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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尹槐序回神,将照片递给商昭意,说:“那些神像的手指,都是每户人自己的。”

  商昭意看了照片,当即明白了尹槐序的意思。

  过会,她指着留声机说:“听听吗?”

  尹槐序直起腰,然后点了一下头。

  商昭意随之检查了机器的唱头和手柄,仔细擦拭掉留声机上的薄尘后,才不紧不慢地摇动手柄。

  摇动数下,吱吱呀呀的声音从铜制的喇叭传了出来。

  声音很尖很细,一群小孩在唱歌。

  带着岁月特有的磨砂质感,幽幽慢慢的探入耳廓。

  “月光光爬谷堆,九眼神嗅香灰。”

  “我分白骨给神明,神明护我阖家安。”

  第104章

  尖利的声音在地窖下回响, 经铜制喇叭的扩大,声音穿透力极强。

  在手柄摇动的一刻, 沉睡百年的腐朽魂魄似乎应邀苏醒,从百年前穿至当下,齐唱歌谣。

  中间的些许唱段变得有些模糊,不过细细分辨,大抵还是能分辨出歌词。

  “家家组成神明躯,选来祭品献灵眸。”

  “围住它,围住它,神明已经点了头!”

  “点了头, 进山沟!”

  “如果神明睁开眼, 白骨就会生出肉。”

  “一二三, 四五六, 七八九。”

  “九年一到白骨齐, 捧上明珠进山沟。”

  “进山沟, 进山沟,恳请神明到世游!”

  然后是一串孩童的嬉笑。

  有小孩说:“再来一次!”

  随之, 歌声又从头开始,与前面毫无差别。

  尹槐序听得毛骨悚然, 最后那句再来一次,似乎不只是歌声重复, 而是歌词中的“九年一到”再来一次。

  那些陶瓷像的手指骨, 还有照片村民围绕成圈,一时间都得到了解释。

  善远村民割白骨献给神,一年割一指, 九年就是九根手指, 九年之期一到, 村民还要选出一人,剜下他的眼睛!

  商昭意也听明白了,将照片拿出来,看了一眼说:“照片那个被围在中间的,原来是被选出来的贡品。”

  尹槐序朝对方手中看去,不敢想象,那蹲伏在正中的人头上套着半截麻袋,眼睛是不是已经被取走了。

  商昭意冷声:“一年砍一根手指,九年挖一只眼睛,这个村还剩几个齐全的人?”

  尹槐序心冒出一个荒凉又荒诞的念头。

  一个循环未必能成,如果善远村供奉的那个“神”没有苏醒,陶瓷像的白骨没有生出肉,来年村民还得再割一次手指。

  不提那东西是不是神,如果它单单是村民杜撰出来的,那它如何苏醒得了。

  多年下去,村民哪还有手指可割?

  “指骨和照片都弄明白了,那门上的符到底是用来防谁的?”她诧异问。

  看起来这善远村还挺团结的,能齐齐信奉一个邪物那么久,还不惜割弃手指。

  不该是为了防着彼此,难道是怕外人发现他们的秘密?

  商昭意将留声机的唱头拨开,小孩的歌唱声一顿,头顶上隐约响起一阵的声音。

  尹槐序听到了,蓦地仰头,又看见了一绺曳扫而过的头发!

  刚才歌唱声太响亮刺耳,她根本没有注意到头顶上的动静。

  她当即想追出去,转而忍住了,勾连在一起错综复杂的思绪,一下就被捋顺理直了。

  会是歌声引来了那只瓮吗,似乎不是。

  毕竟此前在第一户时,那绺头发也出现了。

  人皮瓮分明是奔着寻觅东西来的,找到了,还要将之毁去。

  假使她是鹿姑手的一只瓮,假使她想在此处寻觅东西毁尸灭迹,那她如若在半路碰到人,是该大模大样继续行事,还是先潜踪匿行?

  显然是后者。

  前者如果不成事,那还容易暴露鹿姑想要抹去的东西。

  果不其然,那绺发滑走之后,便没有再回头,不知道是不是潜藏在外边,想等人离开后,再暗暗进入地窖。

  地窖外静谧无声,连那微乎其微的动静也消失了。

  商昭意仰视不动,过了少顷,才压着嗓说:“我们一路过来,只见到两处腐蚀留下的焦痕,我想,同样的东西原本是不是有很多?”

