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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魂瓶中,尹槐序虽看不见外面的种种,却能听得到两人的对话,心潮遽然起伏,多想穿出魂瓶,替尹争辉做完所有她想做的事。

  她的高山,自当由她捍卫,无需任何人伸手助力。

  即使是商昭意。

  莫放和柳赛出去一趟,很快就将东西带进来了。

  两人低头布置缚鬼阵,红绳在石室内接连不断地环绕了三圈,避开了那张嵌了水晶棺的石床。

  尹争辉捧着一块木牌,在木牌正面刻了商昭意的名字,又在背面刻了她的生辰,解释说:“那只鬼与你同源,它如果企图破阵,我得用你的生辰来压制它,这期间,你或许也会受伤。”

  “无妨。”商昭意伸手拿起另一块木牌,亲手刻下自己的生辰。

  尹争辉看了她一眼,将刻好的木牌放在腿边。

  两人不紧不慢地刻了八枚木牌,八枚木牌由莫放和柳赛分置八方,压在三圈红绳之上。

  莫放回头把鸡血端近,鲜血一晃,就将瓷白碗壁染红了一圈。

  她低声在尹争辉耳边说:“要给商小姐镇魂了。”

  “我来。”尹争辉接住那碗鸡血。

  莫放愣住:“可是您……”

  “我来。”尹争辉又重复了一遍。

  柳赛瞪直了眼,少顷拉住莫放的手,微微摇头。

  尹争辉将那碗血放到边上,食指探进血,说:“解开任意一窍,你的魂魄都会惊悸难忍,或许会乱心志,让体内的鬼有机可乘,我给你镇魂,助你压制那只鬼。”

  商昭意垂视那碗鲜血,慢腾腾将手腕的红绳解下,转身背对尹争辉:“劳烦您。”

  “你年幼时杀死了多出来的这抹魂,它可曾做过什么恶事,它魂上似乎裹了狱火。”尹争辉将掌心覆向商昭意的后颈。

  那是多年以前的事了,可不论过去多久,商昭意都记得一清二楚。

  鹤山医院每天夜很早就熄灯了,会有护士巡房,她将自己裹在有些发潮的被子,和那个魂抗争着。

  她不敢睡,好几天都不敢闭眼,这一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那个魂每每苏醒,都不会让她好过。

  曾有一晚,仅因为她无意冒出了一个,想让所有人陪她度夜的想法,那个魂便操控她的身体,像鬼一样爬到空调顶上,将病房内所有人唤醒。

  它还扯断电线,勒住熟睡者的脖颈,害她第二天她在电击中回魂,生不如死。

  她越抵抗,那个魂苏醒后便闹得越凶,屡试屡验。

  后半夜她精疲力竭,护士巡完一圈又回去了,在行眠立盹之际,她隐约察觉那个魂又要醒来。

  于是她用一根电线吊死了“自己”。

  两个意识在躯壳互相扼喉,各不相让,都抱着要将对方焚骨扬灰的杀意。

  她想死,却更想将那个魂杀死。

  那个魂被挤了出去,她也几近断气,要不是护士遗漏了东西又回来一趟,她肯定也跟着没了。

  鹿姑七日后到鹤山医院看望她,承认自己驱使那抹魂犯下累累罪行,使之吞吃孤魂无数,且还疏于防范,害其被鬼差带走,堕入烈火熔岩。

  商昭意犹记得,那天鹿姑噙在嘴边的一抹笑,鹿姑问她,想不想见到另一个自己。

  她毛骨悚然,看到那个裹在大火中亮煌煌的鬼影,狞笑着冲她扑近。

  作恶?

  短短七天,那抹魂犯下的罪行恐怕已经罄竹难书,归来时鬼力赫赫,成果可见。

  商昭意全部说出,这下,她在尹争辉面前,当真成了一片玻璃纸。

  莫放和柳赛两人瞠目无言,将画好的符贴在木牌上,又将染了朱砂的一碗糯米放到尹争辉身边。

  尹争辉再将手指没进鸡血中,转腕搅动血液,从容不迫地开始仪式:“脱下衣物,我为你镇魂。”

  商昭意脱去外衣,微微躬着身盘腿坐定,后腰有一处殷红的纹身,竟然是一只振翅的蝴蝶,和尹槐序画在书侧的那些相差无几。

  尹争辉知道尹槐序有在书侧画蝴蝶的习惯,看到时沾血的手微微停顿。

  她不大能接受年轻人以各种各样的缘由,在身上留下自残般的刺青,不过因为图案熟悉,她多看了两眼。

  这刺青似乎有一段时间了,总不能是这几天才纹上的。

  不过,昭意为甚要在身上纹这个?

  尹争辉顿了十来秒,才将手指抵向商昭意的后颈,从商昭意后颈开始,一笔笔缓慢画符。

  沾了血的手指略显冰凉,商昭意微僵,忽地问:“您早年金盆洗手,这算不算破例?”

