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原来纸壳烧坏后,边还有东西在支撑着,像是一块铁板,上面有些密密麻麻的印痕,比蚂蚁还要小。
细看全是符文,敲起来邦邦响,还真是铁板。
商昭意收敛鬼气,慢步走到门前,手腕上萦绕着一圈黑雾,跟手链似的。
并非手链,而是尹槐序刚才留下的鬼气。
尹槐序松开那角衣摆,周身有些乏软,忍不住喊了面前人一声。
“商昭意。”
商昭意转身,在动用了大量的鬼力后,面颊反还变得酡红润泽,血色分明。
明明本该是个非生非死的人,却在片刻内,展露出了未曾有过的盎然生机。
唯一的怪异之处,是她结霜泛白的眉睫和发丝。
她扑灭了大火,把自己也冻上了。
尹槐序设想过,如果商昭意不曾遭鹿姑算计,此番会是什么模样。
她当时不太能想象得出,今时一见,觉得理应就是如此。
“吓到你了?”商昭意一掀眼皮。
“你用了几成鬼力?”尹槐序问。
“也许是八成,也许是九成。”商昭意说不清,在收敛鬼气后,眉睫上的霜一下就化了,变成水珠点缀在头发和眼梢上。
她又说:“我原来不想动用鬼力的,每用一回,都要被冻上一回,害得你也不好受。”
尹槐序听到话锋拐到自己身上,一愣,目光瞥到别处:“能安然无恙地出去,就是好办法,我没有不好受。”
商昭意面向黑沉沉的门,虚眯起眼:“我开门了?”
“劳烦。”尹槐序碰不了门上的符咒印痕,只能请商昭意独自开门。
“又在客气,我以为我们已经亲近到无须客气了。”商昭意抬臂,双掌覆在两侧的门扇上。
尹槐序揣着明白装糊涂:“我对亲朋一贯客气,以前和你走得远,就不必和你客气。”
商昭意也学着槐序的样子,学得不像,言辞倒是客气了,语气却诡森森的,了无生机。
“那还请槐序多客气些。”
尹槐序想收回前话,可惜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哪还有收回来的道理。
商昭意猛推开面前的门,门上符文是用来阻挡鬼魂的,她非生非死,拦不住她。
门咚一声敞开,青草香迎面扑来。
青草香?
尹槐序已经做好迎敌的准备,踏出去时不免怔懵。
足下是松软的泥地,眼前所见竟是一望无际的山峦,看不到树,荒草丛生。
她猛地转身,大风恰恰刮了过来,身后轰隆一声响,偌大的纸扎屋崩坍在地,铅块滚下山坡。
雾霭蔼的远山好像画中景,偏偏山景中有莫大一片灰烬废墟,荒诞至极。
“这是哪。”尹槐序转身四处张望,四面都是山,晕头转向,差些迷失在天地之间。
商昭意也觉得甚是荒唐,转身拾起一点灰烬,揉碎在手上,说:“附近肯定有鹿姑的居所,她把关口设在这种地方,总不可能是为了呼吸新鲜空气。”
第96章
放眼望去望不到山边, 让人无法想象,偌大一幢纸扎屋是如何出现在这的。
翻山越岭本就不易, 还得搭积木般,在这做纸扎,看来帮鹿姑做纸扎的人也不容小觑。
哀草连天,荒石成山,斜坡陡峭无比,人要是无意滚落,怕是要直接变成白骨。
一日下来,天边已是暮云沉沉, 连风也变得料峭许多。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寒风刺骨, 人在山中, 莫名忐忑。
尹槐序站在废墟前, 身后黑蒙蒙的灰被掀至半空, 乍一看好像群鸦离巢。
她有些懵神:“手机能打得通吗?”
商昭意拿出手机, 看一眼便收了回去:“不能,一格信号也没有。”
尹槐序怔忪不安, 魂灵犹似惊悸,一阵阵颤动。
可她并不觉得自己已经慌乱到发抖的地步, 莫名其妙。
寻常活人误入纸扎屋,被烧就是一死, 有幸推门而出, 也是一死。
试想,谁能毫无准备地翻越这偌大一片山?
商昭意神色凝重,转身踩进废墟当中, 一些纸板还未被烧绝, 踩上去嘎吱作响。
纸扎屋与山野已无清晰的界线, 气味和温度无甚变化,那个关口荡然无存。
尹槐序在灰烬外与商昭意对视:“那个关口没了?”