  她接着说:“整个村都有,只不过当时已经被销毁了一大部分,现在的这些,是当年遗漏的,所以人皮瓮才会挨家挨户地找,因为不清楚当年漏了哪一户。”

  恰如尹槐序所想。

  她轻声:“刚好我们前面看到的那两处,位置都很隐蔽,这的地窖也是一样,的确很容易疏漏。”

  “但我想不通,每家都有的东西,会是什么。”商昭意眉头紧锁,“那东西肯定关乎鹿姑的行迹或者安危,不然她也不会临时临急地找,找得还挺慌张。”

  “教义?”尹槐序猜测。

  “这家不少重要的东西都藏在地窖,看看能不能找到。”商昭意敛了目光,暗暗施出一缕鬼气,附在地窖口上,以防那只瓮不声不响地钻进来。

  尹槐序转身拉开一个个抽屉,又打开窖中瓦缸酒罐的盖子,不疾不徐地翻找。

  都不是,都没有。

  抽屉的多是零零散散的旧物,瓦缸酒罐都空了,面空无一物。

  尹槐序腾起身的时候,惊觉柜子顶上有一只硕大的木盒,那木盒靠墙放置,位置靠,不太醒目。

  她忙不迭将之捧了下来,盒子沉甸甸一只,面就跟装了石头一样。

  方方正正,八开纸宽,目测高及五寸。

  商昭意没找到,余光瞥见尹槐序捧着个东西,蓦地望了过去。

  尹槐序将木盒放在桌上,打开霍然发现,面是一册厚重的族谱。

  “罗氏族谱。”商昭意念出朱红色封皮上的四个字。

  “不是教义。”尹槐序心跳如雷,地窖外传来东西刮动的声音,她觉得,她和商昭意大约找对了。

  商昭意将这册族谱从木盒拿出,才知道善远村整个村都姓罗,这的人信奉“九眼神”,当他们的先祖是九眼神的使臣。

  九眼神舍下一只眼,派使臣离开混沌,前来凡间救众生于水火。

  后来使臣在扎根于尘寰,有了善远村的世世代代。

  歌中的白骨生肉,并非真的生出肉。

  稻谷与牲畜,才是歌中的“肉”。

  善远村每隔五十年就要做一次大的仪式,村民就会用割骨献眼的方法呼唤九眼神,祈求往后年年五谷丰登、六畜兴旺。

  不是九年一次,而是五十年一次,每次持续九年之久。

  尹槐序竟觉得荒诞之中多出来一丝合理,如此……

  也不必担心村中有朝一日,会没有手指可割。

  她深觉得自己这想法太过残忍,可她委实也没有想错。

  商昭意再往后翻,视野中忽地闪过一抹红,她倏然停住,将刚才那页翻了回来,看到页纸上有一个被涂红的名字。

  “红的。”尹槐序联系上下文,看不出这人有何特殊。

  特殊到,连生辰都是记录齐全的,而其他人大多只在族谱上留有一个名字。

  “这人是做什么的。”商昭意从边上撕下来香云纱的一角,夹到页纸中间,继续往后翻。

  翻得慢反倒还找不到同样被标红的名字,她索性又像刚才那样飞快翻动纸页,翻了良久,眼前又有一抹红色一晃而过。

  尹槐序迟疑地问:“看看这两个名字隔了多少年。”

  商昭意翻至前边,粗略算了一下说:“五十。”

  五十年,恰恰仪式也是五十年一次。

  被标红的人名,多半是被村民围绕在其中,头上套着半截麻袋的那些人!

  这次商昭意不再逐页翻看,而是按时间翻找,在后五十年,果不其然又找到了一个被标红的名字。

  每隔五十年,便有一人的名字是被涂红的。

  他们是被献祭的人,是歌的“灵眸”,也是“明珠”。

  “鹿姑想要抹掉的,是记录在族谱的生辰?”尹槐序话音方落,此前过于大胆的猜测又涌上心尖。

  死去之人,生辰也化作飞灰,成为尘寰间的一粒沙,即使被后世的人知道,也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可鹿姑为什么还想将这册族谱毁去,莫非她的生辰也在族谱?

  难道说,鹿姑果真不是当世之人。

  “她在商家学到了很多,知道生辰有多重要。”商昭意还在往后翻找,“她上辈子一定是善远村的人,她有上辈子的记忆。”

  话音铿然入耳。

  尹槐序险些毛发皆竖:“这么说,她有两个生辰。”

  商昭意找到了,善远村族谱上最后一个被标红的名字

  罗实。

  好讽刺的名字,实谓宝石,而罗实之宝贵,在于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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