自己所能掌控住它,你们魂魄的界线太模糊了,我一旦动手送走它,未必能保证你余下的魂灵是完整的。”

  “不管发生什么事,责任均在我,我不会怪任何人。”商昭意许诺。

  远处坐着的莫放和柳赛惶惶相视一眼。

  在她们记忆中,尹争辉惯来严于律己,也严苛待人,在这种事情上一向固守底线,没想到尹争辉竟然让步了。

  商昭意其实也有些怔懵。

  尹争辉明明还没动手,就已经感到心力交瘁。她单薄的唇一动,嘴逸出沉甸甸的字音:“我救不了倚晴,还救不了你吗。”

  商昭意垂着头跪坐在尹争辉面前,什么棱角和锐刺,全被磨钝了。

  “我还要救槐序,救完槐序,再去清理一些旧帐。”尹争辉朝身后伸手,将莫放和柳赛招近。

  两人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坐在后方,起身才发觉自己手脚发麻,差点只能爬到尹争辉边上。

  莫放汗颜抖腿,走近问:“要开始了吗?”

  尹争辉扫了一眼她们带来的东西,说:“少了几样,得布下缚鬼阵,如果昭意体内的鬼魂不受控制,我得想办法困住它。”

  商昭意没出声,她全听尹争辉的。

  莫放问:“还需要什么?”

  “纸笔给我。”尹争辉伸手。

  柳赛赶紧递了过去,然后将煤油灯提近,照亮尹争辉手的本子。

  两人拿到清单便赶紧从暗室出去,走得飞快。

  商昭意低眉敛目,急遽跳动的心忽然变得很缓很缓,在设想了全部结果后,恐惧慢慢消弭。

  再坏的结果,也不过是精心饲养的鬼魂被尹争辉驱除,余魂不够完整罢了。

  这没什么。

  她蓦地看向尹争辉,冷不丁问:“奶奶,能不能把槐序的魂瓶给我看看?”

  这要求其实有点过分了,魂魄装着槐序的灵魂。

  她一个半人半鬼的商家人,伸手跟尹争辉讨要槐序的灵魂,完全是在挑衅。

  尹争辉定定看她。

  商昭意不回避目光,她藏在日记的心思没那么不堪,不过就是……

  喜欢而已。

  她看见槐序了,还差没能触碰到槐序,解窍后如果神识泯灭,那这将是她的最后一次机会。

  尹争辉将两只魂瓶拿起,一只是槐序的,一只是猫的。

  她不点明哪只魂瓶装着槐序,反而问商昭意:“你说说看,哪一只是槐序的魂瓶?”

  对商昭意来说,这根本不是难题。

  从尹槐序和猫分开起,她便将槐序的位置记得一清二楚,就算尹争辉中途调换了几次魂瓶的位置,她也不会认错。

  她的视线会像蜡泪那样,灼热地流淌到槐序身上,然后凝固了,就算用指甲一层层刮开,也刮不干净蜡渍。

  揣度了一下尹争辉的用意,商昭意才伸手指向那只装了槐序的魂瓶,说:“她在这。”

  两只魂瓶一模一样,哪是这么好辨认的。

  尹争辉能一眼就认出来,是因为她能透过瓶身,看到面灵魂的形状。

  可她观商昭意的神色,一点也不像猜的,那双眼何其笃定。

  尹争辉不怕这小辈暗中作梗,所有魂魄的动向都瞒不过她的眼睛,她递出魂瓶说:“你想如何看?”

  商昭意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尹争辉递得太近,瓶身的凉意沾上了她的指腹。她一只手握住瓶颈,一只手托住瓶底,极小心地接了过去。