  尹争辉身侧的魂瓶骨碌倒下,是魂瓶的魂惊慌挣动。

  【作者有话说】

  =3=

  温水煮奶奶

  第82章

  莫放和柳赛不敢干涉老太太的决定, 老太太要往东,她们就跟着往东, 绝无可能吐出一个“不”字。

  魂瓶嘭地倒下,在两人心头上炸开花。

  她们忽然有了胆,就当是替尹槐序说话。

  “您曾经立下誓言,金盆洗手后如果破例再用玄术,就自断双臂。”莫放依旧背着身,肩颈完全僵住,没回过头。

  柳赛也颤颤巍巍,整个人抖得尤为明显。

  平日撞鬼破邪, 两人都不曾怕成这般, 此时单是尹争辉的一个举动, 就乱了她们心弦。

  商昭意也曾听说, 尹争辉当年金盆洗手, 立下了破例断臂的誓言。

  她弓着背倏然挺起, 错愕地转头看向尹争辉。

  尹争辉未将魂瓶扶起,灰白的眼像一潭死水。

  魂瓶又滚了一圈, 尹槐序全听见了,惊慌觳觫地冲向瓶塞, 想从瓶钻出。

  她顶不开瓶塞,便撞动瓶身, 企图引起尹争辉的注意。

  尹争辉看她一眼也好啊。

  尹争辉素来说一不二, 当年立下誓言,而今肯定不会违背,她……

  不想尹争辉断臂。

  莫放听见魂瓶滚动, 一心觉得瓶是尹槐序, 但也保不齐是猫在玩闹。

  她心一横, 半猜半蒙地转身,拿起魂瓶掂量出瓶中的重量,才敢扬声:“您就不怕槐序小姐伤心?”

  魂瓶被捧高,正对着尹争辉的脸。

  尹争辉寂寂的眸色终于动上一动,望着莫放手的魂瓶说:“我怕的东西,有太多太多,如果连小辈都救不了,怕是以后都担不起小辈的一个注视,也枉活一世。”

  魂瓶剧烈晃动,差些从莫放手摔出去。

  莫放心跳如雷,当即又问:“此前需要画符布阵的,我和柳赛都能代劳,这次为什么不行?”

  尹争辉揉捻指腹上的血迹,方寸不乱:“我说不准昭意体内的鬼究竟有多凶,我并非不信任你们,是我不能拿你们的性命冒险,我得对你们三人负责。”

  莫放与柳赛相顾失色。

  尹争辉朝红线外的空地指去,又说:“你们等会站到阵外去,在自己周围布置一道新的屏障,我担心会有外物闯入。”

  “我……”商昭意听出了尹争辉话的决绝,不由得起了退却的心思。

  一因尹槐序,二因尹争辉,再便是因为自己。

  槐序定已惊慌不已,而尹争辉如若因她断臂,她日后又当如何面对尹争辉?

  要不是她无力自救,又何必牵连身边人为她犯险。

  破罐子破摔的是她,踩着碎瓦鲜血横流的,却是旁人。

  她原先看尹争辉信誓旦旦,还以为解窍是什么易如反掌的事,没想到尹争辉心其实根本没有底。

  “我这窍如果不好解,便不解。”商昭意伸臂捞回外衣。

  尹争辉思索了良久,又将食指没到血碗中,搅拌了两下。

  她重新抬手,沾血的手指触及商昭意后颈,将方才没画完的那一笔接了下去。

  腥腻腻的血腥味从身后绕至鼻边,商昭意被尹争辉点住了后背正中,当即酸痛难忍,不得不用双臂撑住地面,哪还拿得起那件衣服。

  “专心。”尹争辉聚精会神,继续画符,“当年金盆洗手,我的确立下了誓言,誓言是因倚晴而立。”

  商昭意不敢再动,随着符文一笔笔往下延伸,一股温煦绵绵的暖意渗入她的肌理,循着血液流淌,贯穿全身。

  这股暖意和鬼魂上的狱火不同,狱火烧得她彻夜难眠,从魂到身苦痛难忍,这股暖意却像清流,能冲散热炎,涤荡疼痛。

  “前提是人不犯我。”尹争辉冷声。

  “人不犯我,我必不犯人,我主动冒犯,便以断臂为偿。但人若犯我,就别怪我破例出手,如此,断的只会是他们的手臂!”

  铿锵有力的话音定住了莫放和柳赛的心神,魂瓶也倏然静下。

  “你们到法阵外,布好藏身咒和驱鬼屏障,护好两只魂瓶。”尹争辉将身边的另一只魂瓶也交了出去。

  两人不作声地退到三圈红线外,在机关石门前,伏地画下藏身咒,将自己圈在其中。

  尹争辉画了很久,画满了商昭意的整个背。

  殷红符文盖住了刺青,翩跹欲飞的蝴蝶隐在其下。

  “抬臂。”尹争辉说。

  商昭意顺从地抬起双臂,手臂外两侧也被画上符文。

  鲜血很快在身上干涸,就好像遍身长满了密匝匝的痂,转身时牵扯到皮肉,难以忽略其存在。

  尹争辉接着又在商昭意的面部、脖颈和胸口上画符,符文隔着皮囊,镇住了她的魂魄。

  符成后,商昭意神清气爽,她竟好像觉察不到那抹鬼魂的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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