她不意外,法阵将这方寸之地圈在范围之内,法阵毁了,便也传送不了了。
“没有了。”商昭意从纸扎屋走廊的这一头,朝原先电梯井的方向走。
脚下全是焦黑的碎纸,意想不到的是,就连屋中锁链和牢笼,也是纸做的。
纸制物化成灰后,面未被完全烧毁的细竹条露了出来,被踩得嘎嘎吱吱。
有一瞬,尹槐序觉得自己刚才是误入了玩具屋,变成玩具屋被人牵着鼻子走的玩意。
商昭意飞快地走到电梯井所在,走了上百米远,也依旧没能走回原先的电梯井。
她脚步沉沉地踏出灰烬,俯瞰远山,眼山脉变作纵横交错的线,织成煞气横冲直撞的格局。
“槐序,我知道她为什么要把纸扎屋做在这了。”
离得远了些,尹槐序听得不太清楚,疑惑地走近。
商昭意指着起伏的山峦说:“全是乱石,龙骨外露,死魂不宁。且山脉横断数截,生气不易流通,煞气也泻不出去。”
“原来是这样。”尹槐序看清了山势,终于明白自己的魂魄为什么如此不安。
自从进入电梯夹层,她就莫名感觉周身不适,原来如此。
商昭意紧皱眉头,又看了眼手机,信号毫无变化。
“纸扎屋的出入口会不会有两个,我们走错门了。”尹槐序已经想不到其它解释。
商昭意恰也是这么猜的,冷笑着说:“鹿姑故意误导那些鬼,顺势借那些鬼掩人耳目,这肯定不是真正的出口,她坐轮椅多年,还能摇着轮椅离开这片山?”
尹槐序忍着心悸,轻声:“可惜了,现在法阵损毁,我们没法去找另一个出口了。”
想来就算将刚才那群鬼找回来,它们也答不上来。
它们被困牢狱多时,好不容易摆脱禁锢,眼睁睁看着鹿姑从那扇门离开,便真的把那扇门当成生门了。
她忽然有些低落,生门成了死路,她能飘得出这片山,商昭意未必走得动。
不死不灭的躯壳,也难免伤筋动骨。
“她为了保全自己,真是下足了功夫。”商昭意四下张望,整个身急绷绷的。
少顷,她在地上找了块稍显尖锐的小石子,继而又蹲下,徒手扒开碎石间的青草。
尹槐序垂眸看她:“你在做什么?”
商昭意吃力地拔草,有些草茎埋得极深,并不好拔。
她拔开杂草,丢到一边,用掌心抚平了地上的泥,说:“槐序,你比我精通符术,我想看看周边有没有山精野鬼,能给我们指引方向。”
尹槐序看周遭荒无人烟,如何也想象不出这附近会有鬼魂,野鬼应该不会来这么偏僻的地方。
商昭意拔草拔得手心泛红,就跟被割出了血痕一样。
她刨得起劲,像在挖坟:“蛇隼也好,兔鼠也好。”
尹槐序刚才光顾着想人魂,全忘了还有动物。
不过,这人是觉得她能听懂猫话,就一通百通了?
商昭意并非开玩笑,她没有停手,还在给尹槐序捣腾一片可以画符的地方。
要在泥地上写字,笔画万不可挨得太近,否则必然糊成一团。
所以能画符的地方,最好还要更宽些。
商昭意拔了一阵,干脆驱使鬼力,将埋在泥土深处的草茎也一并挖了出来。
之前魂窍还没通,又还是半死不活的,她用点鬼力就虚弱无比,哪想到自己如今还能有如此好的帮手。
十寸宽的黄泥露了出来,完全足够画符了。
商昭意将手那方方正正的小石子放下,说:“试试,荒山野岭再怎么没人,也该有点动物,一只语言不通,就换另一只。动物家族也不小,七窝八代的,总该能出个语言天才。”
尹槐序听懵了:“这是什么歪门邪道?”
“是死马当活马医。 ”商昭意不以为然。
她垂眸一点点抠掉指甲的黄泥,十根指头沾了草屑和泥尘,就只有手背还是白的。
白生生的,死人一样。
尹槐序微微瞪眼:“你不是在捉弄我?”
“当然不是,我怎么会捉弄你。”商昭意仰头看她,看了数秒,忽然牵起寡淡的唇角,似笑非笑。
周遭没有河川,风也是干燥的,她眼犹有水波晃荡。
是断崖般的深潭,能让人徐徐失温,溺毙其中。
尹槐序愣住,这人刚才火急火燎,现在又变得不慌不忙的了。
她转而又想,大抵因为商昭意身上那股尘埃濡濡的香,所以她总能在对方身上看到潮意。
商昭意没来由地露笑,也没来由地放松。
她的目光朝尹槐序漾近的时候,尹槐序觉得,鹰隼正朝她俯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