  寂冷的眼波落向瓶身,她举高魂瓶,很慢地将侧颊贴了过去,那些眷恋和思慕,简直一览无遗。

  尹争辉没见识过年轻人这么明目张胆的情感,有一瞬想把魂瓶抢回来。

  多半是她多想了吧,两人昔时互不待见,按理说才刚和好。

  正如刚摘下树的水果,新鲜得很,刚和好的关系,自然也会黏糊一些。

  单方黏糊也是黏糊。

  第81章

  石室内灯光昏黄, 小小煤油灯照不全四壁,人在其中, 连神情都显得影影绰绰。

  尹争辉没有出声制止,也没有讨回魂瓶。

  她知晓尹槐序的身影就缩在魂瓶当中,能听得到瓶身外的所有动静。

  瓶中魂魄静坐,并未因为商昭意忽然的“冒犯”而躲闪,想来……

  是默许。

  尹争辉便将另一只魂瓶端起细看,看到猫儿在边沉睡,缩成圆溜溜一团,甚是可爱。

  侧颊贴着魂瓶的商昭意良久没动, 贪婪地嗅闻着魂瓶上木制调的香味。

  这香气自然不是出自槐序, 应当是裹住瓶身的那块黑布, 被香火熏入味了。

  她想着, 槐序呆在瓶中, 魂魄是不是也会沾染到这股清冷香气, 她贴近嗅闻,岂不是闻到了槐序的气味。

  她就这么毫无顾忌地闻着, 好像置身无人之境,外物全都消失不见了。

  尹争辉又想到商倚晴了, 昔时倚晴也黏她,她不曾抗拒, 只是她在情感的表达上更克制内敛, 所以总让人觉得冷漠。

  旁人权当倚晴自讨没趣,倚晴也不收敛,总会停留在她身边, 比尹家人更懂得照顾她, 能看穿她寡淡神色下的任何悸动。

  倚晴啊, 自幼在外漂泊,过得十分艰辛,将自己养成了顽强不屈的白茅。

  可惜这株白茅没能在春风中复苏,永永远远地变成了一黄土。

  她太优秀了,自小在外还能出落成那般,就更显宝贵,宝贵就会遭人忌恨,恨意会杀人。

  幽暗石室冷不丁响起一声息,尹争辉望着那口棺,隐约能想起当初商倚晴躺在面的样子。

  息声唤回了商昭意的神思,她百般不舍,还是把魂瓶还了回去,恭敬知礼地说:“多谢奶奶。”

  尹争辉将槐序的魂瓶揽回怀中,掌心还能触碰到商昭意侧颊的余温。

  她一顿,指起那处石床说:“我把倚晴尸首带回来的那年,和你们此时差不多年纪。那是我和倚晴第三次下水,许是因为事不过三,有些人坐不住了。”

  商昭意诧异:“什么意思?”

  “商家内部不合,多年下来早已乱成一锅粥,就这么一家人,怕是能划分出三四个阵营。你在商家的时间也不短了,应该深有体会。”尹争辉说。

  商昭意的确知道,自打鹿姑继任家主起,商家人更是争吵不休,所有人独独在天窗人选这件事上意见一致,不许鹿姑插手。

  若非不合,她也不必吃百家米长大,这些人要她回来,又不管顾她。

  她与商家人不熟,和其他几家更加生疏,看似有家可归,实则无依无靠。

  尹争辉接着说:“倚晴当初是在商家选拔继承人的节骨眼上,被认回商家的。那时家主病重,认回骨肉极为高兴,就跟枯木逢春一般,一下又能吃能睡了。即使倚晴刚回来不通玄术,没有资格争当继承人,商家内部也还是有许多人看不惯她,寻根究底,是他们不想家主重拾生机。”

  都是半路回到主家,其实也不怪尹争辉能在商昭意身上看到商倚晴的影子,两人在某些地方的的确确有些像。

  尹争辉怜惜地望着商昭意,语气沉沉:“家主亲自教她玄术,带她四处走动,精神一抖擞起来,就出乎意料地多活了好几年,后来还指定要倚晴下天窗祭祖。

  “他们怕继承人的位置被商倚晴半路截走?”商昭意问。

  尹争辉没有纠正商昭意的称呼,她很清楚这孩子与其他商家人都生分,尤其倚晴还只是一个与她素未谋面的长辈。

  “可不是吗。”她平静道,“得品行端正、玄术超群,才有资格下天窗拜先祖,有的人但凡心头藏了点龌龊心思,就算当选为下水者,也不敢穿越深湖。”

  她蓦地一顿,“槐序如果醒来,也该轮到她去了。”

  商昭意抿唇,她自认作风不够正派,却也想和槐序同行。

  尹争辉目光飘远:“不过我现在想想,先祖拜与不拜,又有何差,要后来人事事做好,其实先祖们也并非磊落之辈。他们借玄术占下通岩天窗,汲走断斧沟的灵气,窃走了红露村的福运,铸下了祸根。”

  她冷哼,言辞犀利:“在石洞内刻下诅誓,刻下所有后人的生辰,看似是为了团结一气,其实是沆瀣一气,六家死死捆在一块,谁也不能独善其身。这场闹剧,是该想个办法终结了,那些灵气和福运,该是谁的便还给谁。”

  商昭意心跳如雷,她看到遍洞的刻字时,也曾想到先祖们的良苦用心。

  先祖将六家命运联合在一块,六家同盛同衰,互相不能背叛,不可退出。

  简直是手牵手跃入泥潭,越染越黑,各自都沾了满身腥,只有共沉沦的份。

  可她没想过,尹争辉口中会冒出“终结”一词。

  尹争辉太正直了,她教出来的槐序也端正得好像一根竹子。

  商昭意想,换作是她,她至多觉得,烂就烂了,破碗破摔也有出路。

  尹争辉沟壑纵横的脸上映了火光,莫名像嶙峋山石上映了万丈霞光。

  这摇摇欲坠的山峦,终还是伫立住了。

  她看着商昭意,视线灼灼:“我没料到事态会变成这样,红露村死伤惨重,如果我不幸遇难,还盼你能出手拉槐序一把。”

  商昭意自然不想尹争辉遇难,可这滚烫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她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竟也是值得托付之人吗,她也担得了如此重任?

  半晌,她应声:“我的命是您救的,我定倾尽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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